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年期的母親開始學吹薩克斯

母親的更年期癥狀是從她退休后開始的。除了情緒波動無常，還有諸多身體上的不適，母親整日喊著喉嚨痛，食不下咽，后來竟連睡覺也成了每晚必渡的難關。屋漏偏逢連夜雨，外婆也在那段時間過世了，本就狀態極差的母親仿佛一夜間被抽干了靈魂。

我很能理解她的變化。母親曾是商場里的營業員，退休前她總抱怨工作繁雜，但當周圍真的變“清凈”了，她又如同身處真空環境中，感到無所適從，焦慮忐忑。

可我又不能共情她的變化。我和她說沒事做時可以看看電視劇，刷刷短視頻，甚至拿我自己舉例，告訴她這樣做確實可以讓我忘掉工作時遇到的不開心。但往往換來的卻是她對我不學無術、游手好閑的評價。我又勸她去跳廣場舞、報名旅行團，她勉強嘗試過幾次，卻都以失敗告終。

直到那天下班，我路過一家樂器行，里面傳出的一陣悠揚旋律讓我忍不住駐足——那是薩克斯的聲音。猛然間，我想起來，這是母親多年未達成的夢啊。

我上小學時，母親要我去學習薩克斯，她覺得薩克斯旋律動聽，是所有樂器中她最鐘愛的。無奈我當時年齡尚小，那時的薩克斯在我看來更像是沉重的心理負擔，我與母親產生了激烈沖突，“喜歡你就自己去學啊，不要總是要求我?！?/p>

這段往事激發了我的靈感——如果母親能將當初心心念念的薩克斯培養成興趣愛好，說不定就能緩解她現在的焦慮。回家后，我裝作不經意看見公園里有很多中老年人吹薩克斯，試探性地問母親：“記得您當時想讓我學薩克斯嗎？如果您這么喜歡，現在有時間了，要不要學一下？”

母親沒有給予我正面回答，但她顯露出的驚訝表情卻掩蓋不住。好像是童年時代珍藏已久，幾乎將要從記憶中抹去的鐵皮盒突然被人發現。

接下來的幾天，我發現母親會在晚飯后借口出去散步，去公園看別人吹薩克斯，還會自己在手機上偷偷搜索相關視頻。

終于，某天傍晚，母親鄭重地向我和父親宣布，她決定去學習薩克斯了。她的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羞澀，但也難掩興奮。父親立馬表示支持，我也表示愿意拿出我的工資贊助她買一只薩克斯。那天晚上，我們仨都沉浸在母親找到興趣的喜悅之中。我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是辛勤操勞了半輩子的母親長久以來，為她自己做出的第一個重要決定。

母親拿出了小學生般的認真勁兒，在網上仔細比對，還主動去公園向那些薩克斯“發燒友”們請教，最終選定了一款薩克斯，我也主動“報銷”了她的購買費用。在付款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極了為即將開學的孩子購置文具的家長。

母親想去報名老年大學，但無奈發現當時已錯過報名時間。“求學無門”的母親并沒有放棄，反而直接把短視頻平臺變成了她的網上課堂。她每天早早起床，認真自學，從樂理知識到薩克斯入門，每一節課都反復聽上好幾遍，還時不時按下暫停鍵記筆記。

某天，我下班到家，剛打開家門，就聽到了一陣《小星星》的旋律，母親正一本正經地吹奏著。待母親從頭到尾完整地吹奏一曲，我忍不住鼓起掌來。

在我和父親的鼓勵下，母親開始走出家門，與公園里的其他同齡人一起“切磋”起了琴技。沒過多久，她便順利融入這些團體中，甚至還認識了幾個愿意指導她的“老師”。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母親每日沉浸在薩克斯的小世界中，但我卻漸漸察覺出家中氣氛的微妙變化。母親和“薩友”們每天都有固定的練習時間，早八晚六，與上班族無異。那陣子距離我的婚禮還有3個月，各類要處理的事情一下子多起來，母親雷打不動甚至愈加頻繁的練琴節奏，在我和父親眼里，似乎慢慢演變成了一種家庭成員間的不體諒。

直到一次晚飯時，我和父親沒有忍住，將希望母親這段時間能夠抽出更多精力到家務事上的想法說了出來。母親顯然有些意外，在短暫的錯愕后，她向我們說了句“不好意思”。

母親去公園里練習的時間開始慢慢減少，家中的鍋碗瓢盆碰撞聲多了起來?？v然母親從未吐露過一句不悅，但我依然能感受到母親的不自在，或者說，是一種得到后又失去的遺憾。

小時候，母親為了我的成長，總會把她的時間分給我更多。這些時間，她本可以用來打扮自己，學習她感興趣的，接觸她所好奇的，可她卻選擇全部留給了我。她用自己的大半生陪伴我長大，這次，我下定決心，一定不能錯過她為自己而努力的珍貴時刻。

某天，我鄭重地向母親表達了對此前干預她練習薩克斯的歉意。母親起初很驚訝，隨即露出了釋然的笑意：“都是一家人，本來你的婚禮就是咱家最近最大的喜事，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其實我每天只需要有1個小時練習時間就行?！?/p>

“媽媽，練習多久都是您的自由，沒關系的?！蓖瓯桓改赣柍夂?，我時常會在心里暗想，總有一天我長大了，我全都要“報復”回來?？纱丝蹋切┯字傻南敕ㄖ涣钗矣X得可笑，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成為母親眼中的“大人”，或者說，在母親心中，我一直都是最重要的那個人。

婚禮前的1個月，我們和婚慶公司在商量婚禮當天的流程。這時，一旁的母親突然怯生生地問，婚禮現場她是否可以演奏一曲薩克斯？我才反應過來，為什么母親之前無論如何也要擠出時間吹薩克斯。說到底，母親還是為了有機會能給我送出最別致的祝福。我的心瞬間被溫暖與愛意包圍，也為自己之前對母親的自私態度而感到無比懊悔。

父親悄悄告訴我，母親最近1個月每天早上6點就出門，練習到早上8點左右再回來，給我們準備早飯，還特意叮囑父親不要告訴我，“她想給你準備一份驚喜。”

舞臺上，當司儀介紹母親將為大家帶來的節目時，臺下的親戚朋友們都報以熱烈的掌聲。聚光燈投射到母親身上，她神情自若。我望著母親，滿眼都是欣賞與自豪。悠揚的旋律一出，從小到大與母親相處的點滴記憶，開始在我腦中一幕幕閃回。

我無比希望這首曲子再長一些，讓母親的高光時刻停留得再久一些。此刻，我才真正體會到了之前的無數個日夜，母親滿懷希冀與驕傲，像現在我看著她一樣，看著我一點點長大的感覺。

一曲終了，臺下的觀眾們爆發出更為熱烈的掌聲與喝彩，我與母親同樣激動，自豪地向身旁的丈夫說：“看看，我媽厲害吧，她可真是我的驕傲。”

我想，這一次，要換我陪母親一起成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