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海岸線

一

時常感受到一顆平靜的心被不平靜充斥，于是，向風而行，去沿著漫長的海岸線狂飆。

驅車，奔馳在海岸線。

風灌入車內，獵獵作響。右邊是山，是石，是飛速往后退去的無窮青色；左邊是海，是天，是近乎靜止的海天一線。

風也吹得稀少的頭發獵獵作響，我會對著海岸線那頭狂喊：姆媽、姆媽、姆媽……

在雄渾的海平面前，我們仍然是天地間的稚兒。

今年正月，誰也不能想到會被一場甲流擊倒，包括我自己，在病毒的圍剿中，茫然失措。身體在忽冷忽熱中失重，精神也恍惚，瘦了很多。

工作中，狂躁的周五，抄了兩篇新聞，感覺自己完全可以被AI取代。AI撫慰人心的話語，在手機端跳動：您愿意說出您的故事嗎？您所經歷的故事是獨一無二的記憶，我們沒辦法寫出您的真情。

人間團圓、煙火人間，從沒有過的孤獨感席卷而來。

必須得找一找自己了。

“天地一逆旅，我亦是行人”，踩一腳油門，走，向山向海。

象山的海岸線有漫長的988公里，這些年，這片濃縮在江南小城里的漫長的海岸線雋永無語，它們的價值一直被低估。我像個朝圣者，盡管心頭還是亂哄哄的思緒沒理開，但仿佛也觸摸到一絲大自然饋贈的奧秘。從松蘭山的南沙灘開過，有一家礁石咖啡，小小的白色建筑凌空架在海岸線旁。路旁躺著海，山腰上立著標識牌。《追憶似水年華》中說到，“建筑可以說占據了四維空間，它像一艘船揚帆在世紀的長河中，駛過一柱又一柱，一廳又一廳，它所贏得、所超越的似乎不僅僅是多少公尺，而是一個朝代又一個朝代，它是勝利者。”這小小的一點，在黃昏時亮燈，猶如銀線穿珠的海岸線上一粒小小的明珠。

我在上個世紀90年代末就來松蘭山工作，可以說是第一批的建設者，當年工作環境艱苦，記得遺失過一千元錢，天塌下來一樣的，哭泣了一晚。幸得同事安慰，借款給我，叫我不要為錢煩惱。27年后重返故地，我竟然記不起她的面目了。這些年，只有陪同客人，我才會開車來此一游，也沒有好好打量過這漂亮的海岸游步道。公路邊廣告牌上，不時出現諸如沙灘音樂節、攝影采風、馬拉松大賽、環海岸騎行等信息。還有鐵錨、漁網、燈塔、海螺、漁船，在岸線，隨處可見漁符號、漁文化。每當我有意駐車賞景，便會看到靠海一邊出現觀景臺——設計師很懂行車者的心思。海岸線標識鮮明，路中有紅黃藍3條彩帶作指引。只要沿著彩帶，便可順利抵達爵溪街道終點。

海岸游步道沿線沙灘有10來個，其中最可愛的，當數白沙灣附近的沙灘，那里有一個喜來登酒店。2021年末的時候，我下定決心帶老父親走走故鄉，我們走了寧海、奉化，住了當地最高檔的酒店，當我拉著老父親的手，邀他共進自助晚餐，我仿佛感受到了幼年的自己與父親在溝通在和解，中國人是不善于表達情感的，只有借助物質的傳遞，才透露出一絲心聲。到了家鄉的時候，我們住在了喜來登酒店，順便還去亞帆中心打卡。漫步在亞帆中心旁邊的沙灘上，腳下的細沙如同柔軟的綢緞，輕輕摩挲著腳底。遠眺海天一色的美景，心中不禁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遠處的帆船在海面上前行，它們宛如一群歡快的白色海鷗，在藍天的懷抱中翩翩起舞。心中充滿了寧靜與滿足，這一刻，有美景和愛，是極度治愈的。

遙遠的山海間，是無盡的藍，包裹起我們心靈最柔軟的地方。

二

即使最漫長的海岸線，也會到有薔薇花開的春天，剪枝插花，濃淡疏遠，大量的留白，東方式美學。這美學里還有一層美好的喻意，親近土地。驚蟄一過，節氣就不知道輪回幾趟，馬上就到鵝黃黛綠的季節了。在剪下薔薇小枝的瞬間，仿佛看見土地里的蟲子蘇醒了，人也一樣，活泛起來。或者人也不過是遵從庠序、冬藏春出的另一種蟲子，生有時，死有時，老有時，病有時，意氣風發有時，力衰困頓亦有時。

而我們也終于到了身邊陸續有人離開的人生中途了。

母親去世后，父親成了我整個的故鄉。

漫長遙遠的海岸線，包裏起陸地、雨林、深淵，以及像川烏一樣奮力回游故土的人們。“春事剛臨社日，楊花飛送鮫魚”。“鰆鯃”，土話諧音為“串烏”或“川烏”。川烏每年春天回象山港產卵，也被譽為故鄉“春天的使者”。

母親去世的第二年，老爸一個戰友，在菜場里看到有鰆鯃，這魚讓他憶起舊時光，他騎著自行車從十幾里鄉下趕來，車頭掛著一條黑底藍點鮫魚，看望我的老父親。他從春日的蒼茫寒風里騎到金烏西墜，帶來歲月的溫情。

一杯濁酒，江湖夜話。我在鏡頭后看見兩個白發蒼蒼的腦袋，莫名眼眶潮濕。

隔天又下了大雨，老父親來電：“家里還有點剩下的川烏和青麻糍，你來吃飯嗎？”開車去爸家的時候，路上見到了彩虹，我停了車，駐足一會，哀傷那么多，總會像大雨一樣傾倒干凈了，心里想著，可能會有好運了。

陪著老父親慢慢喝點酒，吃頓久違的晚餐。春日洶涌，親情熏醉。

猶記得母親那時還好好地活著，雖然身體已經像一架老舊的機器，隨時處于停工狀態，但她的思維還是敏銳哲學的，特別愿意說一些俏皮話。媽媽說，你看夏天空調一打，人就發熱，冬天空調一打，人卻發冷了，總歸是不爽快，還是穿堂風和暖陽舒服；她說，你做什么事事較真要強，把那些人當作家具好了，你跟家具去不愉快啊？

這時她已經離不開吸氧，坐在小小的床頭，囿于方寸之間，緩緩地走動，從窗子向外望出去，外面的世界像是一個畫框里黑白色的小村子。

自從搬到這個由老城區搬遷下來的住戶組成的新小區后，父母的生活就像退去潮水的灘涂一樣，裸露出貝殼、巖砬、爛泥。小區靠近東海，各種配套設施都還沒有完善好，想要買點東西，還得老頭子開著電瓶車去城區買。住到這個封閉的小區后，潮濕的海氣帶來了臺風、霉菌、腥味，也帶來想象中莫須有的浪漫，偶爾海鷗掠過帶起一場風，像極趕海人的背影，父母仿佛退回到他們的巢穴，越來越安靜。

曾經像山一樣偉岸的父親、像海一樣鮮活的母親，老化了，在瞬間。這種心境是無法言說的一種疼痛。他們不適應小城里像圈養鳥兒一樣的生活，總是想要回到故鄉去。

可是哪兒有他們的故鄉呢？老家的人和事都凋零得厲害，就算回去，也不過是寥寥住上幾天，又得往城里趕，每個月的藥要到醫院里取，社區通知的一些活動還想跟上參加，小城里也有相交半生的老友在。啥叫故鄉？廣義的范圍里，這片說著方言的土地都是故鄉，狹義的對父母來說的故鄉，可能就僅僅是我一人。

母親出生徽商之家，這個無腳鳥一樣的家族在歷史的晨曦中一邊經商一邊沿河而下，經過重創，漂泊到寧波，從此落腳定居。八一臺災那年，母親出生，風暴大雨淋濕她幼年心肺，一生病弱。她幼年時經歷過富貴，我見過娘舅戴著玉扳指；中年風霜侵襲，我幼時跟她奔波于綠皮火車，追逐過子夜藍時的夜航船，沿河迤邐都倒映在生活這碗苦酒中，她用小小的身軀護住一家。春日，我們要到公園里看花，每月到圖書館借書，我從來覺得自己很富有，這種內心的強烈自我接納和自洽，是一個母親用豐沛的愛意和生命傳遞給孩子的。母親一直有家訓：身體健康第一位，沒有什么比你內心的快樂更重要；對家人好是應當的，哪怕用生命去承擔也有必要，人是這世上最珍貴的無價之寶；一生要保持經濟清明。

媽媽說，我這一生只賺了你們幾個人吶……

快五年了，前幾天在床頭柜里翻出媽媽的一對金耳環，小小的光圈，一直以為媽媽帶走了，她真的什么都沒帶上，什么都給我留著，我又一次心頭大慟，這世上最愛我的人終是離去了。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經歷過分離，更明白相聚的可貴。《繁花》里說：樹葉一樣，落下來飄走了，就沒有了，所以記錄是很重要。時間就是這樣過去，一代人又一代人像浪花的泡沫消逝在時光洪流中，沒人知道他們是怎么活過……于是書寫一點只字片言，渴望在時代的浪花中記載，渇望留下流星般的痕跡。

深愛一定不會被辜負。

三

在象山黃避岙鄉的斑斕海岸邊，寧靜的小村莊里，忘年交老林有一個鐵藝館。里面陳列著300余件栩栩如生的鐵藝作品，包括昆蟲鳥獸系列、老時光記憶系列、海洋系列……運用扳手、螺帽、鐵鉗、墊圈、鐵鏈、可樂空罐、湯勺、飯叉、廢銅片、軸承、發動機點火器、螺栓、螺母、螺釘、廢舊電動車車轱轆、壓力表、喇叭等廢舊物品作為創作材料，運用剪、切、磨、鍛、焊等技藝，將這些廢舊物品重新排列組合焊接，嘆為觀止的idea，源源不斷地出自一位八十高齡老少年的腦海，仿佛他生活的這片海岸，寬廣不息，質樸深邃。

他的作品風格獨特，既有傳統的鐵畫藝術元素，又融入了新的藝術審美和立體構圖，為冰冷的廢鐵注入了新的生命。

他始終保持著對生命的愛和尊重，這是我向往的生活。

這些年時光似乎失重，這些海邊的小村莊還是保持著原生態，漫步在村落中，仍能聽到祖先低沉和雄渾的吶喊，看到人性的美好光芒燭照幽微的天穹。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忘卻了塵世的煩惱。大海，這個自古以來便讓人心生敬畏的存在，此刻正以一種寧靜而又磅礴的姿態展現在眼前。海浪輕輕地拍打著岸邊，發出悅耳的聲響，仿佛是大海在低吟淺唱。

此刻，我又想起了鐵藝館中的那些作品。它們雖然是由冰冷的鐵制成，但卻蘊含著老林無窮的熱情與智慧。正如大海一樣，它們雖然看似堅硬無比，但卻又有著無盡的柔情與包容。鐵藝與大海，這兩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元素，這一刻卻在我的心中產生了奇妙的共鳴。鐵藝經歷了無數次的錘煉與打磨，最終呈現出那獨特的魅力；而大海則經歷了千萬年的沖刷與洗禮，才造就了今日的壯闊與深邃。它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訴說著生命的故事，都在用自己的姿態展現著生命的美麗。

在海岸線邊徘徊，我忍不住拿出AI搜索：如何記錄漫長的海岸線中那些淺淺的命運……Deepseek回復我：趕海的人們提著竹籃，在礁石間尋找海貨。他們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與海岸線融為一體。海風送來遠處漁船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夜幕低垂時，我坐在沙灘上。潮水在黑暗中涌動，發出深沉的嘆息。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銀箔。潮起潮落間，我仿佛聽見了時間的腳步聲，在這漫長的海岸線上，永不停歇。

我流下眼淚，我知道，它雖然厲害，但目前還不會超越我們。

走，向海988公里，別懼漫長和遙遠，一直游到天藍色。lt;O：＼pic＼bt＼wxg＼wxgbt13.tif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