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白鹿原》是一部具有鮮明時代背景和濃厚地小 域特色的“關中史詩”。在這部小說中,陳忠實以細膩平實的語言描述了陜西關中地區的生活場景與風土人情,生動展現了數千年來積淀而成的民俗文化。《白鹿原》中的“民俗文化”是人們深入理解作品主題內蘊、精準把握作者思想意識的重要窗口。鑒于此,文章將目光聚焦于中國經典長篇小說《白鹿原》,通過文獻查閱法、案例探究法、邏輯分析法等,梳理分析小說《白鹿原》中蘊含的各類民俗文化,探討其在現代社會發展中的意義,增進人們對《白鹿原》這部“民族秘史”的理解與感悟,從而更深入地領略其獨特魅力,更精準地把握其內在精髓。
被譽為新時期以來最具影響力的文學評論家雷達曾言:“《白鹿原》展現了一個宏大而自足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滿了歷史的厚重與人性的復雜。它不僅是一個整體性的、飽滿豐富的世界,更是一個深刻觀照我們民族靈魂的鏡子。”《白鹿原》之所以能夠獲得如此高的評價,根本在于其深植現實土壤。陳忠實以如椽巨筆,將陜西關中地區的民俗文化融入人物命運與家族變遷,勾勒了白鹿原上白、鹿兩家的興衰沉浮,繪制了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的世俗生活畫卷。可以說,《白鹿原》中蘊含的民俗文化,既為鋪陳故事背景、展現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風貌提供了重要支持,也為故事情節發展提供了強大驅動力,更為讀者深入了解白鹿原上人民的生活狀態及思想意識,感知中國從清朝末年到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之間的歷史變提供了重要窗口。因此,探討小說《白鹿原》中的民俗文化具有重要意義。
小說《白鹿原》概述
《白鹿原》是中國現代作家陳忠實在查閱大量資料、開展實地走訪的基礎上,結合個人成長經歷及所見、所聞、所感,歷時六年創作而成且于1993年首次出版面世的現實主義作品。在《白鹿原》這部小說中,陳忠實以筆為媒,將人們的視線聚焦陜西關中地區白鹿原上的白鹿村,圍繞白嘉軒和鹿子霖為首的白、鹿兩大家族的核心人物,濃墨重彩地講述了兩家族幾代人的恩怨情仇與命運沉浮,充分展現了清朝末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農民在風云變幻的大時代環境下艱辛生活的場景,反映了中國農村在歷史洪流中的變革軌跡。
有人曾指出,《白鹿原》既是當代中國鄉土小說的里程碑,也是一部濃縮的民族命運史和心靈史;還有人表示,陳忠實以史詩般的筆觸和火熱的情懷,不僅書寫出了中華文明里的生活的家,還狀寫出了中華文明精神的家和靈魂的家。1998年,小說《白鹿原》榮獲中國第四屆茅盾文學獎;2018年,入選改革開放40年最具影響力小說;2019年,入選“新中國70年70部長篇小說典藏”。截至目前,小說《白鹿原》不僅被翻譯為法語、日語等語言進行海外出版發行,還與影視、繪畫、雕塑等藝術形式相融合,催生了大量以小說《白鹿原》為核心的多元衍生作品,如同名電影、同名現代秦腔戲等,這既有利于提升小說《白鹿原》的知名度與影響力,也有助于更多人以小說《白鹿原》為媒介,在宏大的敘事、鮮明的人物形象、豐富的文化內涵中了解近百年來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的發展軌跡,感知中國農村社會在歷史浪潮中的變遷。
小說《白鹿原》蘊含的民俗文化
物質生活文化
在《白鹿原》這部關于人性和歷史的現代文學作品中,陳忠實既塑造了鮮明的人物形象,展現了兩大家族成員在社會變遷過程中的命運變化,又以細膩生動的筆觸,從服飾、食物、住房、交通四個方面入手,向讀者展現了陜西關中地區的物質生活文化,使讀者得以在文字中了解陜西關中地區農民的生活面貌,感受其在艱難環境下的不屈精神及頑強意志。
第一,服飾文化。服飾是人們御寒蔽體的“工具”,也是彰顯人們身份與階層的“標識”。在小說《白鹿原》中,不同身份和性別的人在著裝方面存在明顯差別。一般來講,普通農民(男性村民)的服飾樣式比較單一,主要以“對襟布褂”“大襠褲”為主,多采用價格低廉的粗麻或者土布制作而成,并且顏色也較為單調,大部分服飾以黑色、青色或者白色為主,鮮少能夠看到比較鮮亮的顏色。而族長等鄉紳階層在服飾方面則呈現“講究”的特點,其服飾不僅質地精良、樣式精致,而且服飾配套完善。例如,白嘉軒作為族長,其服飾相較普通老百姓而言,更加端莊、古樸,縱然在下地勞作時,依舊穿戴整齊,與其他“勞力”身著粗布短衣長褲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由此體現了在陜西關中地區的農村社會中,普通老百姓的服飾“功能性”大于“裝飾性”,而鄉紳富豪則截然相反,其服飾“裝飾性”高于“實用性”。此外,白鹿原上的女性服飾樣式主要以“斜襟布衫/棉祅”為主,雖然樣式單一,但是在有限的條件下,通過在衣襟、袖口等處繡花或者紋樣等方式,為其服飾增添美感,反映了村婦們對美的期待與追求。另外,在婚喪嫁娶等人生重要時刻,人們的服飾會有別于日常勞作時身著的服飾。例如,在舉辦婚禮儀式時,新娘通常會身著紅色喜服,并頭披紅色喜巾,以營造喜慶的氛圍,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希冀;而在舉辦喪禮儀式時,家屬或者親眷一般需要身披白色孝衣、頭戴白色孝帽,以表達對逝者的哀悼之情。
第二,飲食文化。在陜西關中地區,由于生產小麥的緣故,當地人形成了以面食為主的飲食結構體系,這也在小說《白鹿原》中得到了充分體現。在小說《白鹿原》中,“羊肉泡饃”“油潑面”“臊子面”“水晶餅”等傳統陜西美食被多次提及,前幾個章節中便描述了“仙草利索地和面、押面、下鍋”“白嘉軒就著蒜瓣大快朵頤油潑面”的場景,縱然是在今天,“油潑面”也依舊是西北美食的代表,其靈魂在于手工揉制的筋道面身與滾燙激香的辣椒油。以面食為主的飲食文化實則反映了陜西關中地區土地的貧瘠,當地人愛吃面食、常吃面食主要是因為取材容易和制作簡單,讓鍋盔、饃等耐儲存的面食成為首選,展現了當地人“節儉持家”的生活智慧。
第三,居住文化。在小說《白鹿原》所描繪的白鹿原上,“窯洞”“三合頭”“四合院”等是當地極富代表性的傳統建筑模式。這些建筑布局模式別具匠心,不僅能夠滿足多人口家庭的居住需求,還具備實用的儲物功能,展現了陜西關中地區人民的生活智慧。其中,“四合院”是在“三合頭”的基礎上形成和發展而來的,其主屋(正房)一般坐北朝南,通常由家族長輩居住,以彰顯其在整個家庭甚至家族中不可逾越的地位,主屋(正房)兩側一般用于子女居住或者儲物等。四合院在選址、埋地基、建造、用材、布局等方面都比較講究,大家族的四合院往往具有高門高墻的特點,以彰顯其與眾不同的地位或者身份,而普通村民居住的四合院則相對樸素,在面積、樣式、裝置等方面都不可同比,在一定程度上展現了當地對家族觀念的重視。
第四,交通文化。小說《白鹿原》集中描寫了近百年時間里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的發展軌跡與變遷場景。彼時,農村經濟發展滯后與交通條件不便,造就了獨特的出行方式。在走親訪友或者外出耕作時,當地人一般以步行為主,只有在路途較遠或家庭條件尚可的情況下,才會選擇馬車、牛車、螞蚱車(獨輪車)等較為簡陋的交通工具出行。這不僅反映了當地較低的經濟水平,也展現了當時陜西關中地區農村中較為緩慢的生活節奏與質樸的生活狀態。
歲時節令文化
歲時節令主要是指人們在長期的生產生活中逐步形成的,在某個時間節點開展的集體性習俗活動。它不僅展現了人們對自然運動規律的理解與把握,也表達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與希冀。小說《白鹿原》中蘊含著大量關于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歲時節令的描述,它們猶如一套科學、規律的時間坐標體系,為當地農民科學從事農耕生活、合理調節農事生產節奏提供了重要依據,也為他們慶祝傳統節日、表達情感、聯絡感情等提供了重要契機。
首先,“二十四節氣”隱藏于農事活動之中。在小說《白鹿原》所描繪的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中,田地勞作是人們生活的重中之重,人們在千余年的農耕中,遵循老祖宗總結的“二十四節氣”時間體系,依時進行農耕勞作。例如,立春時節,陽氣初升,人們開啟新一年的勞作生活,通過翻耕土地、規劃田壟等,為接下來的耕種做好準備;驚蟄時節,萬物復蘇,人們將種子埋入松軟的泥土之中,期待能夠得到老天眷顧,在秋天收獲令人喜悅的豐收成果;夏至時節,隨著天氣越來越熱,麥子也抽穗成熟,人們進入緊張的收麥時刻,并且在收麥之后進行打場、晾曬等一系列處理,避免麥子發潮生芽;霜降時節,人們進入忙碌的物資儲備時期,會將紅薯、蘿卜等果實放在地窖中儲存,或將其切片后晾曬,以備冬季食用。《白鹿原》中蘊含的歲時節令文化充分體現了陜西關中地區“依天時而動”的生存智慧,同時彰顯了農民“人勤地不懶”的樸素價值觀。
其次,婚喪嫁娶文化貫穿于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的發展之中。歲時節令文化是一個較為寬泛的概念,并非只包括人們在生產生活中逐步形成的集體性習俗活動,也涵蓋了婚喪嫁娶、禮儀規范等傳統民俗文化,這些民俗文化是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承載著人們豐富的情感及美好的希冀。根據小說《白鹿原》中的描述,婚期多擇于冬月。此時農事已歇,農民都賦閑在家,能夠比較輕松地召集同村村民,這樣既不會耽誤農業生產勞作,又符合“陰陽調和”的傳統理念。與此同時,婚禮儀程頗為講究,通常包含迎親、交彩禮、拜天地等環節,既彰顯了中國婚俗文化的深厚底蘊,也寄托了對新人的美好祝福。此外,舉辦和參與婚禮儀式也是人們增進聯系和深化情感的重要方式。
民間藝術文化
民間藝術是民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亦是地域文化的特色代表。在小說《白鹿原》中,陳忠實在勾勒人物、描述故事的過程中,提到了“秦腔”“建筑雕刻”等不同類型的民間藝術,它們既是關中鄉土社會文化的具體呈現,也是關中地區農村審美理念與生存智慧的表達載體。
首先,秦腔是關中大地的聲音符號。秦腔作為一種擁有悠久歷史的陜西特色戲曲形式,唱腔高亢激昂,風格悲壯慷慨,是人們緩解壓力、表達情感的重要方式。在陜西,秦腔可謂家喻戶曉,不僅大多數人愛看秦腔演出,更有不少人能隨口哼唱幾句。在小說《白鹿原》中,陳忠實多次提到“秦腔”。例如,有一個場景寫道,“原上的村民十里八村地聚集到賀家坊的戲臺下,專門來看麻子紅的戲段子,那叫一個人山人海。人們最愛看的是《走南陽》,而為人正派的白嘉軒卻并不喜歡這出戲,他更加喜歡講楊家將血戰的《金沙灘》”。由此可見,秦腔戲是陜西關中地區的重要藝術文化形式,也是人們在農閑時節消遣娛樂的重要形式。另外,根據小說《白鹿原》中的描述,在婚禮、喪葬等場合也有秦腔的身影。當地的戲曲班子會在婚禮儀式和喪葬儀式上進行表演,以營造喜慶的氛圍或者表達對逝者的哀悼之情,這從側面展現了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的精神風貌。
其次,建筑雕刻體現了陜西關中地區人們的審美理念。建筑雕刻作為民間藝術的分支與民俗文化的載體,是裝飾房屋或者庭院的重要手段,也是彰顯家族實力的關鍵標識。在小說《白鹿原》中,陳忠實對白家的四合院、白鹿村祠堂門楣等都進行了細膩的描述。例如,白嘉軒在翻新宅院時,特意保留了刻有“耕讀傳家”四字的玉石匾額。“耕讀傳家”是中國最傳統的價值取向,其中,耕種滿足了人們最基本的物質需求,讀書則是人們對精神追求最直接的表現形式。匾額背后反映了陜西關中貧瘠土地上的人們渴望通過讀書改變命運的期盼。而走出這片貧瘠的土地,奔向更美好、更幸福的生活,生動詮釋了農民最樸素的愿望。
小說《白鹿原》中民俗文化的意義
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在被譽為“民族靈魂的秘史”的《白鹿原》中,陳忠實以濃重的筆墨對白鹿村白、鹿兩大家族的愛恨情仇和生活狀態等相關內容進行了細致且深入的描繪,既反映了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在時代洪流中的變遷,又展現了陜西關中地區的民俗文化,如家庭禮儀文化、農耕文化、民間藝術文化等。這些深深根植于中華傳統文化根系的民俗因子,不僅為農民單調的農耕活動增添了無盡光彩,也為鄉村發展保持良好的秩序提供了強大助力。例如,《白鹿原》中提及的以孝道為核心的家庭倫理體系,時至今日依舊散發著奪目光彩,它既是對儒家孝道文化的承襲,也是構建現代和諧家庭文化的基礎。因此,小說《白鹿原》中蘊含的民俗文化能夠在現代社會發展中起到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作用,引導讀者在閱讀中潛移默化地規范自身行為、形成正確價值觀。
反映地域特色文化
小說《白鹿原》中的很多描寫比較瑣碎,但又切實地反映了陜西關中地區的特色文化。陜西關中地區常年風沙大、降水稀少的干旱氣候,催生了“冬暖夏涼”的窯洞居住形態,這是當地人為適應氣候而形成的生存智慧結晶。同時,通過剪紙窗花、雕刻等民間手工藝對居住的房屋進行裝飾,體現了當地人的審美情趣。此外,小說中使用了大量的關中方言,特別是“啞面”“嘹咋咧”等方言的高頻運用,進一步加深了陜西關中地區的文化色彩,讓讀者在字里行間沉浸式感受關中地區的地域文化。
展現關中風土人情
在小說《白鹿原》中,白鹿村中白、鹿兩姓家族祖孫三代的恩怨情仇構成故事主線。陳忠實在作品中的描述基本上都是圍繞白、鹿兩姓家族人員的日常生活展開的,既刻畫了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的婚喪嫁儀式,又描述了農民田間勞作的日常圖景,更通過對黑娃、白孝文、白嘉軒等主要人物生活細節的描繪,向讀者展現了陜西關中地區農村社會的風土人情,使讀者能夠感受農民在農耕文明積淀下的生活方式與精神氣質。
綜上所述,陳忠實的小說《白鹿原》猶如一幅立體的鄉土畫卷,向讀者們生動地展示了陜西關中地區農村農民的生活狀態及精神面貌。文章分別從物質生活、歲時節令、民間藝術三個方面入手,探討了小說《白鹿原》中蘊含的民俗文化及其深意,旨在促進讀者更好地理解小說《白鹿原》的主題與內涵,使其仿佛能夠“穿越”到百年前的陜西關中地區,在濃郁的方言特色中、鮮明的人物形象中和獨特的民俗文化中感受人們之間的復雜情感及其在時代浪潮下的命運沉浮,并體會農民在艱苦環境下的不屈意志與頑強精神,從而實現對小說《白鹿原》精髓的精準把握。
(作者單位:西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