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嗎”句式的斷言功能分析

“不是X嗎”句式作為漢語中常見的反問句式，通過反問的形式和語氣，體現說話者對“X”所涉及內容的立場和態(tài)度，反映出說話者的主觀性。同時，斷言作為行事行為的一種，說話者對于所說話語的真實性要負有責任，這使得斷言句的表達更加堅定且不容置疑。本文基于斷言功能的主觀性、真實性以及言語行為理論，對具體語料進行分析，探討“不是X嗎”句式所蘊含的斷言功能，揭示說話者在使用該句式時的真實意圖和目的。

一、斷言的界定

從互動交際（interactionalcommunication）的角度來看，言語主體之間的人際關系意義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言語交際主體對命題信息認知狀態(tài)的不平衡，二是言語行為主體（主要指說話人）關于命題信息的觀點、感情和態(tài)度（即主觀性），三是言語行為主體（主要指受話者）對于說話者所傳達的命題和說話者關于命題信息的態(tài)度或交際意圖的態(tài)度或反應。其中，第二個方面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理論支撐。

斷言（assertion）通常指一種強烈的聲明或陳述，它表達了對某一事實、狀態(tài)或命題的肯定或確認，且這種肯定或確認通常不需要進一步的證明或證據。斷言一般會帶有不容置疑的意味，語氣往往較為強烈。

在漢語中，“不是X嗎”這一反問句式是一種富含人際交流功能的重要表達手段，它不僅僅是對事實的簡單詢問或否定，更是說話者立場和情感的一種直觀強烈表現。本文探討的“不是X嗎”句式，通過否定詞“不是”、所述內容“X”和語氣詞“嗎”，使得句子的焦點落在了所述內容“X”上。說話者通過這一句式，表達了對所強調內容的肯定與確認。否定詞“不是”的出現使得這一句式的肯定或確認不需要進一步的證明。例如：

（1）你不是已經答應我了嗎？（日常話語實錄）

（2）這本書不是很好看嗎？（日常話語實錄）

例（1）是對“你已經答應我了”的肯定與確認，語氣強烈，表達了說話者對于受話者不履行承諾的直接批判，有不容置疑的意味，且不需要再進一步舉證來證明受話者并未履行承諾這一事實。該例句是具有斷言功能的反問句。而例（2）很明顯在語氣上不如例（1）強烈，說話者只是在提出自己與受話者持有的不同看法，更多體現的是反問句本身的質疑功能。本文僅對與例（1）同類的，具有斷言功能的“不是X嗎”句式進行語料整理與分析。

二、斷言功能的特性

（一）主觀性

說話者關于命題信息的主觀態(tài)度、情感和認知，我們往往稱之為語言的主觀性（subjectivity）。關于主觀性，沈家煊的解釋更加具有代表性。他講道：“主觀性是指語言的這樣一種特性，即在話語中多多少少總是含有說話人‘自我’的表現成分。也就是說，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表明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tài)度和情感，從而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

斷言的主觀性通常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說話者的觀點和情感表達，以及認知構建。

1.觀點表達

說話者對某一事物或事件的觀點表達，就是主觀性的體現。這種觀點一般都是基于說話者的個人經驗、偏好或直覺，是說話者對客觀事物或事件的主觀感受。例如，“我覺得這部電影非常有趣”，這句話很明確地表達了說話者的主觀感受，認為電影有趣。

2.情感傳達

說話者可以通過斷言來表達自己的情感，如喜悅、悲傷、憤怒等。這些主觀情感色彩的融入，使得斷言在對客觀事實的陳述的基礎上，加上了說話者情感的抒發(fā)，將說話者的情感更加直觀地傳達出來。例如，“我對你的行為感到非常失望”，這句話表達了說話者的失望情緒，是對受話者的行為感到非常不滿的表達，這是其主觀感受。

3.認知構建

在認知構建的過程中，斷言的主觀性發(fā)揮著重要作用。借助主觀性的斷言，說話者能夠確認對方是否擁有相同的信息或看法，從而促進雙方共同認知的形成。例如，“公司昨天就上市了”，這句話用于確認雙方對于公司上市的認知的一致性。

另外，通過主觀性的斷言，說話者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和觀點，并希望能夠取得對方的認同。例如，“這次我們一定能行”，這句話表達了說話者的信心，并希望對方也能夠認同。

（二）真實性

認為是在自討苦吃。

當交際雙方進行言語交際時，雙方都有各自的交際目的和意圖，而雙方為了交際順利進行和達成交際目的，在對話過程中就需要遵守一定的原則。合作原則（CooperativePrinciple，CP）旨在解釋人們在日常言語交際中如何有效配合以完成交際任務。其中的質量準則，也就是真實準則，要求對話雙方的話語要真實，不講沒有證據的或是虛假話[2]。

而斷言功能的核心在于說話者所說的內容是真實的且有依據的。這種真實性要求說話者具備足夠的信息來支持他們的斷言，并且受話者也傾向于相信說話者所提供的信息。

（三）言語行為理論

言語行為（speechacts）理論是英國哲學家約翰·奧斯汀（JohnL.Austin）在20世紀50年代的研究中提出的。他認為，言語不僅僅是傳遞信息的過程，而且是執(zhí)行行為的一部分。換句話說，當說話者在說話時，還在通過語言執(zhí)行某些行為。奧斯汀認為，言語行為并不是單一的行為，而是由若干復雜的次言語行為組成的。對此，奧斯汀將言語行為分為三種類型：以言述事的述事行為、以言行事的行事行為、以言成事的成事行為。

斷言作為一種言語行為，首先是一個述事行為。這意味著說話者通過話語本身來傳達某種信息或陳述某個事實，是最基本的言語行為，它是其他言語行為的基礎。例如，說話者說出“天空是藍色的”或是“他已經幫我把鋼琴抬過去了”時，就是在進行述事，就是在完成述事動作。

三、“不是×嗎”句式的斷言功能分析

（一）主觀性

1.表態(tài)功能

斷言功能中的主觀性體現在說話者立場與態(tài)度的表達，說話人通過運用“不是X嗎”這一句式的反問語氣，將自己對所述內容的態(tài)度和立場更加明晰且強烈地表達出來。例如：

（1）（背景：討論評議工作的試點問題）

這個消息當時一經宣布，許多人就笑了：“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新華社，2001年10月）

（2）（背景：討論是否用好的機器更換壞的機器）

有的人說：“還是不換吧，用好的換壞的，那不是自討苦吃嗎？”（《人民日報》1996年）

例（1）中，說話者表達了對前文所述消息的不認同，認為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例（2）中，說話者表達了對用好的機器去更換一個壞的機器的提議的反對，

由此可見，在例（1）和例（2）中，運用“不是X嗎”句式，都使得說話者的立場和態(tài)度更加鮮明，相比“…這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和“那是自討苦吃”更具有說服力，也更加強烈地表達了說話者堅決反對的立場。

2.情感表達功能

“不是X嗎”句式的斷言功能還體現在說話者情感色彩的融入，也就是情感表達。這些情感色彩使得斷言不僅僅是客觀事實的陳述，更是說話者主觀情感的抒發(fā)。例如：

（1）特別是我國地域廣闊，資源豐富，許多不能同時遇見的景物，在我國常常可以同時兼而有之。這不是難能可貴的嗎？（《人民日報》1960年）

（2）只要您親家在里頭不受罪，花錢那不是小事嗎？（蔡友梅《小額》）

（3）詹生還要往下再說，就見霍頭追過來說：“詹爺，得啦吧！你不是說幾句話嗎？這快夠半版了！”（亞鈴《何喜珠》）

（4）現在留學生總數不過四五千人，住在神田的才千零人，平均就每日有一件犯罪的事發(fā)生，不是過于不自愛嗎？（向愷然《留東外史》）

例（1）到（4）都體現出說話者的主觀情感，其中前兩例表達的是積極的情感色彩，后兩例表達的是消極的情感色彩。例（1）中說話者抒發(fā)了對我國地域廣闊、資源豐富等難能可貴之處的贊美之情。例（2）說話者認為花錢能夠解決受話者的親家在里頭不受罪這個問題，是很值得的，表達了贊同的情感。例（3）中霍頭因為詹生一直在說話，對詹生說話沒完沒了的行為表達了不滿和厭惡。例（4）中說話者表達了對留學生行為不端的強烈不滿，認為留學生不應當有過于不自愛的表現。

3.認知構建

“不是X嗎”句式通過強調肯定的方式，幫助受話者或讀者構建或確認對某一事實、觀點或狀態(tài)的認識。這種句式在表達上既具有肯定性，又帶有一定的反問語氣，從而加大了斷言的力度，使受話者或讀者更加確信所陳述的內容。

（1）鄭紹畋自己斟了杯茶喝了，說道：“我從前不是對你說過那夏瞎子和黃夫人相好的事嗎？這新鮮事，便是出在他們兩人身上。”（向愷然《留東外史》）

（2）既會講，又會聽；既改文風，又改作風，這不是每個干部都應該具備的素質嗎？（《人民日報》

2010年）

例（1）中說話者鄭紹運用這一句式來更加明確雙方的共知信息，構建起受話者對夏瞎子和黃夫人相好這件事的認知，是對對話雙方共知信息的提示，以此作為后續(xù)談話內容的基礎，保證交際可以順利進行。

例（2）中反問的語氣，更加明確說話者對此的肯定態(tài)度，影響受話者的信息接收，一定程度上可以改變受話者的認知框架，使受話者更加確信“既會講，又會聽；既改文風，又改作風”是每個干部應該具備的素質，構建起雙方對干部應該具備的素質的共同認識。

（二）真實性

“不是X嗎”句式中，“X”是說話者希望突出的核心內容，必須保證這一內容的真實性，以便順利表達說話者的主觀態(tài)度和情感色彩。說話者在使用“不是X嗎”句式時，通常都是在強調或者確認某個事實，表達自身的觀點或立場，以此句式來增強話語的說服力或者與受話者達成共識。因此，在評估該句式的真實性時，還需考慮說話者的交際目的及其意圖是否誠懇合理。例如：

（1）你昨天不是已經答應我了嗎？（日常話語實錄）

說話者說出這句話的目的，是向受話者宣泄對其沒有履行承諾的憤怒，表達了自己的強烈不滿，所以句中所提到的受話者已經答應了說話者這件事一定要是真實存在的，而不能是說話者虛假捏造的。另外，說話者的目的是想要通過表達不滿來讓對方履行承諾，是真誠且合理的。

（2）你不是總說想改變嗎？（日常話語實錄）

說話者說出這句話的目的是表達對受話者不積極主動抓住改變機會的指責和不滿，那前提也一定是受話者自己曾親口說過想要改變，必須是真實的。另外，說話者的目的是讓受話者按照自己曾經所說的想要改變來有所行動，也是真誠且合理的。

（三）言語行為理論

在漢語斷言句的前面，一般可以加上“我和你說”或“我肯定”之類的詞語，而本文探討的“不是X嗎”句式，是依托于反問的形式來對某種事態(tài)做出斷言。“不是X嗎”句式的斷言作為一種述事行為，說話者會通過話語本身來傳達某種信息或陳述某個事實。

“你昨天不是已經答應我了嗎？”這句話表面上看是一個反問句，實質上是在斷言昨天的約定，并希望確認對方是否記得這一約定。

另外，作為一種行事行為，說話者通過“不是X嗎”句式告訴受話者某種情況，或斷言某種事態(tài)，通過言語來執(zhí)行某種行為。

“你不是總說想改變嗎？”這句話斷言對方一直有想要改變的想法但并未付諸實踐的事實，與此同時，說話者也通過言語表達了對對方不采取行動的不滿，屬于行事行為的一種。

四、結語

主觀性作為斷言功能的一個重要特性，在語言交流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通過對主觀性的認識和運用，說話者可以更有效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和情感，從而促進更深層次的溝通與理解，而受話者也可以更加高效地理解說話者的真實意圖，以推動交際的順利進行。真實性是斷言功能的首要性質，說話者必須對所說內容的真實性負責。由于“不是X嗎”的句式構成，說話者必須保證所述內容的真實性，才能推動交流的順利進行以及交際目的的實現。另外，從言語行為理論角度對“不是X嗎”句式的斷言功能進行分析，得出這一句式的使用不僅僅是一種述事行為，還是一種行事行為，說話者在對某一事態(tài)做出斷言的同時，也在通過語言來執(zhí)行某種行為。

“不是X嗎”句式在漢語中具有重要的斷言功能。它不僅能夠用于表達情感、強調觀點，還能夠在做出斷言的同時，通過語言來執(zhí)行某種行為。通過對其功能的深人分析和研究，受話者可以更好地理解說話者在使用該句式時的真實意圖和目的，并促進有效的溝通，同時說話者也可以在實現交際目的的前提下，使用更加合理的話語表達方式。未來的研究可以進一步探索這種句式在跨文化交流中的應用及其可能產生的誤解，以便提高跨文化交際的能力，這對于中國留學生的漢語教學有一定的指導意義。

作者簡介：范竹欣（2000一），女，漢族，山西忻州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語言本體研究。

注釋：

[1］沈家煊.語言的“主觀性”和“主觀化”[J].外語教學與研究，2001（4）：268-275，320.

[2]何自然，冉永平.新編語用學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