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民族地區與非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機制缺乏差異化設計的背景下,民族地區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面臨嚴峻挑戰。現通過對部分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現狀的調查研究,深入分析民族地區文化遺產的生存狀況,并系統探討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機制建設的理論基礎與實現路徑。研究表明,當前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機制存在諸多問題,包括評價體系不夠健全、管理機制尚待完善、區域聯動協同效應不足、社會參與渠道不夠暢通等。這些機制性障礙制約了民族地區文化遺產的有效保護與持續發展,亟須通過機制創新優化治理體系,突破制度瓶頸,構建更加科學、高效的文化遺產保護傳承體系,以全面提升民族地區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水平。
文化遺產是中華文明演進的重要見證,民族地區文化遺產更是維系民族情感、促進團結、維護國家統一的重要載體。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深化文化體制機制改革,建立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工作協調機構,建立文化遺產保護監督制度,推動文化遺產系統性保護和統一監管。當前,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在保護覆蓋、管理機制、區域聯動、社會參與等方面存在一些問題,導致民族地區文化遺產的可持續發展受限。為全面提升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水平,亟須通過機制創新破除壁壘。本文聚焦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機制,通過分析現狀與面臨的挑戰,探討機制創新路徑,旨在為完善相關政策與推動實踐提供理論支持與現實參考。
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的價值意義
民族地區因多元文化交匯,成為人類文化遺產的重要孕育空間。這些文化遺產不僅是國家文化自信的重要體現,更承載著各民族的歷史記憶與精神認同。我國西南地區地形復雜、文化交融,塑造了鮮明的民族文化特征與多樣的文化遺產形態。茶馬古道見證了千年商貿往來,藏傳佛教體現了信仰傳承,羌族碉樓展現了古代防御體系的歷史風貌。還有川滇黔戲曲與唐卡技藝等非物質文化遺產,展現了各民族的智慧與審美,彰顯了西南地區深厚的文化底蘊。
社會穩定與民族團結
“民族文化遺產是我國各民族在特定的地理環境中形成的獨具特色的歷史記憶,體現著本民族的傳統與文化。”西南地區的茶馬古道、藏羌彝文化產業走廊等,都是多個民族長期交往交流交融的見證。通過文化遺產的保護與活態傳承,各族人民能夠在增強文化認同的同時,理解并尊重其他民族的文化,從而形成更緊密的文化共同體。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各民族優秀傳統文化都是中華文化的組成部分,中華文化是主干,各民族文化是枝葉,根深干壯才能枝繁葉茂。”加強文化遺產保護傳承,能夠增強各族人民的民族自豪感,促進不同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與相互理解,為社會穩定與民族團結提供保障。
國家認同與民族精神
民族地區的文化遺產是在特定的社會與歷史背景下形成的文化表達方式,反映了各民族獨特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正如哈布瓦赫所指出的:“集體記憶是一個族群對自身歷史的共同認知和標準敘事,是族群存在和發展的證據、智慧和意義的重要來源。”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作為集體記憶的重要載體,不僅僅是技藝的傳承或信仰的延續,更承載著家族榮譽、社區記憶與民族精神。民族地區文化遺產承載著民族的歷史經驗與精神信仰,在代際傳承中增強個體的文化認同感與歸屬感,進而涵養文化自信、厚植民族認同。
生態共生與文化傳承
“生態文明中的文化生態關系和非遺保護中的文化空間概念有著高度的同一性。”許多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體現了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智慧,如傳統農業、節慶活動等均與自然密切相關。這些文化在長期的實踐中形成獨特的生態理念,文化遺產的保護也因此成為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具體實踐中,應堅持生態友好的保護路徑,融合綠色旅游與資源可持續利用,實現文化與生態的雙向共促,推動文化傳承與生態保護協調發展。
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機制創新存在的問題
傳統文化生態在現代化和城市化背景下不斷改變,使文化原真性發生了深刻變革,在一定程度上造成當前民族地區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機制存在多方面不足。
保護覆蓋不夠全面
我國民族地區文化遺產類型豐富,但現有保護體系無法全面覆蓋各類文化遺產,導致民族地區文化遺產尚未實現“應保盡保”,其中部分文化遺產因未被納入保護范圍而流失損毀。例如,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理縣下孟鄉沙吉村是中國傳統村落,沙家千總官寨至今有1000多年的歷史。整個千總官寨為石木結構的藏式建筑,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防御工事。主體建筑依山而建,坐南朝北,共五層,一層為牲畜圈和儲藏室,二層為居住層,三層為客堂和曬臺,四層為經堂,五層為炮樓,至今保存完好。北邊的附屬建筑為兵卒雜役居所及牢房,現已廢棄,僅存斷壁殘垣。千總官寨在原有土司官寨基礎上改建,是明清時期“改土歸屯”的重要見證,但并未申報歷史建筑或被納入文保單位進行保護。由于中國傳統村落保護經費有限,無法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修繕千總官寨,延續千年的建筑陷入保護傳承的危機。
管理機制不夠完善
在文化遺產保護實踐中,不同類型的文化遺產保護涉及文旅、住建、工信、交通、水利、農業、林草等部門,多主體的保護責任易產生交叉,導致出現多頭管理、政企不分、重復投入、管理混亂等問題,急需優化相關管理機制。例如,少數民族古籍文獻的保護利用,一部分在公共圖書館由文旅部門管理,一部分在地方院校圖書館由教育部門管理,一部分在寺廟藏經樓由民宗委管理,多頭管理、條塊分割、管理水平良莠不齊的現象突出,難以形成少數民族古籍文獻保護利用的合力。
區域聯動不夠充分
文化遺產保護是全方位、多層次的系統工程,需要跨行政區域、跨遺產類型的整體保護和分級分類保護。例如,西南民族地區歷史悠久的碉樓,《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中有“皆依山居止,累石為室,高者至十余丈,為邛籠”的記載。現在的藏羌彝文化產業走廊上碉樓林立,阿壩州汶川、茂縣、理縣、馬爾康、小金、金川,甘孜州瀘定、康定、丹巴、爐霍,綿陽北川、平武,雅安石棉、寶興等縣,都有古碉樓建筑遺存,僅丹巴縣就有古碉樓562座。但藏羌彝文化產業走廊碉樓保護尚未形成區域聯動保護機制,還需進一步突破行政區劃的局限,實現藏羌彝文化產業走廊古碉樓連線成片保護。
社會參與不夠暢通
社會力量的積極參與是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工作必不可少的有益補充。一方面,在政府財力和精力有限的情況下,繁重的文化遺產保護和搶救工作迫切需要社會各界的支持和監督;另一方面,社會參與有助于文化遺產更好地實現其多元價值。然而,當前社會參與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利用的渠道不夠暢通,社會監督機制不夠健全。例如,長征國家文化公園黑水段蘆花會議會址,包括澤旺家祖宅和新建的蘆花會議紀念館,都用作蘆花會議的展陳,存在功能重復的問題,曾有紅軍后代及社會組織申請將澤旺家祖宅開發為博物館式酒店,盤活紅色資源,但因體制機制不完善和社會監督機制不健全而未能實現。
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機制創新的策略
當前,文化遺產保護正逐步向系統化、法治化、數字化和活態化方向發展,民族地區在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方面的實踐探索不斷深化,需要構建更加科學、可持續的保護傳承體系。
構建以人民為主體的文化遺產保護傳承體系
推廣文化遺產傳承人管理模式,依靠人民群眾的力量,將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工作落實到最小社會單元,實現責任到人。設立文化遺產保護傳承領導小組,建立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專項工作機制,解決不可移動文物、工業遺產、農業文化遺產、紅色遺產、非物質文化遺產等文化遺產管理條塊分割的問題,進一步加強民族地區文化遺產“在地性”保護和非物質文化遺產“譜系化”傳承。
激發人民群眾參與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的內生動力。鼓勵和引導社會力量廣泛參與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工作,積極創新“政府+社會組織 + 社區居民”“文物保護單位 + 街道辦事處 + 文物愛好者”等組織模式及社會參與機制,營造有利于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的社會環境和文化氛圍。
推動實現文化遺產從全民公益到全民受益。加強文化遺產與地方文化、族群文化的聯系,讓文化遺產更好地融入現代生活,積極探索文化遺產活化利用的有效路徑,形成“保護促利用、利用強保護”的良性循環,讓人民群眾共享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成果。
分級分類打造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典型示范
打造不同等級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典型示范。文化遺產有世界級、國家級、省級、市級、區縣級之分,低等級文化遺產不能一味套用高等級文化遺產保護體系,需要依照不同等級完善文化遺產保護體系。通過打造不同等級的文化遺產典型示范,擴大文化遺產保護范圍,突出文化遺產地方特色,提升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水平。
打造古城、古鎮、古村落連片保護典型示范。實施歷史文化遺產綜合保護利用工程,加強對古建筑、古街巷、古民居等的保護修復和活化利用,重點打造古長城民族村寨連片區域、絲綢之路古城鎮民族村寨連片區域、藏羌彝文化產業走廊古碉群民族村寨連片區域等,帶動民族地區文化遺產連片保護發展。
打造長征、長江、黃河等國家文化公園民族地區遺產保護典型示范。開展長征、長江、黃河國家文化公園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示范縣、示范點創建工作,推進陜甘寧紅色文化遺產、川甘青長江黃河文化遺產聯合保護,通過長征、長江、黃河國家文化公園文旅融合示范區建設,推動民族地區紅色文化遺產與生態旅游融合發展、水利文化遺產與休閑旅游融合發展。
統籌文化遺產保護與經濟社會發展
強化規劃銜接,推動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規劃與國民經濟社會發展規劃等多規合一。將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利用作為文化強國、旅游強國建設的重要抓手,納入“十五五”國民經濟社會發展規劃,實施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利用提升工程,并配套文化遺產保護利用重點項目,促進文化遺產保護傳承與地方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
暢通要素流動,打破文化遺產保護利用的空間局限與城鄉差異。城鄉文化遺產保護利用是推動城鄉融合發展的重要紐帶,針對中國傳統村落、歷史文化名鎮名村以及紅色名村,應深入推進“三權分置”改革,加快城鄉要素的雙向流動。
深化融合創新,打造民族地區文化遺產旅游經濟圈和世界文化遺產旅游目的地。通過“數字旅游”“智慧景區”建設,賦能文化遺產旅游新業態、新產品、新場景,拓展文化遺產旅游數字化培訓和產業孵化點,不斷優化和提升民族地區文化遺產數字化水平。
構建文化遺產傳播與話語體系
創新民族地區文化遺產話語表達。組織專家智庫開展創新研究,深入解讀民族地區重要文化遺產的核心內涵,凝練權威話語表達,帶動全媒體傳播,不斷提升民族地區文化遺產話語表達的影響力,彰顯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自覺自信。掌握文化遺產話語權,提升文化遺產地城市形象,強化民族地區人民群眾文化自信。
發揮民族地區文化遺產在“引進來”和“走出去”中的優勢作用,使其成為吸引國際游客的重要資源,以及對外宣傳、交流與合作的有力載體。通過文化遺產研究的思想碰撞、技術交流的成果共享以及文旅合作的資源整合,推動民族地區打造對外開放新平臺。
堅持民族地區文化遺產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協同傳播。各民族文化全方位、多層次地助力了中華文化連續性、統一性、包容性、創新性與和平性的形成,在文化遺產傳播中需明確兩者的辯證統一關系。民族地區申報世界文化遺產,要從歷史學、美學、民族學與人類學的角度,突出其作為中華文明獨特見證的地位,彰顯其重要價值。
推進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的法治化與制度化
構建適應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需求的法治保障體系。文化遺產保護的法律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但大量未達到文物標準卻散落于民族地區的文化遺產未被納入法律保護體系。因此,相關主體需堅持將民族政策和文物保護相結合,堅持將專門法和部門法相結合,將更多民族地區文化遺產納入法律保護范圍,構建適應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需求的法治保障體系。
明確民族地區不同類型文化遺產保護的具體指導原則和操作流程。建立更為細致和全面的管理制度,涵蓋文化遺產的識別、登記、保護、利用、監督等環節,落實文物資源資產報告制度,完善文物登錄制度,健全世界文化遺產監測預警和巡查監管制度。
強化常態化監督,確保各項法律法規、規章制度得到有效實施。開展文化遺產管理部門、社會組織和當地居民有機協作的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監督工作,加強對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法律法規執行情況的監督,依法懲處違法行為,維護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的秩序和公信力。
結論與展望
民族地區文化的多樣性,為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機制構建提供了豐富的實踐基礎和創新空間。不同民族的語言、習俗和藝術形式相互交織,共同構成了民族地區獨特的文化生態,賦予文化遺產多元特質與地域印記。這種多樣性不僅增強了文化遺產的包容性和適應性,也為傳承機制的構建提供了多種可能。相關部門需要在尊重文化原真性的基礎上,構建更加科學的民族地區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機制,使其成為增強文化認同和文化自信、推動民族地區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力量。
(作者單位:四川省社會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