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飛行

1

小時候我經(jīng)常做飛行的夢。在夢里，我飛過春天大片的新綠田野，飛過秋天色彩斑斕的山林，飛過一條岸邊長滿喜樹的小河，飛過葡萄架、寺廟、墳?zāi)埂姷竭^靜寂的山嶺和嘈雜的人群。夢里的飛行有時很輕盈隨心，有時則沉重欲墜，需要很努力地控制。不管怎么樣，每天晚上窩進(jìn)被子里的時候，那個年幼的我總是很愉快的，我期待我的夢境，就像等待一場電影的開播，我很好奇夢里那雙隱形的翅膀，這一晚又將帶我去哪里看到怎樣的風(fēng)景。

大人對小孩那個不著邊際的世界往往是沒有興趣的，但是我的外婆很有耐心。她愛聽我講那些離奇古怪的夢境，有時早上一見我起床，就主動笑瞇瞇地問我，昨晚又飛到哪里去了啊？

在我講述夢境的時候，外婆有時在廊下剝豆子，有時則在飄雪的堂屋天井前抱著冬天的竹火籠，用鐵筷子翻著里面的火灰。記憶里更多的場景，則是她坐在清晨廚房的灶口，一邊往里面添柴煮早飯一邊聽。火光映著她的臉，大鐵鍋里的米湯翻滾出熟悉的香氣，有時火苗舔到灶口上來，我的外婆就說，今兒要有客人來了。

后來回到父母身邊進(jìn)城讀書，我就沒什么欲望給人講我那些飛行的夢境了，忙于生計(jì)的父母對我那個不著邊的小世界也是無暇相顧的，我開始有了寫日記的習(xí)慣，把那些飛來飛去的夢都放進(jìn)了日記本里。

2

一直到我二十多歲的時候，我仍在夢里飛著。離開南方，到一個北方城市上大學(xué)，又在大學(xué)畢業(yè)后留下來工作，把一個與故土毫無交集的北方城市慢慢處成了我生命里的另一個家，我對它的熟稔程度后來甚至超過了我的原鄉(xiāng)。

隨著進(jìn)入社會，一點(diǎn)點(diǎn)接納每個成人都要接納的生存課題，我在夢里的飛翔越來越鈍重，常常感到力不從心。后來，夢里開始擠進(jìn)去一些白日沒完成的工作、未寫完的書稿，我就一點(diǎn)點(diǎn)遺忘了在入睡時期待隱秘飛行的甜蜜，睡覺也只是因?yàn)槿嘶钪枰叨选?/p>

而我的外婆，也隨著我的遠(yuǎn)行，一年年見得少了。她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迅速衰老，我每次回家見到她時總有些心下一驚。我的外婆啊，腰一點(diǎn)點(diǎn)彎下去，臉上的皺紋一條比一條深刻起來，她被我握在手心里的那雙手越來越干瘦。

我把她接到我工作的城市住過一陣。某天早上我醒來，外婆在床邊笑瞇瞇地看著我，問，剛見我在夢里笑，是不是又飛到什么好地方去了？我這才恍然記起，原來我這個在夢里飛著長大的人，已經(jīng)多年都不曾夢見飛行了啊。

在我住處的附近，有一個大型游樂場，我和外婆路過時，她看著旋轉(zhuǎn)木馬放慢了腳步。我試探地問她想坐嗎，外婆沒有拒絕。于是，在一堆孩子里，白發(fā)的她坐在其中一匹木馬上，露出了孩子一樣的笑容。那一幕，直到現(xiàn)在我也無法忘記。我看著外婆那頭隨著木馬旋轉(zhuǎn)攀高又落下的白發(fā)，我想我一直忘了去想，我的外婆也曾是個孩子，也曾經(jīng)歷過我所經(jīng)歷的年輕，她或許，也曾是個心藏飛翔的女孩。

3

外婆86歲的時候，病逝了。她去世前，我請了假坐飛機(jī)回去，在醫(yī)院陪了她幾天，因?yàn)楣居惺麓叽伲也坏貌惶崆摆s回。我走的那天，外婆看了我很久，或許她心里比我明白，那就是我們的最后一面吧。她離世前的心愿是回家去，但家人都不同意，都還希望她能夠在醫(yī)院得到救治。

我看著她所經(jīng)受的痛苦，內(nèi)心隱隱有不好的預(yù)感，曾同家人們提過順從她的心愿。那時正值除夕前夕，我說，至少讓外婆回家團(tuán)圓。出于對外婆病情的考慮，加上當(dāng)?shù)氐囊恍┝?xí)俗講究，家人沒有同意。

撐到大年初一一大早，外婆終于被同意接回家，車子剛駛出醫(yī)院，外婆就在車上落了氣。她的靈魂飄蕩在回家的路上，再也到不了那座她熟悉的老屋了。

這件事，是我余生的愧疚，而這件事，細(xì)究起來，我也不能去怨責(zé)任何人，事里的人們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飛翔的夢我?guī)缀跏菦]有做過了，那個喜歡聽我飛到哪里去的人，這世上也再沒有了。

4

兒子今年六歲了，每晚睡前我都給他講故事。有天我給他講了一個恐龍與公主的故事。

故事說的是巨龍們總愛抓走公主，于是在公主出生的時候，愛女心切的國王就下令驅(qū)趕和殺掉國土上所有的巨龍。聽過很多巨龍傳說卻從來沒有見過龍的公主對龍很好奇，有天，終于來了只巨龍抓走了她。

在龍的巢穴里，龍燒著水準(zhǔn)備把公主煮來吃掉。公主反而不覺害怕，隨意走動看窗外的風(fēng)景，并表揚(yáng)了巨龍選巢穴的眼光和園藝能力。巨龍見遇到知己，高興地把鍋鏟一丟，與公主聊起天來。巨龍感嘆，它其實(shí)也不想去抓公主，更不想吃公主，可是龍族都以這個為驕傲，就因?yàn)樗鼜膩頉]有吃過一個公主，其他龍都看不起它，它一直都沒什么朋友。從此這條龍和公主就成了好朋友，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話題。

再有一天，公主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回到了王宮，旁邊圍著她的是一臉關(guān)切的國王和宮里人。他們告訴她，他們好不容易才打敗巨龍救回了她，巨龍被他們殺死了，公主把臉轉(zhuǎn)向床內(nèi)哭了。

聽完故事，兒子一臉哀傷。我問他，這故事里有壞人嗎？他想了想，搖搖頭。說，誰都沒有錯啊，可是故事就是讓人好難過啊。

是啊，誰都沒有錯，這世上那些無解的遺憾才更讓人悲傷。

有些道理，他懂得太早了。

而我在講完后就后悔了。我想我錯了。如果外婆在，這樣的童話故事她一定不喜歡我講給兒子聽的。我的外婆，她總是喜歡孩子在自由的世界里多飛一會兒，希望她愛的人都晚一點(diǎn)，再晚一點(diǎn)，落進(jìn)生活的塵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