專訪“杭州第七小龍”，智能眼鏡的未來已來？

西裝革履的官員、身戴收音設備的網紅KOL、穿工服的企業參訪團……在杭州西北角智能眼鏡公司Rokid（杭州靈伴科技）總部，大堂屏幕上的歡迎詞換了又換。公司門口的招牌也能看出其爆火后的“蝴蝶效應”：“Rokid靈伴科技沒有付費參訪服務！謹防受騙！”

公司與行業的火爆要回溯至今年2月。在一次公開演講上，Rokid創始人、CEO祝銘明（Misa）指著自己的黑框眼鏡，對臺下說：“我自己的發言稿就在我的眼鏡里。”

他接著將右手舉起，“翻頁都通過手上的戒指來完成的。所以，（我）沒稿子”。

此番發言讓Rokid所代表的智能眼鏡賽道破了圈。與此同時，智能眼鏡品牌雷鳥創新、XREAL、INMO及Rokid之間的競爭加劇。小米、華為、聯想等大廠也在2025年紛紛下場。5月，蘋果官宣“造芯”：正推進專為智能眼鏡打造的定制芯片，最早將在2026年底實現量產。

“百鏡大戰”一觸即發。而被外界稱作“杭州科創新勢力”之一、“杭州第七小龍”的Rokid在這一賽道已經跋涉11年。

2020年，Rokid將AR眼鏡應用于文博導覽場景。2023年始，Rokid研發面向普通消費者的AI眼鏡，做的是AI搜索疊加帶顯示的AR功能—這讓Rokid Glasses成為一眾競爭者中獨特的存在。

事實上，這個新晉明星公司也有著高度開放和獨特的企業文化。在公司的三層辦公樓里，身為CEO的祝銘明沒有自己的辦公室，公司所有高管也沒有。高管們都待在開放的工位上，方便隨時走動，處理事務。就連會客時，他們多數時候也在公司二樓的露營帳篷內—這也是開放的。

坐在露營椅上，前方的折疊桌擺著游戲科學的馮驥、DeepSeek的梁文鋒等杭州“六小龍”的簽名板，南風窗與祝銘明聊了聊，Rokid何以成為中國最具野心的智能眼鏡公司。同樣值得好奇的是，在這個重塑交互界面的AI+賽道，智能眼鏡會成為類似手機的全新終端嗎？

共識的形成

“Misa有一個習慣，很喜歡聽外界對我們（智能）眼鏡的評價。不管是好的壞的都可以。”5月中旬，造訪Rokid公司總部時，一位內部人員對南風窗記者悄悄說道。

Rokid公司內部裝修得五彩斑斕，工位之間沒有隔板，祝銘明的工位上還擺放著古早時期的蘋果電腦，看上去就是極客的聚集地。正值Rokid Glasses智能眼鏡交付前夕，每天20時，祝銘明與眾多公司同事會圍在一張吧臺餐桌上，雷打不動地開產品復盤會。

“我們（指眼鏡）拍的視頻，經過測試已經上60幀了。”

“這個應該是全球唯一的。”

“我們現在能很快速地實現自行車導航的功能，但修改目的地、修改騎行方式的版本還在積累……”每天的復盤會，關于Rokid第一款AI+AR智能眼鏡的最新細節、進展與不足，都會在公司內部引起討論。

祝銘明告訴南風窗，一款好的智能眼鏡，在公司內部形成了上千個衡量標準，目前的工作就是給每個指標“打上勾”。“我們每天都在重復check每一個細節，（過程）需要耐得住寂寞，很無聊的。”

緊張的節奏首先是因為Rokid今年初的意外出圈。5月15日，祝銘明在一個面向媒體的發布會上透露，上述演講的視頻在全網有3億次播放量，這直接導致Rokid在全國受到巨量的關注。

“關注度變得這么高之后，對我們壓力比較大。”他對南風窗承認，“原來我們不在聚光燈下，可以讓忠實用戶陪我們去打磨產品，但現在這個（空間）就沒有了。”

令業內人士壓力倍增的還有同賽道日益激烈的競爭。數據顯示，我國主流AI眼鏡品牌在2025年都掀起了“降價潮”，希望以價換量。洛圖科技線上監測數據揭示，2024年，AI音頻眼鏡的價格集中在1500～1999元，而今年2月降至1000～1499元；主打拍攝的AI眼鏡去年集中在3000元以上，今年2月下降到1500～1999元……

行業開始“內卷”的背后，在公眾層面有一個更大的變化：以DeepSeek為首的大模型的火熱，激發了普通人對AI硬件的熱情。

祝銘明回憶，在創業數十年里，他一直想推動AR+AI眼鏡的普及，認為這是個全新的交互終端。但在過去，這樣的需求太過于小眾，僅局限于AR愛好者熟知。

“必須得承認，相比于AR（增強現實）或者VR（虛擬現實），AI（人工智能）在社會先達成共識了。”祝銘明說。這也是此前專做AR眼鏡的廠商以及手機大廠，在2025年主打AI眼鏡的主要原因。

不過，盡管各廠商都希望乘著東風，搶占賽道，但各家對于AI眼鏡的定義與形態仍未達成共識。從當前的產品來看，AI眼鏡可以分為四類。最基礎的是主打音頻功能的AI眼鏡，例如，4月16日，華為發布的“智能眼鏡 2 鈦空圓框光學鏡”，強調的是高清降噪通話以及聽歌等，售價2299元。

另一個是無攝像頭、帶顯示的智能眼鏡，如采用單色光波導方案的星紀魅族Starv Air2，售價3329元。

第三種是以Meta為代表的AI眼鏡，帶攝像頭，主打拍照和錄像，但是沒有AR顯示功能，最低起售價299美元。

Rokid Glasses用的則是第四種方案，也是其中最具野心的方案，既帶攝像頭，有AI功能，也有AR顯示功能。

所謂的AR功能，意思是，AR眼鏡可以在保證對現實世界的可見度的基礎上，還能在光學材料上顯示文字和圖像。一副標準的AR眼鏡就像一個行走的投影儀，人們可以隨時隨地在眼鏡上觀影、玩游戲。

采訪前，得益于祝銘明喜歡聽外界評價，記者提前體驗了6月下旬交付的Rokid Glasses。這款眼鏡重量約為49克，與扎克伯格推出的Meta雷朋聯名眼鏡的48.9克相當，支持定制近視鏡片。除此以外，兩者還有許多類似功能，例如，配有攝像頭，可以用于拍照、錄視頻；眼鏡同時充當耳機—用來聽音樂，以及消息提醒。

對比之下，Rokid的AI功能顯得全面且多樣。使用Rokid Glasses的過程有些像在用天貓精靈或者小度音箱。人首先得喊一聲“樂奇”，才能喚醒眼鏡，用語音命令它拍照識圖、AI問答、翻譯、導航等功能。AI出來的結果既可以通過語音播放，也可以實時在眼鏡前方顯示文字。

令人眼前一亮的，便是此前對外展示的“演講”功能。如果想“脫稿”演講，產品經理對我介紹道，用戶可以先在手機APP上傳演講文檔，綠色文字很快便出現在眼鏡前方。

記者嘗試著讀了下文檔，發現Rokid Glaesses自帶讀取和滾動翻頁功能。讀到哪里，眼鏡都能聽取并停留在正確的位置，也不再需要戒指等工具幫忙翻頁。這一功能在國內智能眼鏡品牌之中，非常獨特。在AI的加持下，記者眼前仿佛出現了舞臺的提詞器，讓上臺讀稿的過程變得絲滑又自然。

不過，有第一批試用Rokid Glasses的用戶反饋，在一些燈光下，外界還是能看到AI眼鏡泛出的綠光。

直覺的力量

盡管大眾對AI眼鏡展現蜂擁的熱情，但無法忽略的是，讓眼鏡變成數碼產品，令它替代手機，至今仍是個讓普通人滋生疑問的事。

相比于手機，眼鏡是一個體積更小的終端，卻要同時放下攝像頭、麥克風，以及處理各類信息的芯片，難度可見一斑。與此同時，近視、老花人群需要整天佩戴眼鏡，鏡架已然變成身體的一部分，這又要求智能眼鏡足夠輕便、舒適，符合人體規律。

在業內，很多人把AI、AR眼鏡的實現難度稱為“不可能三角”，即高性能計算展現力、續航和重量上，三者很難同時滿足。

祝銘明也承認，2013年他從阿里辭職后才逐漸發現，實現理想的AR+AI眼鏡，難度遠比他想象的大。

他原先以為，只需花個一兩年時間，事情就能做成，“沒想到2025年才逐漸實現”。

夢想的原點，正值2012年谷歌對外展示第一代Google Glass。那一年，他受邀參與了谷歌的發布會，現場目睹著一群人戴著Google Glass，以空中跳傘的方式降落在會場上。這一刻，他的心臟在狂跳。

很快，2013年1月，他發朋友圈宣布，打算自己出資做類似谷歌眼鏡的產品，招募同行者。

時隔13年，祝銘明對南風窗回憶起當年的決定，用了一個更接近神性的說法。他說，之所以選擇從大廠的舒適圈里跳出，是因為，“我首先尊重直覺”。看到谷歌眼鏡的那一刻，他對行業一無所知，但他就是相信，AI+AR眼鏡會是一個改變未來的智能終端。

“首先是自己想做，你想做是最重要的。”祝銘明說，在他的判斷體系里，決定創業需要考慮的是自己的感受，而非現實中具體的挑戰與難度。“我跟很多創業者的出發點不一樣。很多人是判斷（當下）能不能做。實際上不是這樣。通常一個大事情或者對未來有影響的事情，都是今天力所不及的事。”

他的原則是：“如果你內心認同這件事，堅持做得足夠久，一定會變成能做這件事的人。”

2016年，Rokid推出了陪伴機器人Alien，從智能音箱切入對人機交互的探索。2018年，Rokid開始發布國內第一款一體式單目AR眼鏡。只是，此時的市場對AR產品不算關注，元宇宙的概念也還沒火熱。這類硬件對普通人而言，實在過于超前。

投資了Rokid的元璟資本合伙人陳洪亮曾對媒體回憶，2019年，元璟開會時，提及哪些項目現在比較難，Rokid位列其中。但他評價祝銘明：“他是一個徹底的樂觀主義者。”即便是在投資人都有些焦慮的時候，“Misa臉上也看不出什么焦慮的樣子”。

祝銘明對南風窗承認，2019年左右，是Rokid最艱難的時刻。比起資金、技術等方面的挑戰，最難的是他連問題都不知道在哪里。“正好是AI和AR青黃不接的時期。”他回憶，“最大的問題是AR/AI眼鏡在哪里可以用；到底用戶需不需要這個產品。當時沒有人來告訴你（答案）。”

答案是在不斷摸索與探險中自然形成的。2020年，祝銘明在杭州良渚古城遺址公園游覽時，聽到導游說，這里原先曾是一座宮殿。但這一文化遺跡因歷史原因無法復原，景區因此只能給游客展示面前的稻田和荒地。

那一剎那，他突然閃現靈感，AR眼鏡的優勢正能在此得到應用。AR能在保留現實的可見度上，用數字化方式“重建”文物古跡，幫助文物復活。

這個細分場景，成為了Rokid發展的轉折點。2020年末，他們開始與全國博物館合作，將AR眼鏡用于博物館導覽，讓文物“活起來”。據稱，在文博細分賽道里，Rokid目前占領了國內99%的市場份額。

“實際上，真正大的變化的發生，就在當一切都很迷茫的時候，找到一個小小的發光點，一個很清晰的需求。”他總結說。把挖掘到的需求做透了，也就成功了。

理想彼岸

一切也正如祝銘明所說，如果在一個領域積淀得足夠久，答案自然會形成。2023年，AI大模型的爆火讓包括祝銘明在內的許多業內人士都感到，十年前暢想的AR+AI眼鏡，有可能會在最近幾年實現。

“B端（企業端）容易積累技術，并且有人為你的技術積累買單，C端（消費者端）一定是你準備好的技術，用最快的方式，用最好的呈現方式展現給大家。”祝銘明想做的，始終是一個最接近于大眾的科技產品，而非局限于小眾玩家的高科技。

他喜歡用喬布斯舉例，比如，最早一代的iPhone的設計，打開頁面都有滑動滾條。“有沒有發現，每個人拿到iPhone時，都自然地知道，要輕輕滑動滾條才可以解鎖手機。這個功能不需要外人教，甚至三五歲的小孩也知道。”

他想追求的也是這種效果。在用戶拿到Rokid Glasses的10秒之內，已經自然而然地會使用基本功能，能感到這是一個好的產品。“其實科技感很容易摧毀一些小白用戶的信心，這是對人傷害很大的事情。”

在采訪前試用Rokid Glasses的過程里，記者發現，盡管使用語音喚醒AI眼鏡非常方便，比如，想拍照了，用戶可以叫一句，“樂奇，幫我拍照”，即可調用有關功能，但是，如果用戶不想使用語音，想通過按鍵的方式來啟用拍照等功能，這些隱藏在鏡腿的按鈕十分迷你，讓人很難迅速摸清。

這就意味著，面對當前的AI眼鏡，普通人仍需要被“指導”，才能快速上手學習。這依然是有一定門檻的科技產品。

也正是因為智能眼鏡仍在發展期，還沒走進千家萬戶，仍有許多人在質疑，智能眼鏡究竟能否成為替代手機的新終端，還是風口下的偽需求？當下AI眼鏡主打的聽歌、拍照、AI搜索等功能，與智能手機能做的幾乎重合。

而Rokid的官方宣傳視頻，則強調了獨屬于AI眼鏡的兩個使用場景。一個是演講稿功能。另一個是實時翻譯功能。后者意味著，智能眼鏡就是一個行走的翻譯機，在與外國人對話時，眼鏡可以進行實時翻譯，從而實現無障礙對話。

不過，要想幾種語言的人絲滑對話的前提是，對方也要戴著有翻譯功能的智能眼鏡。

另一個“坎”在于，在“不可能三角”之下，智能眼鏡勢必有功能需要取舍。以Meta雷朋眼鏡為例，續航在3—4小時，如果全程錄像續航只有約30分鐘。而如果要做到全天候佩戴，續航至少要做到十幾個小時。但如果續航時間延長，意味著芯片的性能提升，又會增加AI眼鏡的重量。

在“不可能三角”之下，祝銘明說，新推出的AI+AR智能眼鏡選擇了兼顧重量和展現力（最新續航時間為6個小時）。他希望做的是能進入千家萬戶的產品，因此反復強調，“首先這是一款好的眼鏡”，才能兼顧耳機、相機、AI助手的功能。

實現理想的路上不能心急，這是祝銘明過去十多年創業的“哲學”。他對南風窗承認，距離他最理想的AI+AR眼鏡的形態，仍有約3到5年的時間。

“我把所有的能力都堆上去，現在也很多人這么做，但它的成本就太高，重量也太重，”祝銘明說，“所以要把一個產品做到每個人都能用，需要‘天時地利人和’，要等到產業成熟、成本合理、體驗足夠極致，用戶市場教育也到了的那一天。”

唯一不變的，是他通向理想道路的信心。

“還是那句話，不要太擔心。”即使大廠在2025年紛紛加入智能眼鏡賽道，祝銘明也依然認為，擁有眾多產品線的大廠暫未對此全力投入。

他相信全力以赴的力量。身為創業公司，Rokid將所有彈藥都押進了智能眼鏡賽道。6月下旬，帶顯示功能的Rokid Glasses將正式上市。祝銘明在一個小型媒體發布會上介紹，這款AI+AR智能眼鏡，全球已交定金訂單超25萬臺，且今年內有望全部交付。智能眼鏡能否成為偉大的、沖擊智能手機的新終端，答案即將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