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中心化、社群化與泛媒介化：數智媒介語境下當代設計審美的新轉向

中圖分類號：J5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236（2025）02-0043-04

工業時代和信息時代之后出現的數智化時代，又被稱為后信息時代或比特時代，其突出特點是數智技術向人類生活的多個方面迅速且深入的滲透。從5G到物聯網，從VR到AI人工智能時代，以移動互聯、全息互聯、區塊鏈、ChatGPT為代表的新一輪數智革命正全面展開，數智技術在賦能生活的同時，也正在重塑設計創作的生態。我們被內嵌在互聯網及數智化發展的新階段，正在感受數智化對我們生活帶來的種種沖擊，甚至還要迎接即將到來的元宇宙時代的挑戰。縱觀人類發展史，今天人類要面對的數智化語境是人類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全新的生長環境。算法主義、數智焦慮、信息繭房、數智鴻溝、沉浸式體驗、網絡原住民、新型社交媒體等等，與日常生活交織在一起，構建出一個新的數智化生存空間，生成數智化生存狀態下的某種新型設計審美邏輯，并被賦予了超越話語層面之外的社會存在論意義和未來愿景的想象。“數智技術”“數智化”“數智化生存”等術語近幾年陸續出現在哲學、社會學、藝術學、政治學等領域的話題討論中，這一方面驗證了伽達默爾對人類生存方式的斷言，即技術知識開始從掌握自然轉向了掌握社會生活，另一方面也從話語使用的角度證明了數智技術圍繞生活方式及生存方式對諸多領域所展開的重構。

長期以來，技術就影響著用戶、設計師和設計作品這三項設計藝術的基本要素，影響設計的表現形態和審美機制。但隨著數智媒體的發展和數智化時代的到來，媒介對設計活動的參與性愈發增強，如果說“沒有媒介就不存在文學\"[1]（PIII），那么憑借科技的強勢支撐，以數智化為特色的媒介場域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參與到設計審美現代性的建構中，并影響到設計藝術的生產機制、傳播機制和設計作品本身。伴隨數智化時代審美主體及其感知方式的變革，各式各樣數智化審美現象與審美活動以一種全新的文化生產方式呈現，并迅速生成了數智化時代獨特的審美文化景觀

一、去中心化：數智化時代文藝創作主體的轉向

在數智化媒介時代，隨著創作觀念的轉型和數智媒介技術的發展，藝術創作逐漸打破學院訓練的藩籬，越來越多非專業的藝術愛好者也參與到藝術創作中來。以文學創作為例，精英作家、通俗作家、網絡寫手、段子手等共存于文學創作空間，網絡文學創作者的隊伍日益擴大，學界普遍把1998年視為中國網絡文學元年，至今經過20余年的發展，網絡文學呈現出獨特的面貌與姿態，并逐步從“野蠻生長”走向了“品質至上”。《2020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的數據顯示：2020年網絡文學全年新增簽約作品約200萬部，全網作品累計約2800萬部，全國文學網站日均更新字數超1.5億，全年累計新增字數超過500億，2020年中國數智閱讀行業產值達372億元。2]數智技術變革為藝術創作提供了更自由和多元化的空間，從本世紀初大熱的網絡文學網站到近幾年快速成長的微博、微信、視頻直播等自媒體平臺，數智媒介語境降低了藝術創作的門檻，給予諸多群體創作和傳播藝術作品的權力與機會，并吸納了各類新興的藝術創作群體，進而改變了藝術創作主體的結構與生態，以藝術創作者的多樣性實現了創作主體的去中心化。套用德國藝術家博伊斯（JosephBeuys）所說的“人人都是藝術家”，我們大抵可以用“人人都是文學家”“人人都是音樂家”“人人都是設計師”來描述網絡藝術與傳統藝術交融共生的景象。

正如美國學者馬克·波斯特所說的：“技術革新中最關鍵的不僅是這種效率的增加，而是身份構建方式以及文化中更廣泛而全面的變化。”[3]（P33）但當“人人都是文學家”“人人都是藝術家”正逐步成為現實時，大量“去技能化”的知識勞工又出現了。“出版物的數量如漲潮般增加，但是在精神層面上卻保持停滯的狀態。究其原因，是一種交流的危機。新的交流方式令人贊嘆，但它們同時也制造了巨大的噪音。”“精神的媒介是寂靜，顯然數智交流打破了這種寂靜。生產交際噪音的加法并不是精神的運作模式。”[4]（PI6）例如在文藝市場化機制的干預下，文藝創作者中出現了大量網絡寫手，若想在人數眾多的競爭者中勝出，“量產化”成為對網絡寫手的基本要求，這種量產化導致出現“小說生成器”這種網絡文本自動生成軟件。絕對的市場化邏輯貌似解放了文藝創作者，實際上恰恰是剝奪了“人”對想象、情感、個性的表達。媒介更替與技術更新不僅壯大了藝術創作者的隊伍，而且還助推了人工智能寫作者的出現。2017年文學創作者因一首名為《陽光失了玻璃窗》的詩集的問世掀起一場熱烈的討論。這本由人工智能機器人微軟小冰獨立完成的詩集也是全球首部由人工智能“創作”的詩集，隨后清華人工智能研究院又推出了一款名為“九歌”的人工智能系統，目前“九歌”已經完成了對80多萬首古典詩歌的深度學習，并創作出“倚闌干，凝望處，黃葉寒煙，總是斜陽暮，一片涼云飛不去”類似這樣頗有意境的詩歌。

數智技術與設計藝術的碰撞也開啟了設計藝術展現得更多元的可能。2011年開始谷歌藝術計劃的第一批博物館開始上線，首批以線上方式展示了來自全球9個國家十幾座博物館的一千多幅作品，上線僅一年的參觀訪問人數就超過了幾十萬。國內的“數智敦煌”也采用虛擬現實、增強現實和交互現實等數智技術，對敦煌石窟的文物進行了全面細致的數智化再現，打破了藝術審美的空間局限，讓藝術近在咫尺。2020年美國藝術機構推出了一項名為《假期》的AR藝術項目，藝術家選擇了全球12個代表性城市的標志性地點，運用擴展現實技術，讓用戶打開這款手機APP就能看到巨大的公仔形象出現在自己所在的城市空間。當巨大的、卷曲旋轉的星云和一輪橙黃色月亮出現在天空時，一個充滿視覺震撼力的星空景象展現在用戶眼前，這是國外一家科技公司用VR技術重現的文森特·梵高的名畫《星空》。這次成功的嘗試也讓梵高《夜間的咖啡館》、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等越來越多的藝術作品在數智技術的助推下，走進了人們的生活，讓欣賞者以沉浸式體驗的方式走到作品所構建的藝術世界中。數智技術 + 設計藝術一方面讓設計藝術成為可觸達、可感知的藝術景觀，在與欣賞者流動的、廣泛的聯結中，設計藝術走進了日常生活，另一方面真實與虛擬邊界的消解，讓設計作品變成了某種開放性的存在，賦予其新的藝術張力。AI生產詩歌、創作音樂、書寫書法、繪制畫卷的大量實踐，引發了關于“后人類時代誰將成為文藝創作的主體”這一命題的討論，對此問題的討論雖然還未塵埃落定，但在數智媒介技術的參與下，藝術創作主體呈現出多樣化的特質卻是不能否認的事實。

二、社群化：數智化媒介場景中設計作品接受者的轉向

在日新月異的數智化媒介場域中，傳統的靜觀式欣賞模式被打破。數智化媒介環境形成全新的場景，傳統的接受秩序與慣習轉向了碎片化、移動式、瀏覽式、泛媒介化閱讀。基于此，學者菲利普·伯茨提出建構\"電子藝術美學\"（e-lit aesthetic）的觀點[5]（P89-106）

數智技術的發展讓設計作品接受者這個詞匯的含義更加豐富，身份也更加復雜了。網絡閱讀、線上展覽也在游牧式的展演中演化出了“沖浪”“瀏覽”等隱喻，對地點既不否定也不普遍化，而是把地點的當下性當作一個不定的參照點，到處漫游。把這些游牧地點當作原子式的個人，這還是很具有誘惑力的。[6]（P20）設計作品接受者除了應對自媒體、多屏互動、全媒體等所帶來的作品傳播介質的變化，在不同的媒體間回旋之外，接受者本身也成了作品的某種創作者。我們不妨將設計作品的外延擴大，延展到文學藝術作品這個更大的領域。以文學作品的讀者為例，泛媒介化特別強調了文學閱讀環節，讀者不僅是作為不同讀者身份存在的人，還成為集信源、通道與信宿于一體的媒介本身。特別是在粉絲經濟表現最為突出的網絡文學領域，讀者參與到文學生產的即時評論環節，評論信息會反饋到作者的創作中，同時讀者的閱讀量、點擊率、轉發量、點贊數等還會影響到作品的傳播環節。一方面是各種讀物應有盡有，社會知識正經歷前所未有的數據化“云”增長，閱讀主體與閱讀者本身、文本內容生產者、轉發與評論者鏈接，并與個性算法、興趣推送、閱讀圈層共同交織成一個復雜的泛媒介網;另一方面是讀者時間和注意力的稀缺。就像經濟學家赫伯特·西蒙對現代人的注意力展開研究時指出：信息消耗的是接受者的注意力，信息碎片化必然會導致注意力的匱乏。當數智化閱讀在多個對象、不同媒介之間不停跳轉，這種跳躍式閱讀導致讀者對單調沉悶的文本內容缺少忍耐性，這也倒逼文學閱讀轉向影視等領域開放，以尋求豐富的文學閱讀體驗，因此文學的影視化和影視的文學化這種不同文學形式之間的滲透漸成普遍現象。

無論我們是否承認，海量的信息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從每天清晨睜開眼晴的那一瞬間開始，我們就陷入了信息海洋的包圍之中。互聯網及移動端設備的普及改變了傳統大眾傳播時代被動式的信息接收方式，面對多樣的信息渠道和豐富的信息資源，獲取信息變得異乎尋常的簡便，個體可以立足不同的喜好、興趣與需求選擇性地接受信息，同時媒體門檻的降低也讓每個信息接收者都可以成為信息源，傳統大眾傳播時代的完整的、模塊化的傳播空間被打碎。“內爆”是麥克盧漢在《理解媒介》一書中提出來的概念，“憑借分解切割的、機械的技術，西方世界取得了3000年的爆炸性增長，現在它正在經歷內向的爆炸。在機械時代，我們完成了身體在空間范圍內的延伸，以至于能擁抱全球。就我們這個行星而言，時間差異和空間差異已不復存在。我們正在迅速逼近人類延伸的最后一個階段從技術上模擬意識的階段。在這個階段，創造性的認識過程將會在群體中和總體上得到延伸，并進人人類社會的一切領域，正像我們的感覺器官和神經系統憑借各種媒介而得以延伸一樣。”[7]（P65）鮑德里亞借用麥克盧漢的“內爆”理論講述“意義的消解”，消弭了真實和虛擬的邊界。

三、泛媒介化：數智化時代設計作品的跨媒介轉向

在數智媒介環境下，媒介融合已成為大趨勢，這種融合不單是媒介技術層面的勾連，更包含媒介內容的溝通、融合、共享與互補。以書籍設計為例，文學IP正是網絡文學、影視、動漫等多領域深度融合發展的代表，呼應了碎片化、娛樂化的消費文化語境。網絡文學IP元年始于2015年，短短幾年已經完成了從1.0到3.0的升級，聚集了大量人氣。第49次《中國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底，我國網絡文學用戶總規模達到5.02億，較去年同期增加4145萬，占網民總數的 4 8 . 6 % ，讀者數量達到了史上最高水平。數智媒介促使傳統的書籍設計走向網絡化、影像化的表達跨界。數智化閱讀契合了現代人生活的碎片化和場景化的生活樣態，而數智技術進入書籍設計領域，賦能書籍設計敘事模式的創新，也帶來了敘事文本和敘事結構的變化，諸如交互的敘事模式、碎片化的空間呈現、沉浸式的敘事體驗讓作品的敘事呈現出多種可能。

再比如，融合網絡接受技術、智能感應技術的產品設計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從全息智能路網、智能可穿戴設備到交互式手機APP設計、AI設計師，產品已經由單一應用場景轉入智能型、系統化場景應用，諸多垂直領域出現了設計作品的數字化跨媒介轉向。以VR（虛擬現實）、AR（增強現實）、MR（混合現實）為代表的數智技術營造了一個虛擬的意義空間，打破了真實與虛擬之間清晰的空間界限，這種虛擬性映射到數智化審美實踐中，必然對設計審美活動的風尚、趣味及風格帶來影響。在家居設計領域，基于大數據、物聯網、云計算等數智技術，設計師完成了整體智能家居設備超級交互大平臺的設計，幾十上百的家電、家居用品都可以連入交互平臺，并實現互通與互動，為用戶提供了全新的智慧生活體驗。

數智技術進入設計創作領域，不僅帶來了設計作品呈現方式的變化，激活了新生代設計作品，還在某種程度上重新定義了設計物的存在形式。今天設計作品的傳播與營銷模式已經無法脫離數據化的媒介載體，當設計作品進入互聯網、自媒體等社交平臺，以作品為中心會出現用戶在微信、微博、豆瓣、知乎、網絡購書等平臺表達使用感受、講述使用體驗、發表閱讀評論的日志、音頻、彈幕、視頻等諸多類型的數據。這些碎片化分布的數據信息匯聚并合成與設計作品關聯的數據，這些數據相互重組又會生成新的數據。嚴格意義上講，以設計作品為核心生成的“數據云”成為數智化時代設計作品新型的存在形態，而且這種存在形態與設計作品的創作、使用、反饋及再設計等諸多環節產生直接關聯。伴隨著互聯網等數智技術的加速度發展，基于技術邏輯的賽博空間逐漸顛覆傳統的審美實踐，設計作品的跨媒介性或將引領數智化時代全新的審美實踐。

結論

審美文化具有鮮明的時代特性和歷史流變。任何一個時期的審美文化研究都無法回避那個時期特有的審美現象和種種審美問題，也無法脫離特定時期文化研究的趨勢與潮流。阿多諾對文化沖突的研究，恰是聚焦了近代都市社會形成過程中出現的諸多矛盾與沖突；法蘭克福學派對“機械復制時代”文化的研究，也沒有脫離機器大工業生產及大眾文化的流行；伯明翰文化研究所關注的對象，與二戰后消費主義的盛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隨著互聯網等數智化技術的發展及信息傳播方式的變革，催生出以數智哲學、數智美學為核心的審美文化研究。恰如學者所言：“數字技術的使用，關鍵在于它不僅實實在在地改變了包括人的日常生活活動在內的各種信息加工、存儲與傳播方式，提供了文字、圖片、聲音、動態影像等新的整合形態，而且，也是特別重要的，數字技術將以互聯網為載體的社會交往的普遍化、開放化和多元化推向了一種新的現實，進而帶來了文化生產形態變革的全新可能。”[8]數智化語境生成了新的設計審美文化現象，給設計審美文化注入活力的同時，也帶來了諸多挑戰。唯有對鮮活的數智化審美現象展開重新審視，才能通過對其細致入微的理論闡釋來理解它所昭示的強大生命力和涌動的暗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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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國作協網絡文學中心.2020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EB/OL].（2021-06-02）[2024-05-01].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1/0602/c404023-3211985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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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韓炳哲.在群中：數字媒體時代的大眾心理學[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

[5]PhilippeBootz.TheProblemofForm：TransitoireObserva-ble，aLaboratory forEmergentProgrammed Art[G]//Gendolla，PeterandJorgenSchafereds..TheAestheticsofNetLiterature：Writing，Readingand Playingin Program-mableMedia.NewYork：Transcript-Verlag，2007.

[6][新西蘭]肖恩·庫比特.數字美學[M].趙文書，王玉括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7][加拿大]馬歇爾·麥克盧漢.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M].何道寬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8]王德勝.“微時代”的美學[J].社會科學輯刊，2014，（5）.

（責任編輯：劉德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