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里生長著一大片白楊樹
幾十年樹齡的樣子
夏天它們要經受洪水的浸泡
冬天有來自冰雪的侵襲
還要以傷疤的方式,背負著
人類的愛情
“我愛你”三個字,常常要由
一棵樹說出
它被秋風偷走了多少葉子,會被春風
一片不少地還回來
而留下的樹樁,很快被落葉掩埋
白楊樹從未想過離開
它靠著骨子里透出的白,過完了
一生
冬天的河流
雪已經下過,但河面還未封凍
流水滯澀,如果它再慢一點
就會被冰凌追上
河岸是呈階梯狀下降的
每一個階梯都曾是水的舊居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深陷的眼窩
枯枝在腳下發出脆響
能感覺到一棵樹的戰栗
淤泥裸露的河灘,讓冬天有了
細小的裂紋
蘆葦、野鴨、柳叢、生了又滅的漣漪
沙洲像一張越攤越大的餅
對岸有人在風中劈柴,木頭撕裂
另一邊,凍瘡正在緩慢地愈合
雪后
莊稼早已收割完畢
留下一地玉米茬子,在風里磨刀
雪野在鷹翅下疾馳
遠山的積雪發出清寒的光
像時光的灰燼
眼前的荒草不斷變舊,田鼠黯淡
一行腳印,如一群無法擺脫的猛獸
追蹤著剛剛走過去的人
我父親在這樣的地方掃過雪
如今我重復著同樣的事情
一場雪和另一場雪之間,仿佛有著
血緣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