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對關稅戰,中國出口企業采取多元化市場布局、轉戰內需市場等策略,力求減輕負面影響。出口企業的這一轉向,得到了盒馬、永輝超市、華潤萬家、物美集團等線下零售巨頭,以及京東、阿里、抖音、快手等線上電商的積極響應,它們通過流量扶持、數據賦能、渠道對接等多種方式,為外貿企業開拓國內市場提供了有力支持。
“出口轉內銷”不是新鮮話題,在我國內外貿發展歷史上,已經出現多次出口轉內銷的情況。過去,出口轉內銷主要是出口計劃外的產品,因這些產品往往質量較好,所以在國內市場較為緊俏,一度成為價廉物美的代名詞。改革開放后,盡管貿易摩擦、國際經濟形勢變化等因素會導致部分企業出口產品受影響,進而轉向國內市場,但這種現象相對屬于偶然,企業仍將主要精力放在國際市場拓展上,因此出口轉內銷并非普遍現象。
2008年金融危機后,國際市場需求大幅萎縮,全球貿易摩擦和壁壘持續升級,眾多外貿企業為了生存,開始將目光轉向國內市場。由此,“出口轉內銷”不再僅僅是應對外部危機的權宜之計,而是成為企業基于國內外經濟形勢變化做出的長期戰略調整。
基于形勢變化,我國政府也出臺了一系列針對性政策。比如,2021年12月30日,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促進內外貿一體化發展的意見》,對推進內外貿一體化發展進行系統部署。根據《人民日報》引用的數據,2024年,我國有出口實績的數十萬家企業中,接近85%的企業同時開展內銷業務,內銷金額占銷售總額的近75%,顯示出企業正加大對國內市場的開拓力度和品牌建設,力求實現可持續發展。
出口轉內銷成為企業與政府共同推動的長期戰略,其意義不僅限于應對關稅戰和貿易摩擦,而是從全球經濟發展視角出發,回應全球市場格局變化所做出的戰略性調整。
二戰以來,縱觀歷次全球范圍內的經濟危機,無一例外均與消費這個關鍵詞有關。在消費為王的時代,政府逐漸由生產的監督管理者,演變為消費的監督管理者和服務者。哪個國家的消費最多,往往意味著這個國家在世界上擁有更多的話語權。根據世界銀行官網統計,20世紀70年代,美國消費支出約為中國的6倍。2023年,美國在全球總消費支出中約占29%的份額,持續作為全球最大消費市場,擁有買方市場的話語權。相比之下,中國在全球總消費支出中占比約為13%,與美國仍有較大差距。
從我國自身經濟發展維度看,2001年加入WTO以來,我國內外貿實現了長足的雙增長,2024年全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和貨物進出口總額分別超過48萬億元和43萬億元,較2001年分別增長近10倍和9倍。我國國內大市場的發展,也推動外貿依存度從2004年的約69.8%降至2023年的32.5%左右。這為推進出口轉內銷從“權宜之計”到“長期戰略”提供了經濟基礎,也為其縱深推進提供了事實依據。
有意思的是,在我國本土外貿企業出口轉內銷的同時,外資企業也在“出口轉內銷”,即在我國生產布局從出口導向型轉向市場導向型。
根據外資企業出口額和國內商品銷售額測算,在華外資企業內銷規模約為其在華出口規模的2倍。而這個數據,在上海外資企業身上更高。加入WTO以來,外資企業一直是我國外貿的支撐主體,外資企業貨物出口額占上海出口總額比重,在2010年達到歷史峰值,約為70%,2024年降至約48%。2003年上海外資企業國內商品銷售額僅為外資企業出口額的0.46倍,2009年上海外資企業國內商品銷售額首次超過其出口額,2023年是出口額的6.8倍。這表明,外資企業對華投資越來越多地考慮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
在特朗普政府首個任期內,貿易格局開始加速向本土化、近岸化和友岸化調整。加征“對等關稅”,將促使越來越多的外資企業不再只是把中國當成“世界工廠”,而是從“in China for world”向“in China for China”轉變,更加重視中國市場對于企業增長的貢獻。
從更深層次來分析,外資企業出口轉內銷,不僅僅是消費市場的內轉,而且還有生產供應鏈的內轉,即不僅是將更多的終端產品在中國市場銷售,而且還包括順應中國本土企業發展的供應鏈配套要求,以參與中國國內供應鏈體系的方式,從零部件進口轉向本地化生產。
無論是從歷史角度,還是從當下的現實角度來看,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的背景下,出口轉內銷既是中國經濟發展的客觀過程,又是體制機制深化改革的主觀過程。要使出口轉內銷真正成為長期戰略,需要有效市場、有為政府和有序社會協同發力,推動市場一體化、制度一體化和產業一體化。
一是市場一體化。微觀經濟主體需保持定力,在市場需求持續擴容、國內外分工日益細化的背景下,憑借“走出去”拓展國際市場,依托“引進來”豐富國內供給,推動產品與要素在國際國內兩個市場間高效流動,提升市場連通性,助力內貿企業開拓海外市場,也為外貿企業應對國際市場波動、及時轉向內銷提供便利。
二是制度一體化。政府層面需持續作為,著力推動內外貿標準、檢驗認證及監管體系的有機銜接,實現內外貿產品在同一生產線遵循同一標準、達到相同質量要求。要靶向解決制約出口轉內銷的制度性障礙,打造優質營商環境,深化制度型開放,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為內外貿協同發展筑牢制度根基。
三是產業一體化。以中觀層面的產業組織為著力點,行業協會作為核心紐帶,在推動標準統一進程中發揮關鍵作用。行業協會牽頭組織企業、科研機構等多方力量,針對產業間、產業內及產品內的分工特點,制定涵蓋生產工藝、質量管控、檢測認證等方面的統一標準,填補內外貿標準差異空白,在生產流程等方面要實現內外貿同線同標同質。
在全球貿易形勢不確定性加大的今天,內外貿“兩條腿走路”無疑是更穩健的選擇。但需要指出的是,企業必須清醒認識到內銷市場不是外貿受阻的避風港,而是需要全新打法的競技場。對于施策者而言,出口轉內銷也不只是促進“銷”的政策,而是重點在“轉”的政策,尤其是圍繞市場一體化、制度一體化和產業一體化的政策更為迫切。
(摘自《解放日報》)
一段時期以來,我們對政策的短期作用過于重視,似乎總認為政策能解決大部分問題。事實上,政策的作用是微調,起不到決定性作用。沒有一個國家的持續繁榮發展是建立在政策不斷調整的基礎之上的,而一定是基于完善的法治,以及穩定的、充分激發創造力的制度平臺。也就是說,一個國家持續繁榮的基礎來自制度。因此,不應該把重點過多地放在政策的頻繁調整上。
——中國人民大學原副校長、國家金融研究院院長吳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