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芳的人間啊喇

但愿你的視角時刻更新；智者就是見什么都感到新奇的人。

——【法】

那奇特的花開了。這是初春的季節。那花兒，開在人間啊喇的山野里，在某條小路的邊上，遠遠望去，一叢寂寞的花朵已經惹了塵埃。

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著，我們就如同一個正在拉開的電影鏡頭，有風浮動著我們的臉龐和衣裳。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一邊跑一邊喘著粗氣，待跑攏了我們才看清楚，那是幾朵曼陀羅。花兒非常顯眼，而花兒周圍的葉片以及莖稈都已蔫下去。

其實這曼陀羅是她在夢中見到過的。在夢中，這花兒開得十分野，但她不知道是什么花，她走近，湊攏鼻梁使勁聞，不一會兒就有了一種眩暈的感覺，而后進入飄飄然的迷幻狀態。一叢花變幻出無數叢，而她置身于花叢中。太陽出來，照在她身上，她希望有蜜蜂和蝴蝶到來，卻一直沒有，也不見人來。她覺得身上酥酥麻麻的，想睡覺，腳也好像失去了太多力氣，便在花叢中睡了過去。太陽變得很小，失去了原有的光輝。小小的太陽，依然十分暖和，會從她的左邊眼睛爬移到右邊眼睛，仿佛是要尋找一個適合的位置筑巢。花朵散發出許多水汽，一層層覆蓋過來，先是蓋住了眼睛，再蓋住了她的頭發，接下來是蓋到她的身上，讓她分不清楚是在白天還是夜晚，是在山澗還是在路邊。

路小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嘗試著把眼睛睜開，卻只是出現了一條縫，她從縫隙里看出去，看到了無數星星。

“啊，滿天星……路小芳在心里感嘆了一聲。

星星在這條縫隙里跑來跑去，后面跟著秋風，徐徐地響。風越來越小，這個時候，路小芳聽清楚了風中的聲音一一你是在山里養殖黑山羊吧？自己從來沒有養殖過黑山羊，只是那次在路邊抱過小羊羔，清晨的陽光灑在她和小羊羔身上，暖暖的，她覺得小羊羔與她有著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仿佛上一輩子就存在這樣的感覺，自己曾經是一個牧羊人。

“哪里有羊來配種呢？”路小芳在夢中說了一句。在這句話說完的時候，她一下子就醒來了。

而她耳朵里還有著小羊羔的聲音，那聲音分明就是在喊“媽媽，媽媽”。路小芳在清新空氣里坐了很久，大腦逐漸清醒。

路小芳決定順著夢的旨意，去尋找羊。

路小芳順著山脊往上爬去，并且一路細心地傾聽，看有沒有羊的聲音。

“到山頂去！”

路小芳聽到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她想，這大概是曾經的牧羊人。雖然見不到牧羊人的身影，但這聲音便是昭示，因為山頂看得更遠，即便聽不到羊的咩咩聲，也能夠感知到羊那特別的氣息。

路小芳一路爬坡，一路抹著臉上的汗水，鳥的話語越來越多。雖然她聽不懂鳥在說些什么，但鳥語真的很好聽，像是原先在哪里聽到過的一首音樂，或者誰朗讀過的詩。

“到山頂去。”——路小芳重復這話。

路小芳終于抵達了山頂。

她已經累得不行，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羊，一群羊一一黑山羊，至少有十只，卻沒見領頭羊。同時，路小芳還看到了柵欄，以及在柵欄里靠山坡陡峭的一面山崖處有一個羊圈。羊圈大而空。她回過頭細數了一下黑山羊，共有十一只，它們都在羊圈前面的草地上專心地吃草。

“哦，是誰在這里養山羊？”

路小芳對自己說，而后她東張西望，到處找，找來找去，沒見人的蹤跡。

“哦，大概是這個人不想再養殖了。老得養不動了，把養羊的事業傳給了自己。”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致使這里只有羊而沒有人。路小芳迫切地想知道這里曾經發生了什么。山風寒冷而單調，她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路小芳不是一個善于思考的人，但這次不同，她坐在一處土坎上默默地思考這些羊，思考在前一個時間段這里究竟有什么人在活動，思考羊群今后何去何從，思考所面對的這片山林的長勢。思考讓她頭腦更加清醒，同時也令她的身體有了加重的感覺。當她在原地站起來的時候，似乎帶起了塵埃，身后有兩只羊也跟著她站了起來。她回過頭認真看，卻什么也沒有。沒有羊也沒有羊的影子，只有羊身上發出的那種膻味。這膻味浸潤著她，她心里生出愉快感，是在提醒她要養殖很多羊吧。

她想著這些問題，打算回到來這里找羊之前所在的那個地方。

“你不用回去了。”路小芳聽到一個聲音，“你就在這里占山為王吧，養殖這些羊會讓你的人生變得更加充實。”

路小芳東張西望，卻沒有看到任何人，但她清楚，聲音是從一棵粗大的橄欖樹上傳來的。這橄欖樹好像在夢中見到過，“啊，夢中的橄欖樹”只是，現在看到的橄欖樹光禿禿的，而夢見的那棵卻在陽光下掛滿燦爛的果子。她去摘那果子，在暖風中，果子越摘越多。摘不完，根本摘不完。當她醒來時，還老想著夢里的情景，并且，那額外出現的詩句也在腦海里回旋——橄欖樹結滿了夢的果子，荒草彌漫了夢中的路程。一一這真是詩句啊。而現在，這棵橄欖樹不但沒有結果子，就連葉子也非常稀少。路小芳想，今后這橄欖樹可能是她在這山中需要面對的一個重要角色了。

她站住，摸了摸腦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還想聽到更多的聲音，但再也沒有，連風都聽不到。

“羊會越來越多的。”路小芳對橄欖樹說但橄欖樹并沒有回應她，只是低垂著頭，看上去好像是睡著了一般，她在想，萬物皆有靈，而樹也是有感情的。自己與這橄欖樹定是存在著某種緣分。或者說，這橄欖樹就是為了成就她所接手的養殖事業而出現的。

路小芳覺得，應該不會有別的人到來，在這人間啊喇，這一大片樹林都屬于她。只要有這一大片樹林，就能夠好好地養羊。

路小芳胸有成竹，她自然地回頭看了橄欖樹一眼，忽然發覺橄欖樹長出了一些細嫩的樹葉，樹葉間掛著風，葉片是淡淡的鵝黃色，尖上還有幾顆透明的露珠，欲墜不墜。

“哦，這應該是春天了吧。感覺暖暖的，能夠看見的那些黑山羊的嘴巴里都冒出了暖氣。”路小芳對自己說著，暗自下決心——一定要把養殖事業進行下去。

路小芳想到一個好辦法，就是找一些干枯的樹，把樹干砍下來，在那棵橄欖樹旁邊搭建一個小木屋，用來遮風擋雨。

路小芳觀察了好久，在她看來，這個辦法真好，與橄欖樹做鄰居，同時又能夠看到羊圈，隨時都可以知曉羊的活動情況。

如果有小羊羔生產出來，她好在第一時間去照管，從而保障養殖事業健康發展一一如果沒有穩定的繁殖力，羊的數量就不會順利增加所以，在路小芳看來，整個養殖過程中有小羊羔不斷出生，并且保證一旦出生后就有良好的呵護是最為重要的事情。

路小芳似乎看到了羊一天天長大，羊群不斷壯大的美好前景，為此她內心激動起來——到時候，她會面對一大群羊，陽光普照，羊的毛色發亮，一遍遍數，卻總是數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只羊一一她會看著羊群，唱出心中的歌謠。

“在人間啊喇，做一個牧羊女多好啊！”

在這春風里，路小芳仿佛回到了才進山時的心態，有著無限的青春活力。

路小芳不善言辭，是一位溫柔隨和的人。

我把人間啊喇里路小芳搞養殖的那座山取名為梅山。后來我與路小芳不期而遇，我問她山名叫什么，她回答我“梅山”。我大吃一驚，我們的想法居然如此相同。我想通了也就不再吃驚，因為我的心與路小芳的心已經貼得很近了。或者說，經過一次次的見面，我已經逐漸成為了路小芳。在我想著在人間啊喇搞養殖是否孤獨寂寞的時候，路小芳就跟我說到了這方面的話題。

“其實我一點也不覺得孤獨寂寞。可熱鬧了。有十一只羊，還有和夢中一樣的橄欖樹。我與羊，與橄欖樹可以常常交流。今后羊還會越來越多，就更加熱鬧了。”

路小芳說到這兒，我才想起我在城市里待著一直是孤獨寂寞的，并且待得越久越孤獨寂寞。我有著深刻的體驗，孤獨寂寞是一種心病，我看過維特根斯坦的書，關于這一點，他沒有說過，而我卻總是認為“孤獨寂寞是一種心病”是他說的。在許多時候，面對的人越多我就越孤獨寂寞。“無法逃避”——我對自己說。我在城市中顛沛，總覺得很累，總認為已飽經滄桑。細節就體現在我臉上，每一次陽光灑在上面，我都會顯得更加滄桑也更老態。我會逃避，而逃避的最有效方法就是隨時在包里帶一本書，一有空就與書中人交談。我現在終于知道了，路小芳與羊，與橄欖樹的交談，一定會令她心情舒暢。

其實人間啊喇的梅山并沒有梅花，一棵梅花樹也沒有。但“梅山”這個名字是美好的，是發自路小芳和我心里的一個愿望，我們都堅信無疑：總有那么一天，山澗會有許多梅花綻放。我們要從橄欖樹旁邊開始種植梅花，這個計劃即將得以實施。

當然，我們都知道種植梅花，尤其是想大面積種植梅花，不但需要決心，還需要耐心和堅韌的毅力。我想好了，一定要在進山的路口豎立一塊石碑，在其上篆刻“梅山”二字。

“在石碑旁邊，我們還可以建一座涼亭，取名梅亭。”路小芳說。

“想得真周到啊！”我說。感覺到我與路小芳已經同頻共振。

我先是覺得我和路小芳是同一類人，后來，隨著時間推移，我認定了我和她就是同一個人。這不需要找什么理由來說明一一她緊張時我也緊張，她輕松時我也輕松。她想我所想，愛我所愛。我們，已經不分彼此。一只貓，一只瘦骨鱗、嚴重營養不良、無家可歸的白貓出現在梅山，我們同時做出決定，要將它收留下來，要好好養它。這倒不是圖它今后能有什么作為，比如抓山老鼠啊，陪伴人啊之類的，我們只想它能好好活著，快快樂樂度過一輩子。從這個角度講，我們決定養這只在山里流浪的白貓，其實也是養我們自己的心。

這只貓與我們很有緣，它很乖，不亂叫，也不亂跑，它會到一個相對固定的沙堆里拉屎拉尿，會跟著人一起上山牧羊。它發出的聲音很好聽，一舉一動都非常符合人的性情。沒事時它就自己在綠色的灌木叢中鉆來鉆去，鉆得身上披著許多的光斑，如同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鉆累了，它便和一只小羊羔一起趴在人的面前，把頭伏在地上，靜悄悄的。它和小羊羔給人帶來了內心的安靜，讓人能夠在靜中聽到梅山的話語，以及呼吸。

我對人間啊喇，對梅山，對所面臨的這樹木逐漸多起來的山坡產生好感，是源于黑山羊的養殖，也源于白貓。在較短的時間里，我的生命有了巨大轉變，我根深蒂固的厭世情緒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對人間啊喇的愛與對路小芳的依戀。

“這大概就是人間大愛吧。

我看著路小芳的眼晴，輕言細語地說出了我的感受。

“你的變化真大，你的轉變跟我曾經的轉變一模一樣。人間的美好不但取決于我們所面對的環境，更取決于我們這顆心。你有了這樣的轉變之后，我們便真正合二為一了。無論今后如何變化，我們都是一個共同體。這一點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進行過多的探究。人活著就是要不斷趨向美好，要順其自然，面對一切，求得一個安心。”

“而我們所安心的，是與梅山在這人間啊喇和諧相處，從而營造出一個運轉良好的綠色王國。”我接著說，“這里沒有枯萎，沒有互相之間的猜疑，更沒有鉤心斗角。春天，這里到處都是健康的眼睛和耳朵，見不到頹廢，也沒有什么隱私……”

我和路小芳之間無話不說，而很多時候卻不需要語言，我們常常一個眼神就明白彼此在想什么。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有光的地方，總會有光線投射到我們之間。我發現，我們跟羊、跟橄欖樹、跟白貓，都能夠很好地溝通。

“今后，我們還要實現與已故的牧羊前輩溝通，跟梅山上曾經存在過的那些人溝通。”

路小芳說：“在人間啊喇，溝通與交流是非常必要的，如果沒有溝通與交流，做任何事情都會很困難，也沒有和諧可言。”

“而要實現這種溝通，我們就一定得保持一顆謙卑的心。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進入他們的回憶，交流也才會事半功倍。”

我找到一個難得的機會，從城市里買了一本米蘭·昆德拉的《生活在別處》帶給路小芳，這本書我讀過三遍，我之所以買下這本書給她，是想讓她也一遍遍閱讀。在她熟讀后，我們便能夠在書中以另一種方式遇見，甚至，我們可以兩人一起與作者展開交流。

《生活在別處》中有幾句話：這是一個流行離開的世界，但我們都不擅長告別。我們的現實生活，離別和孤獨是普遍存在的。無論是在友情、愛情還是親情的領域，我們都不得不面對離別和孤獨。

我在把書送給路小芳之前，特意把這幾句話眷寫在書的扉頁上，我想，如果要進行深度交流，這會是一個路徑。我想過，我們的交流是那種深入到靈魂的交流，而不是停留在膚淺的表面，這樣才會產生遇到知音的感覺。

時間不是一條直線，而是發散的，如同橄欖樹枝那樣，長出葉片，結出夢中的果子，并且各自成熟。我讀《生活在別處》，路小芳也讀《生活在別處》，我們有著共同的感覺，驚奇的是，半年之后，我看到她讀過而勾畫出的那些文字與我勾畫出的一模一樣。

比如一一如果說我們不能改變這世界，至少我們應當改變自己的生活，應當自由地去生活。如果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特的，就讓我們按照獨特的方式去生活吧。

再比如一一睡眠對于他來說不是生命的反義詞；睡眠對他來說就是生命，生命就是一種夢。他從一個夢轉到另一個夢，就好像從此生命到彼生命。

我在感到驚奇之后，先是想到這書是我讀的那本，再后來想到我們是同一個人。這樣想，我也就平靜了下來。書中的某些句子和章節在我們面前呈現出一種新的意味。影響我的《生活在別處》以同樣的程度影響著路小芳，為其如此，我們很多時候是在與書的作者談話，而不是作者高高在上地對著我們說話。這樣一來，我們似乎加入了此書的寫作，我們理解《生活在別處》就有了一致性，有別于他人。對于我和路小芳而言，書中的文字在大多數情況下提供了某條線索，我們按照這線索去理解文字背后的意圖，感受書中主人公的情緒。而有的時候，我們會比主人公走得更遠，在這一點上，我和路小芳都認為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什么奇跡。

在梅山的林下那些淺表土壤里，長有一種提神作用明顯的土茶，土名為野菝子，也叫做地棠香。這茶一年四季都有，采擷回來只需要在太陽下面曬干或者屋子里陰干即可。我和路小芳在看書的時候常常喝這種土茶，看書時精力更加充沛與集中。

《生活在別處》中有過這樣一句話：當生活在別處時，那是夢，是藝術，是詩。而當別處一旦變為此處，崇高感隨即便變為生活的另一面：殘酷。

路小芳把這句話作為座右銘，我也是。

我終于待在梅山上了，沒有人邀請我來人間啊喇，也沒有人特意說要我進入梅山，我穿著干凈衣服，懷揣著與路小芳一樣的座右銘，在中午的陽光下打盹。陽光暖暖的。在我的印象中，春天的陽光從來就沒有這么溫暖過，太舒服了。打盹的時間很短，我很快醒來，卻又像是還處在夢里。

“王琪，王琪，”我恍惚間聽到路小芳在喊我的名字，“我看見了，你的心是綠的，跟還未成熟的橄欖果一樣的顏色。”

我想看看它是不是路小芳說的顏色，但我看不到我的心。

“你去看看橄欖果吧。”

我朝著小木屋的方向走去，我的后面傳來路小芳的聲音，“我打算在小木屋的前后左右都栽上橄欖樹。我喜歡吃橄欖，羊喜歡吃橄欖葉。橄欖樹全身都是寶啊。”

在我的意識中，也認為該多栽一些橄欖樹。

“好啊。你栽樹，我澆水。”

“一棵一棵地栽，從小木屋周圍不斷擴大。”

“好啊！我們一起干吧。用十年時間，讓梅山改變模樣一一到處都有橄欖樹，使更多的人能夠吃到橄欖果。”

夕陽西下，我是真的醒來了。

我站在小木屋和橄欖樹之間。我沒有看見路小芳，橄欖樹的樹枝在微風中搖晃著，有鳥兒從遠方飛來。

路小芳從小木屋里出來，手里端著地棠香茶，來到我面前，遞給我。我接過，喝了一口，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感覺，一下子頭腦更加清醒。

“昨天下午有一只母羊生了兩只小羊羔，我在忙著照顧它們母子呢。”路小芳對我說，“照這樣的架勢發展，到明年的這個時候，大概就會有超過四十只羊了。”

路小芳說，我認真地看著她。

她的臉在金黃的陽光里露出好看的神情，仿佛她眼晴里裝著一大群黑山羊。

“它們會漸漸長大，到時候就可以盡情地欣賞它們的美了。一大群羊在梅山的山澗隱隱約約浮動，那是一種怎樣的景象啊！”

“到那時，”路小芳說，“我打算選一只白色的羊來當領頭羊。一身純白，給它戴上一個紫銅鈴鐺。只看看它，你就會覺得很美了。后面還跟著幾十只各色的羊，它們同時在樹林里漫不經心穿梭，那場景一定很美好。”

路小芳說話的時候，我想象著羊的氣息在梅山涌動的場面，這場面令我十分著迷。

陽光從橄欖樹上墜落下來，碰到米黃色的泥土便一下子散開了。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想起了那只貓，不知道它現在哪里，過得如何。

我正要問一問路小芳，她便說話了：

“它到另外一個空間去了，那是它的空間，我們都去不了。它在那里或許能夠找到激情，這樣也能滿足它的欲望。”

我知道一只貓和一個人一樣，也都是有著欲望的，這樣它才能夠生存下去，甚至才會覺得生存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于是我說：

“哦，這多好啊，說不定什么時候它就帶著另外一只大貓和一只幼貓回來了。”

“這也是我的愿望。”她不假思索地說，“這樣，梅山就會逐漸生機蓬勃，令生活在別處而又覺得孤單并且認為人生無意義的人深深向往。可話說到這里，我便在想一個問題一一是不是在另外一個空間，還有一只貓在等待著。似乎它們約好了相會的日期。”

“應該是的，”我說，“不然它也不會不辭而別，并且去那么久。”

“是的，它原來出去，最多三天就會回來。它多數時候是夜里回來，精神煥發，披一身銀輝。我伸手去撫摸它，從它的頭順著脊背撫摸到尾巴，每一次那銀輝都傳遞到我手背上來，有種暖暖的感覺。這次出去后，到了第三天晚上，我打開門等它，一直到下半夜也沒見它回來。

次日也沒見它。后來，我算著時間，它出去都已經兩個月了……啊，貓有貓道，貓有貓的情感世界，它們一定有一套特殊的密碼，我們無法明白。”

“親自飼養貓的感覺好嗎？”

“在這梅山，貓是自已獨立的存在，它平靜地生存，用不著養它。它會主動去逮山老鼠吃。如果真要說養，在我看來很多時候是它在養人啊。我在疲倦的時候，只要看它一眼，它那均勻的呼吸和萌萌的樣子就一下觸及到心間，使我疲憊頓消，有了精神。”

太陽升得高高的，我覺得眼前許多景物在晃動，我一直被一個夢牽絆住，起床時已很晚了。橄欖樹上的果子最先很小，顏色和樹葉一樣青綠，后來看著看著便大了，顏色逐漸變成了微黃，一顆顆十分飽滿。它們在風中搖電，亂成一團，在摩擦時發出酸澀的氣息，而后回甘。禁不住風吹的那些落下來，空氣里過一會兒就發出“啪”的一聲，再過一會兒又發出“啪”的一聲。“橄欖樹在夢中結滿果子”，而在夢醒時接二連三墜落，看上去，梅山一派祥和。

“橄欖總是如期成熟。在橄欖成熟的日子里不會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發生。”路小芳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我想也是的，夢里面沒有什么不好的征兆。落下的那些橄欖果在地上滾來滾去，我的兩只手互相撫摸著，心里面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在流淌。

“每一顆橄欖都是自動長出來的，現在它們都自動墜落，只是遲早而已。”路小芳一邊說，一邊從地上撿拾起兩顆，在衣袖上擦了擦，遞一顆給我，同時往自己的嘴巴里放入一顆。

我嗅到了從路小芳嘴巴里面滲透過來的酸澀味——新鮮橄欖的味道十分明顯。

太陽照了過來，緊接著，我的嘴巴里也是一模一樣的味道。一只小麻雀在試圖起飛，可是它失敗了，它的翅膀還沒有硬起來，方向感也不是很好，故而被一棵松樹的樹丫撞到地上。它還不具備飛翔的能力，翅膀在撲騰，那小身體在泛黃的沙土上奄奄一息，稚嫩而弱小的心臟在身體里搏動。我上前三步，將它捧在手心里。它在不停地顫動。我將嘴巴里橄欖果的氣息哈給它。它的顫動逐漸停止，整個身體穩定下來，然后雙腳站起，再歪倒下去，過一會兒又站起來。

“我想養它。”

“養一只小麻雀不是容易的事情。”

話音剛落，小麻雀撲騰一下飛走了，它沒飛多遠，降落到了前面的一團草里便看不見了。

我想它大概是找它的父母親去了。

“看吧，它不用你養，它有自己的親人呢。”

路小芳繼續微笑，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畢竟，路小芳太熟悉梅山的生息情況了。

“心一定要保存溫暖。

我對自己說。

【作者簡介】普光泉，彝族，1965年11月出生于云南永仁；作品發表于《詩刊》《民族文學》《大家》《青年文學》《星星》《草堂》《青年作家》等刊，曾獲中國人口文化獎、四川民族文學獎等現居四川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