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東古為齊魯,是儒家思想的發源地、中華文明的1 重要發祥地。由、編著、出版的《山東地方志中的清官廉吏》一書,聚焦儒家道統文化,深挖地方志這一中華民族獨特的文化瑰寶,依托館藏舊志資源,分別從基于地方志書等史料的清官廉吏形象塑造,基于民本思想的清官廉吏事跡考察以及基于儒家道統的清官廉吏品質叩問三個層面,研究整理了55位山東籍和曾在山東為官的古代清官廉吏的嘉言懿行,試圖探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涵養的廉潔奉公的文化基因,從而有助于新時代的黨員干部從歷史中汲取營養。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中華文明和中國歷史研究對當代中國的重要意義。早在2013年4月19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集體學習時指出:“研究我國反腐倡廉歷史,了解我國古代廉政文化,考察我國歷史上反腐倡廉的成敗得失,可以給人以深刻啟迪,有利于我們運用歷史智慧推進反腐倡廉建設?!敝泄仓醒朕k公廳印發的《關于加強新時代廉潔文化建設的意見》指出:“要厚植廉潔奉公文化基礎,用革命文化淬煉公而忘私、甘于奉獻的高尚品格,用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培育為政清廉、秉公用權的文化土壤,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涵養克己奉公、清廉自守的精神境界?!?/p>
基于地方志書的清官廉吏形象塑造
千百年來,人們對“清官”“廉吏”的期待,高過對“能吏”“干員”的訴求。元代畫家任仁發的《二馬圖》中畫有一瘦一肥兩匹馬,分別代表勤政廉明的清官和欲望無度的貪官。耐人尋味的是,畫中瘦馬的韁繩套在馬頸上,意為自我約束,“瘠一身而肥一國”;而肥馬的韁繩是松開的,意為脫韁,“肥一己而瘠萬民”。能吏常見,公廉第一難。當然,德才兼備的官員是百姓的更高期待。《周禮》中提出考查官吏的“六廉”,即廉善、廉能、廉敬、廉正、廉法、廉辨,作為官員廉潔奉公、為民做主的行為規范和整飭吏治的參考標準,“廉”始終擺在評價標準的首位。
清官、廉吏大體同義,其要旨在一個“廉”字。“廉”原指物體露出棱角,朱熹注《論語》時以“廉,謂棱角峭厲”形容人性格方正剛直。當然,“廉”還作“收斂”解,引申為遜讓、節儉,進而引申為不茍取、不貪求,所謂“廉士不妄取”。
“廉”也能作“清”解,與“濁”相對,“廉,清也”“廉者,清不濫濁也”,故清、廉并用。古時將有節操、不茍取之人稱作“廉士”,將清廉守正的官吏稱作“廉吏”“清官”。東漢廉吏楊震上任途經昌邑(今菏澤巨野),昌邑縣令王密深夜“懷金十斤”贈與楊震,楊震質問,你這樣行賄不怕人知?王密說:“暮夜無人知?!睏钫鹪唬骸疤熘?,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王密愧退。
廉為政本的價值取向?!傲?,政之本也。”山東有豐厚的廉政思想沃土,誕生了孔子、晏子等具有廉政思想的人。對于為官為人,孔子主張“見利思義”“行己有恥”“欲而不貪”“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蛾套哟呵铩绕獑栂碌谒摹分杏涊d了齊景公與晏子關于“廉政”的對話—景公問晏子曰:“廉政而長久,其行何也?”晏子對曰:“其行水也。美哉水乎清清,其濁無不雩途,其清無不灑除,是以長久也?!边@是“廉政”最早在文獻中的記載。孟子亦有“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的論述。
在《禮記》和《老子》中,“廉而不劌”的基本意思是廉正寬厚,雖然在其內涵的具體理解上存在差異,但將“廉”視為君子或圣人的標準是一致的。在這種思想的影響下,廉潔官吏始終是中國古代人們心中的楷模,是社會治理領域正義力量的化身,是社會的脊梁,“大臣不廉,無以率下,則小臣必污;小臣不廉,無以治民,則風俗必壞”。
在民間,清官廉吏常常被稱為青天、父母官,寄托著人們對清正廉潔品質的贊許和對清廉社會的向往。包青天、海青天等清官廉吏形象在民間有著極高的美譽度并被世代傳唱,其傳唱方式除了口耳相傳,還可依托地方戲曲、公案小說等流傳,體現清官廉吏廉政、愛民的價值追求。但在史料中,清官廉吏更多地被稱為“良吏”“廉吏”“循吏”等。這是由于“良”“廉”“循”等評價性詞匯相較于“青天”“父母”等稱呼顯得更加正式?!肚迨犯濉分幸每滴跛觥疤煜碌谝涣簟痹u價廉吏于成龍,古代史書中也常用《循吏傳》專門記述清官廉吏的故事,并以忠君、愛民作為主要的評判標準。
從民間流傳和史料兩個維度考察清官廉吏形象,我們會發現其中的巨大差異。以包拯為例,在歷史學研究的范疇內,根據有關史料記載,他曾經治水、免除不合理的稅收,秉公斷案,執法嚴峻。在端州任職期間,包拯曾開鑿過七口“包公井”;在開封任職期間,指揮軍民抗洪搶險,并力主清除權貴們在黃河河道上修建的園林,使河道得以疏通,解除了洪水威脅。任京東路轉運使時,他審時度勢,撤銷部分冶鐵戶,免除貧農的冶鐵稅。這些廉政都是密切貼近百姓生活、解決民生困難的重要舉措,是我國自古以來民本思想的體現?!端问贰分杏涊d有當時京城流傳的一句話“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可見,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包拯體察民情、剛正不阿的形象深入人心。
但是文學戲曲中的包公形象,卻是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在這里,包公名曰“包青天”,憑一身正氣,持御賜銅鋇,鋇駙馬、鋇國丈、判官,打龍袍,明斷貍貓換太子案,剛正不阿,懲惡揚善。但這樣的劇情其實是沒有史料依據的,完全是文學虛構,卻在民間廣為流傳,直至今日依然有一定的傳播度。從宋元話本、戲文、雜劇到明清傳奇、小說,再到現代的影視劇,以包拯為題材創作的文藝作品,成為一種獨具特色的文化現象。
實際上,在宋代的官僚群體中,包拯的地位和名聲并不顯赫,遠不如同時代的韓琦、文彥博、歐陽修等。在當時的改革潮流中,他的理論和實踐遠不能與同時代的范仲淹以及后來的王安石相提并論。但包拯卻以其體察民情、剛正不阿的清廉風范為世代傳唱,甚至在民國時期,我國京劇研究大家齊如山在山東泰安考察戲曲時,還在泰安拍攝了保存完整的包公祠照片,但可惜包公祠在民國后期毀于戰火。世代傳唱的包公形象,深刻反映了清官意識深入人心和社會對于廉政形象的呼喚。在潛移默化之中,民間的清官意識和史料中的廉吏風范互為表里,逐漸融入我們民族的文化血脈之中,成為我國傳統廉政文化的精華。
還原歷史,才能更好地繼承和發展。中國源遠流長的史學文化歷來重視人物的記載,特別是宋代以后,地方志編纂尤為重視對歷史人物的記述,人物成為一部方志的重要組成部分,人物入志也就成為地方志必備的體例和基本要素。正如清代方志學家章學誠所指出,“邑志尤重人物”“國史取材邑志,人物尤屬緊要”,盛譽人物志是“志中之髓”“志中之志”。亦如學界指出,人物入志是表彰真善美,貶斥偽丑惡;表彰以勸世道,貶斥以戒人心。故方志學界歷來有“古來方志半人物”之說。為此,山東省方志館基于山東方志中豐富的人物史料,博覽其他古籍,塑造了一批清官廉吏的人物群像,編纂出版了《山東地方志中的清官廉吏》一書。
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書除了收錄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清官廉吏,還收錄了一些令名不彰、功名不顯的人物,如墨大夫、吳隱之、員半千、牛運震等。此外,正史闕載的費祎祉、龔大良、李毓昌等人,僅見于幾卷方志。因此,該書不僅廓清了民間視域下被神化或者傳說化的人物形象,而且以其人物的豐富性賦予了該書突出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為傳承文明、服務新時代廉政文化做出了重要貢獻。
基于民本思想的清官廉吏事跡考察
民本思想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尚書》中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之說?!睹献印けM心下》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蔽覀兂30衙癖舅枷胱鳛槿寮宜枷氲木A,尤其在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儒家經學成為選官的主要標準。儒家在占據主導地位后,更是進一步雜糅各家學說,將民本思想發揚光大,民本思想成為匯聚社會凝聚力的道統根基。
中國古代的官員常常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治平之道作為他們治學和為政的圭桌。宋代張載更是將其發展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崇高境界。正是經過這種以民本思想為根基的文化熏陶,中國古代產生了一批批清官廉吏。清官廉吏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特別是民本思想的繼承者和踐行者,這成為中國特有的政治文化現象。然而,在一定程度上,我國古代清官廉吏的民本思想也是在法度之內的?!堆魝鳌酚醒裕骸把?,順也。上順公法,下順人情也?!睙o論清官廉吏有沒有主觀的認識,對其而言,在安民的基礎之上要做到“順公法”,也就是忠君。忠君、廉政、安民才是其基本的生存秩序。如果君主和官員在這些思想上一致,就會出現明君賢相的承平之治,社會發展也會出現“光武中興”“貞觀之治”“康乾盛世”等和諧景象。
鑒于此,《山東地方志中的清官廉吏》在編選過程中,對入選人物的生平事跡不作全面論述,而是以史料中記載的基于民本思想的清廉事跡為主,在敘述上適當增強故事性,增強廉政教育意義。例如,清廉世家諸城劉氏,書中既沒有著意凸顯文藝作品中知名度較高的劉墉,也沒有考證全部史料對其作全面評述,而是通過賑災、抗洪等廉政故事,以及其不畏權貴、秉公執法的具體故事為依托,凸顯其代代傳承的為民情懷,以印證《清史稿·劉統勛傳》中,“有清名”的說法。基于對民本思想的清官廉吏事跡考察,既摒棄了清官中的庸官,又剔除了清官中的酷吏,著力凸顯民本思想。這些具體、生動的廉政事跡對今天猶有教育和啟示意義。
基于儒家道統的清官廉吏品質即問
清初的大儒王夫之曾說:“天下所極重而不可竊者二:天子之位也,是謂治統;圣人之教也,是謂道統?!痹趯嵺`中,兩者相互依存又相互博弈。所謂“道以天子而明”,“道統”的發展需要“治統”的加持。所謂“萬世道統之傳,即萬世治統之所系”,“治統”的義理根據亦需要“道統”的支持,“尊道有祠,為道統設”。三代之后,以“道”自許的“士”常常以教化百姓、化民成俗,批判統治權威為己任。這種使命感和責任感強烈的道統意識,在實踐層面常常使得想實現“治教合一”的君主無法取得儒家道統在傳統社會中的號召力。
要實現儒家道統的深入人心,化民成俗,甚至是批判統治權威的社會職責,常常要靠“學而優則仕”的官員,他們身上既有儒家道統的基因,又肩負治統的責任。他們在實踐中權衡取舍、堅守舍棄,是治統中的循吏,也是百姓口中的清官,使得我們對于清官廉吏至今都很難有一個確切的定義。
山東古為齊魯,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儒家思想的發源地。先秦時期,《詩經》中已有君子、小人、良人、貪人等以道德標準品評人物的概念。春秋后期,形成了針對卿、大夫和士的一套從政道德規范,具體包括忠、仁、正、儉、廉、勤等。西周建立后,齊國“尊賢上功”,任人唯賢,崇尚功業,魯國崇尚“尊尊而親親”,尚禮重義,由此在魯地出現了一批知禮守禮,堅持以禮克己、以禮治國而聞名的士大夫,如臧文仲、孟獻子、叔孫豹、季文子、柳下惠等。兩漢時期,源于魯地的儒家思想在政治上獲得“獨尊”地位,儒學成為選官的主要標準。篤行儒家思想的齊魯士人對自己有極高的道德要求,不少人成為名聞后世的清官廉吏。“四知”“懸魚”“鐘離委珠”“一錢太守”“強項令”“天下楷模”等,已成為中國廉政文化中被后世反復吟詠的著名典故。歷經1800余年,今仍留存于世的《袁安碑》和《張遷碑》被視作世人對清官廉吏的至高褒獎。魏晉南北朝時期,為了加強對山東地區的管理,各個政權不斷派出重臣、能臣治理山東各地,其中不乏有名的清官廉吏。在中國廉政文化史上留下了“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墮淚碑”、勇飲貪泉水、遺子孫以清白等廣為流傳的掌故。隋朝和唐朝前期出現了“開皇之治”“貞觀之治”“開元盛世”等被歷代史家稱頌的“盛世”局面,這亦離不開臣僚的同心勸力。宋金元時期,今山東地區均處于屏障京師的畿輔地帶,故受到各王朝的高度重視,大批重臣、名臣被派駐此地任職。山東籍士人在傳承和更新儒學的過程中,以強烈的使命感、責任感和積極“入世”的精神積極投身政治實踐,且始終保持清廉的政治操守。范仲淹、包拯、辛棄疾、張養浩等大批清官廉吏名聞遐邇。明清大一統時期,政區分明,傳承儒道的士人無論是任職朝廷,還是為政地方,皆能以民為本、勤政務實,獲得了極佳的官聲。
《山東地方志中的清官廉吏》正是從齊魯廉潔文化主脈著眼,從微觀人物入手,著力對儒家道統的清官廉吏的品質進行叩問。他們或公正廉潔,或簡樸戒貪,或正氣愛國,或勤奮敬業,或執法嚴明,或不畏權貴,或懲惡揚善,或愛民為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們在克己修行的基礎上,堅持以德治國,以仁愛和禮義教化民眾,對后世有著深遠的影響。與此同時,我們注意到歷史上的清官廉吏是皇權統治的工具,其身份的獲取并不受人民的監督。清官廉吏立行,是靠自身良知支配,是由自身教養決定的。他們是否清廉,不受當時制度的干預,“民為貴”的民更是無權干涉。但是,在歷史的演進中,他們以超越性的價值追求和個人修養品質的砥礪,使我們依然能夠看見儒家道統傳承的軌跡。在編選的55個人物中,每個人物的副標題,或直接引用史料原文,或凝練一語評價其功績,抑或從歷代有代表性的作家詩文中,擇選帶有評價性的詩詞之作,或為襯筆之題,或為引言,雖為編纂創意,亦是傳承軌跡的顯現。或許,這亦是我們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尋找廉潔奉公的歷史基因。
(作者單位:山東省方志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