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河夜市

大凌河奔騰入海，小凌河穿城而過，凌河為錦州這座城市增添了幾許靈動的神韻。而以凌河命名的夜市，水的靈氣與市井煙火氣交融成一顆具有魔性的明珠，閃爍著讓人心心念念的味道之光。

提起味道，心里會很神奇地泛起溫柔，因為我們每個人的舌尖都縈繞著薄霧般的鄉愁。我一個在南方工作的同學每年五月都要回錦州“刷”夜市，我問她為什么是五月，她說五月有母親節，能讓人想起媽媽的味道。她媽媽曾是國企下崗職工，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就在夜市擺攤烤羊肉串，靠著東北女人不服輸的勁頭和一手烤串絕技，愣是供出一個女博士，后來還開了一家燒烤店。女博士大多是一個人回來，在五月溫潤的晚風里，在夜幕低垂、霓虹點亮的時候，隨著熙攘的人流在一個個美食攤位前徜徉，從眼前煙火和耳畔歡快的叫賣聲中尋找舊時記憶。她說，現在的凌河夜市規模比原來大好幾倍，時尚感絲毫不輸大城市，干凈整齊的程度令人嘆服。她每次都帶回幾串她認為最靠近她媽媽烤串水準的羊肉串，撒嬌地拿給現已沒牙的老媽，年近九旬的老人家總是笑著說：“聞著就香！聽說了，咱錦州的凌河夜市現在賊拉熱鬧，外地人都是奔著咱這香氣來的！”這就是“聞香識錦繡”吧，被老太太用樸素的語言道出。錦州味道的香氣絲絲縷縷浸在城市的骨子里，拉拉扯扯飄在四季分明的日子里。

春風又綠凌河岸，夜市千燈照我還。三月下旬的夜晚，仍有微寒撲面，但走在燈火通明、人流涌動的夜市，就有了熱氣騰騰的體溫，因為這里仿佛集聚了全城的人氣、鍋氣、煙火氣。那些復蘇的、萌動的、柔軟的春氣在舌尖春花般綻放。頭頂的燈帶蜿蜒如游龍，遠處的月光輕吐著桃花香，攤位上跳躍的星星爐火、攤主翻飛的雙手帶出的優美弧線、一對對年輕情侶臉上洋溢的青春之光，讓北方乍暖還寒的春天充滿了溫暖和生機。

夏天的凌河夜市可以說是沸騰，煙火沸、人聲沸、香氣沸。夜市像一鍋潑了辣子的沸水，油煙蒸騰裹著喧鬧的吆喝聲、歡笑聲，在濕漉漉的悶夜里炸開。麻辣小龍蝦的色彩最為誘人，紅湯表面浮著的辣皮子打著旋兒，又沉入沸騰的鍋底。鐵板魷魚、辣炒蜆子、椒鹽皮皮蝦，各色烤串彰顯著本土風情，渤海灣獨有的鮮香和錦州燒烤別樣的香魂撩撥著人們的味蕾。竹筒奶茶、竹筒椰子凍、廈門海蠣煎、新疆烤包子、長沙臭豆腐、成都糖油果子、南京梅花糕……又好像集齊了全國各地的美食小吃，它們在凌河這條長長的街市上承載著遠方的故事，或辛香熱烈，或清淡雅致，交織出一幅動人心魄的美食圖譜。我的小外甥女每次暑假從北京回老家錦州，最愛去的地方就是凌河夜市，她喚作“美食的迷霧森林”。見我略帶驚詫地看著她，她說這還不好理解？一是人多，同伴容易走散；一是好吃的多，樣樣都想嘗，不知選哪個。小丫頭直嚷著熱，就去找冰飲、冰糕之類，各色冰點剔透玲瓏、造型可愛，她選了一款充滿夢幻感的獨角獸冰激凌，站在一塊“愿你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的網紅路牌下吃起來。我本不吃涼東西，看她那冰火兩重天的爽勁兒，也買了同款，我頭上的路牌是：“我在凌河夜市等你”。

秋夜澄明，燈火闌珊。秋天的夜市空氣里的熱度降了下來，但人們的神情愈發朗闊起來。小情侶對視的眼神里有了秋山的明媚和悠然，牽著的手秋水般多情，就這樣纏綿地牽手、說笑著走走停停，走向長街的盡頭。在金秋里，夜市攤位上的一切美食仿佛都染上了金色。小吊梨湯湯色金黃透亮，氤氳著秋梨新鮮的甜氣；糖炒栗子在鐵鍋里噼啪跳躍，笑著露出金燦燦的真顏，甘美的熱氣直沖鼻腔；“秘制竹尖”鮮香濃郁，豆筍干的金黃與香菜末的綠、紅辣椒的紅配在一起，畫風唯美誘人。賣竹尖的師傅自豪地說，他的攤位一直人氣爆棚，有好幾天帶來的“竹尖”都不夠賣，有一天八點多就收攤回了家，因為全賣光了。我買一份嘗了一口，立刻“愛不釋口”，豆香里裹著絲絲麻辣，Q彈耐嚼，越嚼越入味，滿口來自大地植物的問候。

冬天本不適合經營夜市，但寒冷的冬天哪能擋住人們擁抱春天的熱情。在最冷的臘月，凌河夜市大集轟隆隆登場了！舞獅、京劇、秧歌、相聲輪番亮相，把迎新年的氛圍拉滿。遼西土特產品、年貨禮盒、海鮮禮包、果蔬生鮮、特色小吃、民俗商品、非遺手工藝品……琳瑯滿目的商品閃著富足的光。很多人為抵擋嚴寒戴著口罩，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喜氣讓人感動。一些人的生活也許艱難，但依然背負著責任在煙火里謀生。

到了正月十五，凌河夜市以燈會的形式開市。頭上的燈如星漢燦爛，如月升滄海。街邊的燈組以本年的生肖形象為主造型，喜慶中透著萌氣，深得孩子們的喜愛，成為拍照打卡的團寵。最吸睛的是身著盛唐漢服的小姐姐，站在街市中心高高搭起的舞臺上曼妙舞蹈，一顰一笑，風華萬千，人們舉著手機拍著、錄著，等唐裝小姐姐一下場，膽大的小朋友就擠過去合影。夜市的盡頭，一輛裝飾前衛的移動咖啡車前，有幾位顧客在等待，售賣咖啡的小夫妻把汽車的后備廂改造成小巧的咖啡制作坊，帶有質感的香氛懸浮在周圍，更增添了冬日夜市的魔性和情調。

無論春夏秋冬，凌河奔騰不息，凌河夜市在生生不息的日常里把熱愛和溫暖收藏。夜市的豐盈煙火托舉每一個黎明晨光，哪怕風雨來襲，心中的光，永遠滾燙。

（作者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錦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