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說話的風（組詩）

麻扎

麻扎，翻譯過來就是墳墓

我必須在這首詩的開頭

把這個注解先寫下來

才能把這首詩順利寫下去

麻扎是一個人的終點，他不知道

在何時上路，在何時止步

他更不知道麻扎在等待他

在悄悄把微笑和耐心丟在風中

不讓他發現，更不會阻擋他的腳步

麻扎，因此變得像古老的長者

看著一個人，不管他是壞人還是好人

不管他強壯還是弱小

不管他驕傲還是卑賤

不管他順利還是艱難

不管他聰明還是愚笨

不管他快樂還是痛苦

……

都默默看著他，讓他在平坦中爬山

在爬山時雙腳打滑

讓他笑著哭，哭著笑

不笑不哭了，就莫名地發火

打架、行騙、背叛、說謊

受氣、憤怒、作惡或者行善

這時候的麻扎，猶如也在走動

人變成嬰兒，麻扎變得更小

伸出的小嘴巴，吮吸少得可憐的奶水

也許只有小孩子，會指著麻扎說

那個房子真漂亮，住在里面的是誰？

他不知道，昨天剛住進去的那個人

甚至來不及對自己，最后一拜

一棵樹隱藏著風暴

一陣風起 一棵樹的枝葉涌起一陣聲響

好像有什么正在蘇醒

又好像有什么在盡情跳舞

必須相信 一棵樹的身體里隱藏著風暴

當它確信風——這位世界的女兒

可以成為自己的戀人 便忍不住涌動

這狂熱的愛情 讓春天變得更為生動

這慷慨的給予 讓生命領受最好的命運

起風了 那些綠色的葉子

像一場永不落下的雨

往低處看 大地被它們改變了顏色

被分割出許多塊綠色田園

哦 一棵樹身體里的風暴

種植了如此多的生命

收獲了如此多的目光的凝望

一棵樹內心的風暴 和風熱烈地擁抱

與其說彼此之間有愛

不如說互相愛著對方的骨頭

并且在這樣的愛意中互相取暖

但風很快會停止

一棵樹隱藏在身體里的風暴

會不動聲色地結束 會柔軟地下垂

會無聲地延伸 變成寂靜的一部分

這是真正的永遠

是風暴養育著內心的偉大例證

兩棵胡楊的樹葉

兩棵胡楊樹的樹葉

它們經常交談，那不是情話

只是讓風飄過去

或者就那樣一動不動

都能讓對方聽見

更多的時候，它們不說話

只是看著對方酷熱或寒冷

也許有些話，只能被天地說出

它們只需傾聽，只需銘記

看見胡楊樹葉的人

感覺不到它們的痛苦

也感覺不到它們的幸福

只是認為它們的生命，不輕不重

剛好配得上風中的浩蕩或從容

直到很久之后才想到

它們在黑暗中的根，越靠越近

足以配得上一生

一匹馬和枯草

這根枯草，原本應該被羊吃掉

或者被大風吹走

但它是幸運的，像活著一樣挺到了現在

一匹馬低下頭，它心里已經響起

清晰的咀嚼聲，但它突然放棄了它

（也許馬為草的幸運感動）

馬，沒有給草訴說什么

這一刻的謙卑，也是這一刻的高貴

馬抬起頭，草的影子也跟著上升

羊五樣

一只無法過冬的羊

牧民狠狠心將它宰殺

首先做了烤羊肉串

然后做了手抓羊肉

再然后做了烤羊腿

最后做了爆炒羊肉

牧民一數很吃驚

怎么會少一樣

人常說吃羊要吃羊五樣

少一樣又怎能吃得下去

牧民想起那只羊的艱難

忍不住流下眼淚

風把眼淚吹進鍋里

終于湊夠了五樣

石頭與幻影

石頭的形狀和顏色不重要

大小和輕重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們對你的暗示

以及你轉過身，對石頭生出的想象

你會想象石頭的內心

想象石頭的光芒，也會想象

石頭有著與你一樣的疼痛

然后你傾聽石頭，它們有著

張望你的無數雙眼睛

但你不能接近石頭，你只能相信

風為石頭送來輕撫，水送來合唱

落在石頭上的花朵，就是為石頭而開

你和石頭都渴望對方，卻從不靠近

在月光里，你和石頭都沉默

你變得像石頭，石頭變得像你的心

從你身邊上路的陽光

會走到最遠的地方

會替你遇見更多的石頭

父親的馬鞭子

不放牧也不騎馬時，父親

總是一臉沉迷地甩著馬鞭子

好像他失去了什么，又好像

手里的東西不多不少剛剛好

兒子不理解父親為什么那樣

他看見父親手里的馬鞭子

就想起沒有找回的羊

也想起還沒有改過的錯誤

他害怕那馬鞭子，會抽到他身上

父親沉默無語，馬鞭子一直在響

兒子便趕緊出門，他要把羊找回

要把犯下的錯誤，一一改過

整整一天，兒子不知道

父親是不是還甩著馬鞭子？

馬鞭子在父親手里是幻影

在兒子心里是恐懼

哪怕天黑后，他行走得跌跌撞撞

也不敢停頓

1979年

1979年的牧場，流年不利

風吹一場，春天就結束了

雨下一場，夏天就結束了

大雪落下，一年就結束了

牧民無暇看一眼牧場

那些花朵，在什么時候開過

在什么時候凋敗，沒有人注意

那一年的眼睛，被風雨擠在了一邊

幾十年后，有人對別克說

1979年的牧場，沒有開出一朵花

別克很納悶，他不記得自己

在1979年是否看到過花朵

當時，他害怕自己被扔到牧場外面

多年后，才發現自己其實被扔得更遠

年邁的別克要去牧場上看花

他騎馬走了整整一天，沒舍得

抽打馬一鞭子，1979年已變得模糊

好像他抽一鞭子，那匹馬就會

變得老邁，牧場會變得更加遙遠

到了牧場，別克看見鮮花盛開

他明白，今年的花來自去年的種子

而種子往復循環，每一年的花朵

像嬰兒一樣在吮吸大地

又像在沉睡，做著人不知道的夢

別克老淚縱橫，言說1979年的那人

也許并沒有出生，他說出的那番話

是神傳出的旨意，聽到那番話的人

還有牧場，在很多年都苦苦掙扎

又被善良喂養

五塊錢

村里住著很多人家

有的天天種地，有的年年放牧

大人們一年四季都很忙

地不多，長出比心還多的糧食

牛羊不多，能去比遠方更遠的草原

小孩子，早早學會詛咒和辱罵

似乎只有詛咒和辱罵，才能讓他們

摸得著活法，扛得起人世的重壓

不過他們還小，哪怕山再高

他們還不知道攀爬，哪怕水再深

還不知道咬緊牙淌過

更多的時候，小孩子一起騎馬唱歌

他們開口說話，你分不清

他們是哪家的孩子，但他們看的是

一樣的天空，臉上有同樣的微笑

大人經常讓小孩子干的事情

是去對方家借東西和還東西

大人教育孩子，借了東西一定要還

還了東西，自己的良心

就不會丟失，自己就是好人

小孩子最喜歡干的事情

是春節時去對方家拜年

有的人家會給小孩子五毛錢

有的人家會給小孩子一塊羊肉

那五毛錢，能買到喜歡的東西

那一塊羊肉，能香很多天

有一年，一戶人家給一個小孩子拿錢時

誤把五塊錢當成了五毛錢

那孩子的臉憋得通紅，買了很多東西

當晚，他被父親狠狠呵斥

并拿出五塊錢讓他送回

走在半路，那五塊錢變得像石頭

壓得那孩子兩眼茫然，寸步難行

當時，遍地布滿明亮的月光

他有了一個想法，身心頓時變得輕松

第二天，人們在河中找到他的尸體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

好像他因為以死謝罪

看了這個世界最后一眼lt;O：＼pic＼bt＼wxg＼wxgbt13.tif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