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新樂文化遺址于1973年在沈陽北部被發現,歷經數次發掘,出土了大量人類生活遺存。碳14測定結果顯示,該遺址距今約7200年,表明遼河流域與黃河流域、長江流域同為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遺址出土的房址、陶器、玉器及木雕鳥圖騰等,不僅重構了東北史前社會的物質生活圖景,更蘊含豐富的審美信息。
審美意識生發動因
審美意識是人類作為主體,在長期的審美活動中逐步形成的,是一種感性、具體且具有自發特征的意識形態。它存活在主體的心靈里,體現在藝術和器物中。人類的一切活動都會在審美意識中直接或間接體現。新樂文化遺址屬新石器時代早期偏晚階段。遺址中出土的大量器物,承載著新石器早期人類審美意識萌發的關鍵信息。
人與環境的和諧共生
新樂文化遺址的審美意識根植于遼河流域獨特的自然生態與先民對生存環境的深度適應,人與環境的和諧共生催發出順乎自然的審美意識。
復合經濟模式是新樂先民順乎自然審美意識的生成基礎。新樂文化遺址主要包括沈陽新樂遺址和新民東高臺遺址。新樂文化遺址距今約7200年,當時的古氣候正處于全新世大暖期,溫暖濕潤、雨量充沛造就了其優越的生態環境,依山傍水的生態格局,為新樂先民提供了多元化的生計資源。依據遺址孢粉分析,其周邊植被茂盛,林緣分布大量榛子、山里紅、山杏、棗以及胡桃等果類植物,這與在房址內發現的碳化野果遺存,共同印證了采集活動是當時新樂先民的重要經濟生活方式。在古渾河及其支流的水域環境中,魚類與水禽資源豐富。遺址中出土了大量的石網墜、魚骨鏢及石鏃,構成了完整的漁獵工具組合。這些漁獵工具顯然具備了新樂先民順乎自然的審美意識,這種審美意識直接源于新樂先民的漁獵經濟模式。同時,在新樂遺址的房址內發現了炭化黍粒,經鑒定為栽培種。此外,在遺址中還出土了石磨盤、石磨棒、石鏟、石斧,這些石器工具的存在,表明當時的新樂社會已經出現了原始農業。由此可見,新樂先民的生產經濟模式為復合經濟模式。他們之所以選擇這樣的生產經濟模式主要是受自然環境的影響,為了生存而深度適應自然并與其和諧共生,催生出采集、漁獵與原始農業并存的復合經濟模式,進而塑造了以自然適應為核心的審美取向。
沿河而居、因地制宜是新樂先民與自然共生的生態智慧。新樂文化遺址位于臨近渾河故道的高臺地上,先民們在這里建房安家,形成聚落的根本原因是為了生存需求。臺地的海拔高于渾河汛期水位線,將聚落建在這里既可以規避洪災,又便于取水。同時,蘊含了資源利用的邏輯,將房址建于河道附近,既便于先民利用河卵石制造工具,又便于其進行漁獵活動。可以說,新樂先民的住宅選址、聚落布局完全是從生產、生活、生存的實際需要出發,經過長期的積累,逐漸催生了因地制宜的實踐生產方式,直接影響了新樂先民順乎自然的審美傾向。
功能導向的造物理性
新樂先民的審美意識始終圍繞生存實踐展開,器物制作遵循“材盡其用、形合其能”的原則。這種實用理性既體現在工具材質的科學選擇上,也反映于器物造型的功能優化中,最終升華為“適用即美”的樸素美學觀。
“材盡其用、形合其能”是新樂先民制作器物遵循的原則。遺址中出土的每種工具都是依據其材質和外形一一對應生產、生活需要制作的。其中,細石器以石葉、刮削器為主,采用壓制剝片技術。石片剝離具有規整性特點,適用于切割獸皮、加工骨器。此類工具小巧,便于攜帶,契合了漁獵經濟的需求。
新樂先民居住的半地穴、長方形和方形的房址,也是依據功能導向而建。采用半地穴式建筑而非干欄式建筑,是新樂先民結合本地氣候特點,充分利用土地吸熱、隔熱的特性,具有冬暖夏涼的特點。房內木架支撐房頂,每間房屋均有火膛。在大房型內,還有窖穴,上覆干草、樹葉,可以起到柔軟、干燥、防潮以及利于休息的作用。
新樂文化遺址的審美意識生發于“順天應人”的生態實踐,成形于“物盡其用”的技術理性。新樂先民通過對自然規律的觀察與利用,將生存需求轉化為造物法則,在器物功能與形式之間建立起審美聯結。這種以適用性為根基的美學體系,既是對遼河流域生態智慧的凝練,也為中華文明早期審美多元性提供了重要注腳。
新樂文化的審美特征
新樂先民的審美意識以自然崇拜為觀念基礎,通過技術理性實現功能與形式的統一,并借助物質符號建構社會組織認同,構成了獨特的審美特征。
自然崇拜的符號轉化
新樂先民的審美創造根植于對遼河流域生態系統的深度感知,將自然物象提煉為具有象征意義的視覺符號,形成獨特的審美表達。
新樂文化遺址中出土了大量陶器,與同時期長江、黃河流域以素面陶為主不同,新樂文化遺址中出土的陶器多為器表通體施紋,素面陶很少。這反映出新樂先民在生活中既重實用又重審美的傾向。出土陶器的紋飾采用單體工具施壓,其中,之字紋占出土陶器的 85.86% ,是新樂文化的重要特點。其施紋風格樸拙,線條多為實線,較少有點線,根據紋帶走向可分為橫向排列的之字形紋飾、豎向排列的之字形紋飾、S形排列的之字形紋飾。之字紋以不同組合方式也分成三類,一是在器物口沿下壓印數周凹弦紋,其下壓印橫排之字紋;二是器物口沿下壓印一至三周凹帶,帶中填有人字紋、斜線紋等,其下為橫排之字紋;三是兩種排列方式的組合,口沿下一至三周壓印凹紋帶,帶內填以人字紋、斜線紋等與第二類相同,其下為壓印主體紋飾,由豎排之字紋和橫排之字紋構成,豎排在上,橫排在下,豎排所占面積小于橫排之字紋。
由此可見,新樂文化中,陶器的紋飾絕非在不經意情況下隨便刻畫壓印的,而是有意為之的。有序、規整的幾何紋飾是新樂先民對自然物像的意向化表達,符號化的紋飾暗含對自然形態的抽象提煉。以之字狀排列構成的視覺韻律,其生成邏輯可追溯至讓其產生愉悅或產生敬畏的自然環境。新樂先民依賴自然生存,采摘、漁獵都離不開自然。在漁獵過程中,游魚劃動帶起的水波紋預示著水中有魚,可定點下網,從而滿載而歸;在采摘過程中,藤蔓纏繞或黍穗垂落則預示著豐收。種種自然形態與收獲愉悅相聯系,進而將這些自然物象經過抽象化的加工,以符號形式壓印在每日所用的器皿上,既有對自然的崇拜,又有對自然抽象化的審美表達。這種“觀物取象”的方式,體現了新樂先民對河流生態以及農業萌芽的視覺抽象。
技術理性的審美轉化
新樂先民在技術實踐中突破實用邊界,通過對材料性能的極致探索與工藝標準的精密控制,實現從技術理性向審美體驗的轉化。
當時,新樂先民已經具備了分辨石材巖性的能力。據《新樂遺址發掘報告》統計,出土石器有2479件,占遺物總量的70. 5% 。從出土的石器材質來看,其中,打制石器多采用安山巖、沉積巖作為原料,這兩種石材質地較為堅硬,在制作時都保留有石皮;磨制石器多采用礫巖、石灰巖、砂巖、頁巖、花崗巖,這些石材較軟,所制成的石器有石磨盤、石磨棒、石球等;細石器多采用燧石、碧玉、瑪瑙材質,這些石材質地適中,制作方法以壓琢為主。在細石器制作中,有部分進行了二次壓琢加工,多見于尖狀器、石鏃。石鏃的特點多由背面向腹面壓琢出的尖鋒、細齒狀邊刃和束挺構成。
這些石器工具的實用功能,都與石材原料的軟硬程度有直接關系,由此可看出,新樂先民能夠精準把握石材的物理特性,從而使制造的工具與功能需求相匹配。同時,大部分石材在新樂先民居住地附近的河道、階地的礫石層以及附近山坡就能找到,便于采集又供應充足,體現出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選材原則。而這種來自經驗的技術理性,在長時間的積累中形成了對材質外形、質地、表面紋理的審美標準,凸顯了對遼河流域資源的審美適應。
此外,復合工具的協同創新,更是工藝技術的審美升華。部分出土的石葉帶有骨柄,將燧石制成的石葉鑲嵌在骨槽之中,利用骨材韌性緩沖沖擊力,提高石刃鋒利度,增強切割效果。在工具設計中,新樂先民使用性能互補的不同材質,不僅體現出對物質特性的深刻理解,又展現出超越材質認知的技術審美。復合工具的精細化,反映了狩獵活動的效率追求與工具造型的流線美感,從器物的實用功能性和技術掌控上獲得了審美愉悅。
社會秩序的審美編碼
新樂文化的物質遺存通過禮器系統、聚落布局以及集體信仰三重維度,構建了一套復雜的社會秩序審美編碼體系。它不僅通過器物本身的形態與工藝傳遞等級信息,還借助空間配置與藝術符號,將權力結構、集體記憶與社群認同嵌入了物質文化。
新樂文化遺址出土玉器共31件,材質以岫玉為主,包含淺青綠、青綠、墨玉、牙白、雞骨白等色澤。這些玉器不僅表面通體磨光、細潤晶瑩,還從各方面展示出新樂先民的社會秩序劃分,具有禮器的色彩。
在已發掘清理的38座房址中,并非每間房址都有玉器,僅出現于F1、F2、F3、F8、F12、F15、F28、CDF2、0六F5這九座房址中。由此推斷,在當時玉材應是極為珍貴的材料,不是人人都能使用的,玉器的使用者應具有特殊身份。
同時,不同顏色的玉料選擇或許具有等級指向。墨玉僅見于最大的F2房址內出土的編號為465的玉制雕刻器,其上部墨黑色與下部乳白色形成鮮明對比,復雜的工藝技術顯示出使用者的特殊身份;而普通房址出土的玉料多為單一青綠色或白色,工藝相對簡單,可能用于日常儀式或低層級權威標識。
玉器的器型分化及不同房址的玉器分布,進一步印證了社會分工與等級秩序。玉器的功能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作為工具,如小玉斧形器、雕刻器;二是作為裝飾品,如玉串珠。斧形器、雕刻器、玉料等工具類玉器,在F1、F2、F3、F8、F12、F15、CDF2等七座房址中都有出現。而作為裝飾品的玉串珠,僅出現在F2、F15、0六F5三座間房址中。且僅在F2房址中兼具工具類玉器與裝飾類玉器,且工藝復雜。F2房址中出土的玉串珠有14件,是所有出土玉串珠最多的房址,且形制高度統一,可用于串聯成一組佩飾,或象征權力,或用于祭祀。因此,猜測F2房址可能屬于首領或祭司的居所。另外,F2房址中玉器的集中性與多樣性,暗示其可能承擔公共儀式、權力展示的雙重功能,是社群等級結構的空間錨點。而F15房址出土玉串珠1件,0六F5房址出土玉串珠兩件,說明在這兩座房址中居住的人具有特殊身份。
不同房址的玉器分布差異與聚落布局的等級敘事相一致。F2房址作為大房型,位于聚落中心,出土玉器數量最多,兼具生產、祭祀與權力展示的功能。外圍小型房址僅出土粗加工玉料或單件工具,且工藝簡單,表明這些區域屬于普通成員的生活空間。新樂文化聚落的“中心一邊緣”布局,房址規模與分布的差異,將社會層級投射成為空間秩序。
新樂先民不僅在玉器使用上體現出社會秩序的劃分,更將木雕制品作為族群信仰的藝術載體。F2房址中出土的一件木雕權杖,是迄今為止國內發現最早的木雕制品。其“前部呈扁平狀,型如鳥身,頭前部有夸張碩大的尖喙,圓形頭,脊背部殘,尾部束收成執柄。以淺刻‘V’線紋技法,頭部刻圓弧紋,體現出眼目,身部刻菱格紋,以似羽毛,尾部刻弧線紋,下腹部部分鏤空”。這種抽象化的設計既是對自然的模仿,也是對超自然力量的崇拜,權杖的鳥形圖案或許正是新樂先民的氏族圖騰,蘊含著新樂先民的集體信仰。
新樂文化中,玉器材質、工藝差異與房址的中心化布局,共同將等級觀念轉化為可感知、可操作的物質實踐。這種編碼不僅是集體記憶的延續,更揭示了史前社會通過審美手段實現秩序內化的智慧。
新樂文化審美價值
新樂文化遺址作為東北地區新石器時代早期的典型聚落遺存,其審美特質既彰顯遼河流域“漁獵一農耕文明”的獨立性,又參與構建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審美基因。
遼河流域的審美獨立性
新樂文化作為遼河流域新石器時代早期的代表性文化,其審美實踐彰顯了遼河流域的審美獨立性,其器用體系區別于同時期黃河流域仰韶文化的陶器器型。同樣是漁獵生活的代表器物,半坡文化遺址以小口尖底瓶為代表,而新樂文化遺址則以平底筒形罐為特色。新樂文化遺址出土的陶器的之字紋飾也獨樹一幟。之字紋雖多見于各區域出土的新石器陶器上,但新樂文化遺址中出土的陶器之字紋卻有著自身的特點。
煤精制品是最能體現新樂文化審美獨立性的器物,新樂文化遺址是我國目前發現使用煤最早的人類遺址,聚落中幾乎每個房址都有,煤精制品皆器型小巧、工藝精良。同時,泡形器內部圓凹面光滑度更是高于表面的光潔度,更為細膩油潤。經煤炭相關部門研究檢測,新樂文化遺址發掘出的煤精制品均為撫順地區所產,進一步印證了新樂文化順乎自然、因地制宜的審美原則。就其用途,當下學界尚未有定論,較為被認可的用途猜測有三種。一是認為作為裝飾品;二是認為作為占卜、巫術活動的用具;三是認為用于記事與記數的用具。無論以上哪一種用途,都說明煤精制品在新樂先民生活中的重要性,表現出新樂先民對煤精制品黑亮、潤澤質地的喜愛。
中華文明審美共同體的早期參與
新樂文化遺存不僅具有審美的獨立性,也參與了中華文明審美多元一體格局構建。
一方面,新樂文化受到下遼河流域舊石器時代文化以及新石器早期的興隆洼文化的影響;另一方面,新樂文化也影響著遼河流域內其他同時期或晚于它的史前文明的發展。其中,陶器之字紋飾的影響幾乎遍及整個東北地區,甚至也影響了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
新樂文化遺址出土的鳥形木雕權杖,展示出新樂先民對鳥的崇拜,與其他中華史前文明中的鳥崇拜一樣,都展現了中華文明“天一地一人”三元宇宙觀的萌芽,體現了早期中華文明的精神同構。另外,新樂文化遺址中細石器的流線造型與復合工具設計,為后世游牧民族的工具美學提供了原型,體現出審美傳統的連續性。
新樂文化既彰顯出地域文化的個性,又參與塑造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審美基因,具有承上啟下的作用。其代表的下遼河流域史前人類文明與黃河流域、長江流域一樣,都是我國遠古文化的發源地。新樂文化證明,我國史前文化審美具有多元性,而非孤立發展,是在交流中形成共性,新樂文化與我國其他史前人類文明一起構建了早期的中華文明。
新樂文化的審美意識,是遼河流域先民在自然適應、技術實踐與社會組織互動中形成的文化結晶,完整記錄了新石器時代人類從實用造物向藝術創造躍遷的關鍵進程。新樂文化遺址出土器物群揭示的審美創造規律,構建了“自然認知一技術實踐一社會表達”的三維美學體系,共同構成中華審美精神的原始基因。這種萌發于7000多年前的審美自覺,不僅為紅山玉器文化美學奠定了基礎,更為理解中國藝術精神的本源提供了關鍵性考古實證。
沈陽市哲學社會科學課題“新樂文化遺存的美學價值研究”(課題編號:SYSK2023-01-160)。
(作者單位:遼寧傳媒學院影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