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省博物館館藏《洛神輕舟圖軸》淺析

摘要：貴州省博物館館藏《洛神輕舟圖軸》描繪《洛神賦》中洛神離去后曹植乘舟追趕的畫面，這一畫面與現存傳世多件《洛神賦圖卷》中曹植御舟追趕洛神的畫面有相似之處。文章通過《洛神輕舟圖軸》與現存多件《洛神賦圖卷》的對比，發現其與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南宋摹本《洛神賦圖卷》（北京乙本）中的一段畫面基本一樣，推測《洛神輕舟圖軸》應是從一個長卷中截取出來的，原長卷或以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南宋摹本《洛神賦圖卷》（北京乙本）為“母本”。

關鍵詞：洛神輕舟圖軸；洛神賦；顧愷之；摹本

一、《洛神輕舟圖軸》基本情況

貴州省博物館館藏《洛神輕舟圖軸》（圖1），一級文物，無名無款，絹本。畫心長76、寬52厘米，1974年入藏。1975年經上海博物館工作人員重新裝裱為立軸，立軸寬91.5、長259厘米。該圖軸畫面橫廣，設色工筆，繪多重遠山與奔涌大江，一條靈魚躍出水面，一艘兩層樓船駛于江面，一位帝王坐在樓船上層，兩名宮女侍奉左右，下層船側坐四人搖櫓，大船后有兩艘小船衛從，一船六人搖櫓，另一船為三人。樓船右上角畫方框，內有楷書《洛神賦》的“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形，御輕舟而上溯。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畫面右下角繪山石、樹木。此圖描繪洛神離去后曹植于洛水御舟追趕、追思洛神的情景，人物、景色筆法生動，描繪細致，皴勾染技法全面豐富，氣韻生動，敷色艷麗，有南宋宮廷畫風。

1991年經北京故宮博物院徐邦達、王連起等專家鑒定，認為《洛神輕舟圖軸》“系仇英一路畫，絹好，字非趙孟頫、董其昌、文徵明派系，近故宮洛神賦圖，年代近南宋，水弱一點，明人不好此法，可到南宋后期，字顏真卿、歐陽修之間，年代應是南宋，可定為一級文物”。

二、現存諸卷《洛神賦圖》

《洛神賦圖》相傳為東晉畫家顧愷之以曹植《洛神賦》為題創作的畫作。《洛神賦》描寫黃初三年（222）曹植京都覲見魏文帝，在還濟洛水之時，邂逅洛水女神宓妃并與之相戀，但由于人神道殊只能抒發無限悲傷悵惘之情。顧愷之《洛神賦圖》是中國古代以繪畫方式再現文學作品的杰作，原本已失，現存九卷后人摹本，多為宋人摹本。這九卷分別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三卷）、遼寧省博物館、臺北故宮博物院（兩卷）、美國弗利爾美術館（兩卷）和大英博物館，除美國弗利爾美術館所藏一卷為白描本之外，其余皆為設色本。

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三卷簡稱為北京甲本、北京乙本和北京丙本。北京甲本名《顧愷之洛神賦圖卷（宋摹）》（圖2），被乾隆帝題為“洛神賦第一卷”，縱27.1、橫572.8厘米。其卷分段描繪《洛神賦》內容，有洛水休整、洛神初現、洛神風姿、人神邂逅、贈佩相邀、洛神離別、御舟追趕、思念難寐、惜別洛水等場景，構圖連貫，主要人物隨著賦意反復出現。此卷原本傳為顧愷之所作，整卷無名無款，從畫法、絹、色等來看，當為宋人摹本，但畫風仍存六朝遺韻。畫卷引首有乾隆帝行書“妙入毫巔”，卷后有趙孟頫行書《洛神賦》、乾隆帝詩題以及多位名家題跋，鈐“明昌”“御府寶繪”“群玉中秘”“明昌御鑒”及清內府乾隆、嘉慶、宣統諸藏印。此卷不書《洛神賦》文。

北京乙本名《宋人洛神賦圖卷》，絹本設色，縱28.1、橫587.5厘米，是流傳下來的歷代《洛神賦圖》中最完整的一本（圖3）。與北京甲本相比，乙本多了賦文和邊框，所繪曹植與洛神相遇的場景更豐富。畫卷內容有東歸鄄城、過伊闕軒轅、停車休整、洛神初現、人神邂逅、身采玄芝、贈佩相邀、眾神紛至、華容忘饗、眾神離去、神獸護衛、御舟追趕、思念難寐、惜別洛水等場景，每一個場景都有帶邊框的《洛神賦》賦文。圖文并茂的方式既方便觀者的閱讀，又使畫面之間呈現出連環畫式的情節連續性。

北京丙本名《宋人畫洛神圖卷》，絹本設色，縱26、橫253厘米，無款無賦文，只有曹植于洛水之畔初見洛神的畫面。卷后有“朱昇”“士奇”題跋，左下角鈐三印不可辨。

遼寧省博物館館藏《宋佚名仿顧愷之洛神賦圖卷》，為宋摹本，簡稱遼寧本（圖4）。縱26.3、橫641.6厘米，被乾隆題為“洛神賦第二卷”，該卷在引首、題字等方面與北京甲本有諸多相同之處，但畫面較北京甲本少了“洛水休整”的內容。與北京乙本圖文融合的方式一樣，遼寧本用小楷書寫《洛神賦》全文于畫面之上，呈現連環畫式的情節連續性，但所書賦文未加方框。此卷鈐歷代鑒藏印數十方，卷后有多人題跋。

美國弗利爾美術館館藏兩卷《洛神賦圖卷》，簡稱弗利爾甲本、乙本。弗利爾甲本（圖5），絹本設色，宋摹本，縱24.2、橫310.9厘米，無名無款。該卷畫面從人神邂逅開始，缺洛水休整、洛神初現等內容，卷中缺損更多，不書賦文。卷后有董其昌等人的題跋。弗利爾乙本為白描本（圖6），年代為明代，據學者考證為李公麟臨摹，其畫面內容場景與北京甲本大體一致，卷首多了停下來的車、傘蓋、馬、隨從，中間缺少思念難寐的內容。

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顧長康洛神圖》（圖7），簡稱臺北甲本，是諸多傳世摹本中唯一以冊頁形式出現的，也是最短的一本。縱43.4、長122厘米，無名無款。臺北甲本僅描繪《洛神賦》中“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云車之容裔，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的場景。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清丁觀鵬摹顧愷之洛神圖》為臺北乙本，縱28.1、橫597.5厘米。該卷“初試西法”，與古典畫樣不同，但場景內容與北京甲本幾乎一致。

大英博物館館藏《洛神賦圖卷》（圖8），簡稱大英本，縱54.7、橫超1190厘米，其官網對圖卷年代的介紹為“宋—明”。該卷無款無印，分十段書《洛神賦》賦文于畫面，賦文加方框。畫卷內容有人神邂逅、身采玄芝、贈佩相邀、眾神紛至、華容忘饗、眾神離去、神獸護衛、御舟追趕、思念難寐、惜別洛水，與北京乙本有諸多相同之處。

三、《洛神輕舟圖軸》與諸卷《洛神賦圖》

觀諸卷《洛神賦圖》，內容完整程度不一，除北京丙本、臺北甲本所繪僅《洛神賦》單個畫面外，其余七卷大都有曹植與洛神初遇、相戀、離別過程中的諸多連續性畫面，而貴州省博物館藏《洛神輕舟圖軸》僅有“御舟追趕”這一段畫面。就“御舟追趕”這一畫面而言，七卷可分為兩大類：一類以北京乙本為代表，有帶框賦文和遠山，還有兩船衛從，一船衛從三人、一船衛從六人，大船上為亭，下有侍從四位，水有靈魚，大英本也屬此類。另一類以北京甲本為代表，無遠山和船衛從，大船上為遮陽棚，下有侍從兩位，水無靈魚。除遼寧本外，皆無賦文。總體而言，貴州省博物館所藏《洛神輕舟圖軸》與北京乙本和大英本更相似，卻又略有區別。

就賦文而言，《洛神輕舟圖軸》、遼寧本、北京乙本、大英本均有楷書《洛神賦》賦文。遼寧本無方框，賦文位于樓船右側上方。其余皆有方框，大英本位于船右角上方，《洛神輕舟圖軸》、北京乙本賦文位于船右側燈上方。遼寧本所書內容為“冀靈體之復形，御輕舟而上溯。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與《洛神輕舟圖軸》、北京乙本、大英本相比，其“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等賦文寫于前一畫面。《洛神輕舟圖軸》、北京乙本、大英本賦文內容和方框一樣，但也略有區別。大英本排列為每列8字的五列，《洛神輕舟圖軸》、北京乙本排列為每列7字的五列加半列。大英本“思綿綿而增慕”的第二個“綿”字用兩點代替，《洛神輕舟圖軸》、北京乙本仍寫為“思綿綿而增慕”。可見《洛神輕舟圖軸》的賦文內容、方框、排列、賦文位置等與北京乙本完全一樣。

洛神駕六龍云車而去，曹植急命隨從御舟追趕，波濤奔涌，一如曹植心中之急切。綜觀各卷曹植所乘之舟船，雖全是樓船，但船身裝飾略有區別。《洛神輕舟圖軸》之船與北京乙本、大英本所繪之船均為上下兩層，下層為暖閣類的房屋，上層為亭（樓船上層亦叫雀室），有寶頂、垂脊、闌額、斗栱等，但《洛神輕舟圖軸》之船更短、更寬一些。其余卷所繪之船下層亦為暖閣，但船頭、尾裝飾略為夸張，上層為遮陽的涼棚類，所覆之物為紡織品，船體也略短、寬一些。

從畫風來看，《洛神輕舟圖軸》的山水、樹木與北京乙本、大英本更接近，偏寫實一些，但三者各有形態。而以北京甲本為代表的一類，在山水、樹木的畫法上如出一轍，有的樹木、山石甚至一模一樣，風格與北京乙本相差較大，北京甲本也更似顧愷之的繪畫風格。

總體而言，《洛神輕舟圖軸》與北京乙本、大英本除在舟船、山水等方面略有區別外，其余幾乎別無二致，但更似北京乙本。《洛神輕舟圖軸》現雖被裝裱為立軸，但其原應該為某版本《洛神賦圖》長卷中的一段，具體被誰人截出，何時被截出，因材料有限已不得而知。

四、《洛神輕舟圖軸》與北京乙本

《洛神輕舟圖軸》雖與北京乙本幾乎一樣，但也存在細微區別，說明二者可能臨摹同一個“母本”，或其中一個是另一個的“母本”。若二者臨摹自同一“母本”，那“母本”何在？現存九卷中，大英本與北京乙本最為相似，但從二者的線條、設色、構圖、構思等比較，大英本可能時間較北京乙本更晚，大英本或以北京乙本為“母本”。現存九卷中，顯然沒有北京乙本的“母本”。

就內容而言，北京乙本較其余八卷有相同之處，但更為豐富，所繪《洛神賦》的畫面多達十余個，而其他任何一卷都沒有那么多畫面，所以故事更連貫、情節更完整。就風格而言，用筆更寫實，特別是山水、樹木、人物、樓船的畫法與以北京甲本為代表的一類完全不同。另外，北京乙本所繪多數畫面無論人物數量、衣著裝飾、站位排列等也與北京甲本一類完全不同。由此可見，北京乙本不是宋人的簡單臨摹，更像是宋人對《洛神賦》的原創。如東歸鄄城、過伊闕軒轅等畫面就是北京甲本沒有的，初見洛神、惜別洛神、思念難寐等畫面與北京甲本也完全不一樣。古人多愛臨摹名家字畫，若北京乙本為顧愷之所畫，那么臨摹的人可能會更多一些。但現存后人摹中本中除大英本外，其他卷無論是畫風還是畫面內容皆像北京甲本，有的畫面甚至一模一樣，應臨摹自同一“母本”，即顧愷之《洛神賦圖卷》，這也從側面印證北京乙本或為宋人原創。

《洛神輕舟圖軸》原長卷的原貌已不得而知，但從其山水、樹木、比例、構圖、設色等來看，其年代應為南宋，與北京乙本年代相近。因北京乙本的山水、樹木等背景較《洛神輕舟圖軸》更為生動，很大可能《洛神輕舟圖軸》以北京乙本為“母本”。

貴州省博物館館藏《洛神輕舟圖軸》，雖僅為《洛神賦》中曹植御舟追趕洛神的單個畫面，但其能從南宋流傳下來，已屬十分珍貴。盡管無法觀其長卷原貌，但從現存的其余九卷《洛神賦圖卷》中亦能想象一二，特別是北京乙本，讓我們對《洛神輕舟圖軸》原長卷有了更多的認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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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菊（1989—），女，漢族，貴州貴陽人。碩士研究生，文博館員，研究方向：文物保護、館藏宋元文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