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激烈的尸骨在山谷里
遇見風就發出唿哨
落葉一遍遍埋住它們
螢火提著它們在夜色里走
這些年輕人,每個人都死得熱血沸騰
每個人都死得無聲無息
但現在,他們,仍然在山頂上
佇立,像時間的陰影
而水面上的群山
它是一條曲線,一會兒
像一雙翅膀,一會兒像一張弓
而落日如此磅礴粗糲
它轟的一下,就把波浪點燃
百里蟠龍湖,像一團跳蕩的火焰
這時只有水鸛是堅硬的
它像一把刀,突然尖叫一聲
插入水底,它無所顧忌,只須
在大地上,找到時間的縫隙
而一個詩人租賃的漁船漂在水上
他沉溺于垂釣
現在的奇跡是:水面升起的霧氣
已經慢慢把他包圍
斯世無雪,無笠,無水墨蓑衣
只缺一場隆冬里的大雪
牧羊人在山谷里有發現
他說:他們的骨頭
都有深黑的彈孔。他們伏在
垛口上,他們的土槍
和大刀,握在手里,這樣的姿勢
他們還要保持多久?
磚有瘀青,雪也有瘀青
天空埋入心底,白云靜靜流過
古老的鱗片在閃爍
群山踩著湖水,一列列翻過去
就是那些身體的幻境
游人沿著梯子爬上城墻
我是游人中
最羸弱的一個,這高高的城墻
建得如此巍峨
其實它殘破的陳跡是灰暗的
火光爆炸的一瞬,鮮血噴濺的一瞬
吶喊聲響起的一瞬——
它們一片猩紅
寂寥的天空下,一眼望去
都是一片灰蒼蒼的頭頂
民宿小院建在水邊和峽谷
那里曾是殺賊場所,那里又老又舊
月黑,風高,鼓角聲起
睡覺時,你必須要睜一只眼睛
二十九軍的勇士,都是真實的男人
他們正沖入敵人的夢中……
現在你們酒席未散,醉意朦朧
是一副幸福未盡的樣子
現在天女木蘭花正在月光下盛開
寬城這座小城
像一個羞澀無語的少女
瀑河粼粼,一片紙醉金迷
九十年前,鼓角聲中
多少青年,正在夜幕里為國殺賊
這些血性男兒,他們
以命相搏,根本就沒想活著回來
夜色里,如果你突然
遇到一個血淋淋的人在奔走呼號
“殺賊,殺賊”,與你
撞個滿懷,求求你,別松手
緊緊抱住他,給他一個擁抱
他是流落在戰場上的孤魂野鬼
他是我的爺爺馬俊
和他死去的戰友,他們仍在戰場上
沖殺,他們英靈不散,殺賊不止
喜峰口是燕山的一個烽燧
它夾裹著灤河和潮白河
它拖著北方大地濃郁的陰影
避暑山莊這座皇帝的后宮
總要由一隊八旗兵年年去保護
在武烈河的淤泥里
它慢慢成為了歷史的倒影
這塊猶豫而肥沃的土地
從來就未脫離長城的庇護
它深陷在塞北的寂寥和曠野之中
而我的家鄉,就在灤河上游
從大清永到裕太城
一條河終究要流進蟠龍湖
喜峰口就在它的水底
而殺鬼子的大刀隊就堅守在垛口
凡經歷了死亡的土地
群山蒼翠,一碧如洗
長城即使被藏在水底,它也會
抱緊伏在垛口上的那群人
多少年之后,我來憑吊,來還愿
夜里,我坐在一條木船上
要去看水下的喜峰口
艄公一個人劃著槳:一人,一船
一櫓,吱吱呀呀,船好重啊
我們好像陷在了一個深深的漩渦里
艙板上,黑壓壓
站著一群沉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