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強迫交易罪的保護法益是市場公平競爭秩序,其“威脅”手段表現為對他人施加精神強制,使其因心理恐懼或心理強制而被迫參與交易,并不需要足以壓制被害人的反抗。利用公權力影響強迫他人轉讓工程,迫使其接受特定工程建設服務的行為,符合強迫交易罪的“威脅”手段。對于利用公權力干涉建設工程市場形成優勢地位,使特定主體產生心理恐懼或者受到心理強制,對其交易過程造成直接影響,從而違背自身意志作出交易行為的,依法構成強迫交易罪。
關鍵詞:強迫交易罪 威脅手段 利用公權力影響 市場公平競爭秩序
一、基本案情
2011年,某建設公司承攬某縣2號、7號道路建設工程。2012年3月,某建設公司將該道路路面工程發包給何某某等人。在施工過程中,李某為分包該路面瀝青鋪設工程,先通過多次談判、言語威脅,再利用該縣縣長錢某出面向某建設公司負責人打招呼等方式逼迫何某某等人皆未果。后何某某等人開始對2號路鋪設瀝青,李某知曉后告知錢某,錢某隨即帶領相關職能部門到2號路施工現場檢查并指出工程存在質量問題并要求整改,該工程被迫停工。2012年7月,錢某召集某縣住建局、某縣建設投資有限公司等單位開會并形成會議紀要,要求該縣內道路項目建設施工單位需向業主單位、監理單位報告所使用的瀝青混凝土、商品混凝土的攪拌站加工地點,提供生產廠家名稱等,且在同等條件下優先使用縣內生產加工的建材。上述工程施工期間,該縣縣內只有李某經營的一家瀝青混凝土攪拌站。
李某利用錢某的職務影響,迫使何某某等人與之合作,某建設公司及何某某等人害怕若不將瀝青鋪設工程給李某承建,會導致工程驗收、撥款及此后在某縣的發展等方面遭受錢某為難,被迫與李某合作施工。上述會議紀要下發后,李某通過同樣的方式,迫使某投資公司與某建設集團將某縣4號、12號道路瀝青鋪設工程交予李某施工。經審計,工程建設項目審定金額為4億余元。
二、分歧意見
強迫交易罪是指以暴力、威脅手段強迫他人交易,情節嚴重的行為。其中,對于強迫交易的“威脅”手段如何理解存在爭議。在本案中,關于李某利用時任縣長錢某的職務影響迫使他人轉讓工程的行為是否屬于強迫交易罪的“威脅”手段,存在以下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主張無罪。其理由在于:一是強迫交易罪中的強迫手段必須是《刑法》第226條所規定的兩種手段之一,采用這兩種手段之外的方式實施強迫交易行為的,不構成本罪。從文義解釋的角度出發,利用國家工作人員公權力的談判、言語威脅、打招呼等行為,不屬于具有身體強制性、傷害性的“暴力、威脅”手段,因此李某的行為應被排除在強迫交易罪的入罪手段之外;二是對于此種利用公權力影響破壞正常市場經濟交易秩序的行為,現行《刑法》并無對應的規制手段,當下一方面應嚴格遵循罪刑法定原則而不得予以類推入罪,另一方面應加強行政監管和市場監督,通過不斷推進反腐敗工作綜合治理來解決此類問題。
第二種意見主張成立強迫交易罪。本案中李某利用時任縣長錢某的職務影響,以會議紀要形成自身混凝土攪拌站的壟斷優勢、以被害人的正常商業發展為要挾等,實質上已經形成了對被害人的心理強制,且最終也使得被害人違背真實意愿從事了交易活動,被迫接受李某所提供的工程建設服務。因此,該意見認為,盡管李某利用國家工作人員公權力影響的行為并不符合傳統意義上強迫交易罪之“威脅”手段常見的表現形式,但如果行為人借助公權力對他人施加強制性影響,足以使他人在心理上感受到壓迫與無奈,從而被迫接受或退出市場交易,完全符合強迫交易罪“威脅”的基本內涵,應當以強迫交易罪定罪處罰。
三、評析意見
筆者同意上述第二種意見。結合有關規定和全案情節,筆者認為,李某的行為屬于強迫他人進行交易、威脅他人接受自己所提供的工程建設服務,情節特別嚴重的行為,其行為已構成強迫交易罪,依法應處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行為人利用國家工作人員公權力影響強迫他人轉讓工程的行為是否屬于利用“威脅”手段實施的強迫交易行為,具體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評判考量:
(一)本案中李某的行為破壞了市場公平競爭秩序
1997年《刑法》增設了“強迫交易罪”,并經《刑法修正案(八)》增加了欺行霸市、干擾工程招投標等行為,以進一步保護消費者和經營者合法權益,為社會市場交易中的公平競爭秩序提供法律保障。顯然,本罪的保護法益應當是公平的市場競爭秩序。因此,將該類犯罪的客觀事實抽象為法律事實進行評價時,應充分從市場經濟的基本特征、發展規律(如在交易中實現其使用價值、社會價值等)等客體要件和核心要素出發,正確進行事實抽象和法律涵攝。
本案中李某在多次談判、言語威脅,以及利用該縣縣長錢某出面向某建設公司負責人打招呼等方式強迫他人轉讓工程均未果后,利用自身作為該縣唯一一家瀝青混凝土攪拌站的壟斷優勢,繼續破壞政府道路建設工程承包市場的公平競爭秩序。李某利用時任縣長錢某的職務影響,在政府文件層面,形成了對自身有利的會議紀要;在商業合作層面,使得本案中的三家公司及何某某擔憂自身工程驗收、撥款及商業發展等方面會遭受錢某為難。最后,李某成功承包了涉案道路路面瀝青鋪設工程,改變了原有市場交易狀態。故而本案中李某已然破壞了建設工程承包市場的公平競爭秩序,具有強迫交易的基礎事實。
(二)李某利用公權力影響對他人實施精神強制應屬強迫交易罪的“威脅”手段
強迫交易罪中的“威脅”手段應當界定為對他人實施的精神強制,且其強制程度為能使他人產生心理恐懼或心理強制而被迫從事交易。但是,由于強迫交易罪法定刑比搶劫等犯罪更低,因此其“威脅”手段并不需要足以壓制被害人反抗。根據“兩高兩部”發布的《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若有組織地采用滋擾、糾纏、哄鬧、聚眾造勢等手段擾亂正常的工作、社會秩序,使他人產生心理恐懼或者形成心理強制,也屬于《刑法》第226條規定的“威脅”。本案中李某利用公權力影響這一手段使得被害人害怕遭受錢某為難,被迫與李某合作施工的事實充分證實了“威脅”手段的存在。
對于強迫交易罪中“威脅”手段的認定,適宜從三個方面展開:一是“威脅”的方式,既包括以暴力相威脅,也包括以非暴力相威脅。因此,利用實力、優勢地位使被害人產生恐懼而被迫從事交易的也屬于“威脅”。在本案中,李某利用時任縣長錢某的職務影響力,對被害人進行精神強制,使其因擔心未來的商業利益受損而被迫接受交易,這種行為雖然沒有直接的暴力威脅,但同樣屬于“威脅”的范疇;二是“威脅”的對象,既可以是針對被害者本人,也可以是針對與被害者有關系的第三人。在本案中,李某便是直接威脅被害人;三是“威脅”手段的判斷標準,即被害人基于被“威脅”而產生的心理恐懼和心理強制的認定。目前關于心理恐懼和心理強制的標準,存在兩種觀點,即“主觀說”和“客觀說”的對立。“主觀說”認為“威脅”應該使某個特定的相對人感受到恐懼為標準;客觀說認為“威脅”應該使一般人感受到恐懼為標準。筆者認為不同相對人對同一內容的“威脅”是否會產生恐懼心理以及恐懼的程度均存在差異。同時,“客觀說”的一般人標準也難以把握,其實質是根據法官的個人生活經驗和價值判斷所作出的變相的“主觀”標準,并不能帶來“客觀說”所期待的判斷標準穩定一致的效果。因而,筆者認為對于被害人“恐懼”心理的認定應當采取“主觀說”標準,而本案中被害人的“害怕”顯然已經達到了此項標準。
此外,準確把握本罪的“威脅”手段需要與其另一入罪“暴力”手段相對照,實現出入罪解釋結果類型相當、程度匹配。強迫交易罪中的“威脅”手段與“暴力”手段具有類型相當、程度相當的特點,均使相對人陷入別無選擇的情況而實施交易行為,均不要求達到壓制相對人意志的程度,二者僅表現形式存在差異。具體而言,“暴力”手段常常表現為有形的暴力實施形式,例如直接對他人身體進行攻擊、使用棍棒、刀具或其他器械對他人造成身體上的強制或傷害。相比之下,“威脅”手段則更多地通過精神上的壓迫,使被害人產生恐懼心理,進而違背自己的真實意愿從事交易,這種手段的核心在于通過對被害人心理的強制,使其感受到無形的壓力,從而不得不接受行為人的要求。其主要以外物相逼迫的形式出現,例如利用自身的優勢地位、社會關系甚至公權力的影響力,對被害人施加心理上的威懾。其所針對的對象也并不限于直接聯系的相對人,這種手段在實踐中更具迷惑性,也更難以被直接察覺和防范。此外,兩種手段在實行過程中,既可以當場實施,也可以非當場實施。
(三)市場交易中公權力行使的行刑界分
違背他人意志,強迫他人與自己或第三人交易或者退出交易是強迫交易罪的本質特征。本案中,對于利用國家工作人員公權力影響強迫他人接受工程建設服務的行為,適宜從實質解釋的角度對其進行評判。本案中錢某的公權力行使是否合適,本案能否以刑事案件定性則還需要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綜合考量:
一是考察利用國家工作人員公權力的行為是否足以使他人產生心理恐懼或者形成心理強制。即公權力的介入程度如何,將直接影響行為的實質評價。若公權力的介入確實導致他人產生心理恐懼或內心受到強制,不得不退出特定經營活動的,應認定為本罪的“威脅”手段。本案中李某以時任縣長錢某的職務影響對道路建設工程的瀝青鋪設項目進行干涉,而政府政策的決定將直接影響相應項目的施工成敗,進而本案的公權力介入影響不可忽視。
二是厘清公權力行為介入與接受服務對象之間是否存在直接因果關系。在市場經濟活動中,公權力會適時介入市場秩序,如系一般調整、規范、引導市場的履職行為,不能評價為具有因果關系。反之,行為人利用他人的公權力介入交易過程,且公權力的作用直接對被交易方造成影響,被交易方因考慮公權力迫使作出利于行為人選擇的,可認定為具有直接因果關系,本案中被害人將道路瀝青鋪設建設工程再分包李某的情況即屬于此。
三是注重區分強迫交易行為與無效行政行為。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的解釋》第99條規定,“減損權利或者增加義務的行政行為沒有法律規范依據”等屬“重大且明顯違法”之情形,該類情形可申請人民法院確認無效。無效行政行為針對不特定主體,且公權力針對的事項存在待定時間,而非交易過程中,該過程中,無手段與目的的關系。但強迫交易行為針對特定主體,且直接作用于特定主體,致使被害方受到精神壓迫而不敢反抗,從而違背自己意志作出交易行為。該過程中手段服務于目的,而本案李某為達其承包目的推動公權力行使的情況顯然屬于此種情形。
綜上所述,本案中李某利用公權力影響強迫他人轉讓道路瀝青鋪設建設工程、迫使他人違背自身真實意愿分包工程建設服務的行為,從保護市場公平競爭秩序的角度考慮應以強迫交易罪定罪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