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一天下：遼朝屬國屬部制度新論

中國古代王朝通過構建藩屬體系，將邊疆族群、周邊政權納人天下秩序之中，從而保障核心地區的安全。藩屬體系成為理解中國疆域形成史、中華民族發展史的一把鑰匙。②公元10世紀，契丹人在唐王朝的廢墟上整合北部疆域建立遼朝，逐步構建起自身的藩屬體系。遼朝藩屬體系的核心即《遼史》所言的屬國屬部制度。以往學人或將屬國屬部納入遼朝行政區劃內加以研究，或稱其是元人對遼朝國際秩序的想象，③ 此說法可以再進一步審視。本文將遼朝的屬國屬部制度置于中國古代藩屬體系發展進程之中加以研究，挖掘遼朝屬國屬部制的豐富內涵，思考其對遼朝邊疆治理，以及賡續中國古代大一統格局的價值。

一、釋“屬國屬部”

“屬國”之制始于西漢武帝時期。④《漢書·武帝紀》記載：“匈奴昆邪王殺休屠王，并將其眾合四萬余人來降，置五屬國以處之。”① 顏師古釋：“凡言屬國，存其國號而屬漢朝，故曰屬國”；《史記正義》曰：“以來降之民徙置五郡，各依本國之俗而屬于漢，故曰屬國”② 漢朝置屬國都尉，“以主蠻夷降者”。③漢代的“屬國\"指“蠻夷降者”。此后，藩屬體系中的“屬國”范圍雖有變化，④但其稱法一直存在。“屬部”之稱則更多地見于宋人所編文獻，如《新唐書·突厥傳》《資治通鑒》等。③屬部與屬國大致相同，皆可以指隸屬的周邊族群。“國”與“部”的同質性體現于歷代中原史書當中。《魏書·序紀》載：“成皇帝諱毛立，聰明武略，遠近所推，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威振北方，莫不率服。”③對比《魏書》《隋書》《新唐書》發現，36國可稱為36族或36部。？可見中原史書所載周邊民族的“國”與“部”可以等同。

契丹早期亦作為唐朝的屬國屬部而存在。唐玄宗開元十年（722）五月敕稱因屬國甚眾，為體現皇恩浩蕩，“宜命所司勘會諸蕃充職宿衛子弟等，放還歸國。契丹及奚斤通質子，并即停追。前令還蕃首領等，至幽州且住，交替者即旋去”。③這里的契丹指開元三年（715）重新歸附唐朝的部落，當時契丹首領李失活自突厥“率種落內附”。唐朝復置松漠都督府，“封失活為松漠郡王，拜左金吾衛大將軍兼松漠都督。其所統八部落，各因舊帥拜為刺史”。 契丹八部之長為刺史，其下管理四十一縣，@ 即在八部之下皆有更小規模的部落組織。唐朝稱契丹等質子歸國，就是以松漠都督府為首的整個契丹作為唐朝的屬國，其下八部相當于屬部。這從其他記載中可以得到印證，如唐朝以于闐以西、波斯以東十六國的都城為都督府，屬部為州縣，? 與契丹松漠都督府稱國、其下八部稱（刺史）州類同。因此，契丹建國前保持其原有部落組織作為唐朝的屬國、屬部，是唐朝藩屬體系的一部分。在同一政權或羈縻府州內，屬國建置高于屬部。

“國”與“部”在《遼史》中同樣可指部落組織。《遼史·興宗紀》記載，重熙六年（1037）八月：“北樞密院言越棘部民苦其酋帥坤長不法，多流亡；詔罷越棘等五國酋帥。”@《遼史·營衛志》載“五國部。剖阿里國、盆奴里國、奧里米國、越里篤國、越里吉國，圣宗時來附，命居本土”，“重熙六年，以越里吉國人尚海等訴酋帥渾敞貪污，罷五國酋帥”。 二者相較，越棘部即越里吉國，五國又可稱為五部，總稱為“五國部”，“國”即是“部”。元修《遼史》以耶律儼《皇朝實錄》和陳大任《遼史》為藍本，其《兵衛志》《百官志》《屬國表》皆專有“屬國”之名。其改動較少的本紀部分有遼太祖神冊元年（916）二月“群臣及諸屬國筑壇州東”的記載，亦有“屬國\"之稱。遼承唐制，受唐朝影響遼朝當存在屬國屬部制度。同時，無論是與遼同時期的北宋，還是之后的王朝，屬國屬部都一直存在，只是史家更習慣于以屬國（制）省稱。

二、藩臣與屬國：遼朝的藩屬體系

《遼史》屬國屬部相關記載，集中于卷三六《兵衛志下》“屬國軍”、卷四六《百官志二》“北面屬國官”、卷七○《屬國表》。史家稱遼制，分屬國、屬部官：“大者擬王封，小者準部使。命其酋長與契丹人區別而用，恩威兼制，得柔遠之道。”① 遼朝存在較為完備的屬國屬部制度，之所以《遼史》諸處記載混亂且存在矛盾，究其緣由是史家沒有進行內與外的區分。

宋仁宗慶歷四年（遼興宗重熙十三年，1044），樞密副使富弼上疏：“今契丹自盡服諸蕃，如元昊、回鶻、高麗、女真、渤海、惹、鐵勒、黑水鞣、室韋、韃靼、步奚等，弱者盡有其土，強者止納其貢賦。”② 在宋人眼中遼朝屬國屬部之別在于“盡有其土”和“止納其貢賦”。換言之，遼朝屬國屬部有疆域內、外之別。《遼史·營衛志》稱術哲達魯虢部戍境內，居境外；伯斯鼻骨德部戍境內，居境外，③同樣將遼朝屬國屬部分為境內和境外。《遼史·刑法志》載遼朝流刑：“量罪輕重，置之邊城部族之地，遠則投諸境外，又遠則罰使絕域”，進一步將相關地域分為邊城部族之地、境外、絕域。邊城、部族是遼人對位于行政區劃邊疆地帶的府州縣、部族的一種稱呼。行政區劃作為遼朝統治核心區域被稱作境內，行政區以外的屬國屬部地區為境外，與遼朝存有朝貢關系的諸國諸部被稱為絕域。境內與境外都是遼朝疆域。③遼朝屬國屬部確有疆域內、外之分由此明晰。

遼朝疆域內的屬國屬部有一定規制。《遼史·營衛志》有“遼國外十部”：烏古部、敵烈八部、隗古部、回跋部、巖母部、吾禿婉部、迭刺葛部、回鶻部、長白山部、蒲盧毛朵部，稱：“右十部不能成國，附庸于遼，時叛時服，各有職貢，猶唐人之有羈縻州也。”《遼史·百官志》分屬國屬部為“諸國”“大部”“諸部”，稱“大部”的職名與屬國同，設大王府，“諸部”的職名與部族同。然此志將“遼國外十部\"之回跋部、巖母部、吾禿婉部、蒲盧毛朵部置于“大部”，將回鶻部、長白山部置于“諸國”，顯然不符合實情。前文已述，“國”與“部”可以等同，“諸國”與“大部”又皆置大王府，二者應當是同一級別。也就是說，“諸國”等同“大部”。遼朝疆域內的屬國屬部就是“大部”（“諸國”）與“諸部”之分，二者的區別是部落規模大小和在遼朝地位的高低，即“大者擬王封，小者準部使”。

大部（大王府）之下可以有小部落。像曷蘇館女真即由多個女真部落組成，如遼圣宗太平六年（1026），曷蘇館諸部許建旗鼓。③正如唐朝對契丹八部的管轄，從八部中選出一人為名義上的最高長官擔任都督等職。遼朝從曷蘇館諸部中選出一人為名義上的統轄者，封為大王，又可稱為都大王。如遼興宗重熙二年（1033）正月，女真詳穩臺押率領其部朝貢，至重熙十年（1041）十月，臺押被指定為曷蘇館都大王。③女真國順化王府同樣如此，遼景宗保寧九年（977），“女直國來請宰相、夷離堇之職，以次授者二十一人”，說明這部分女真不止一個部落。圣宗統和八年（990），封女真阿海為順化王，天祚帝天慶二年（1112）又封女真阿鶻產為順國大王。③ 再如長白山女真國大王府，據文獻記載遼圣宗統和三十年（1012）“長白山三十部女直乞授爵秩”，@ 這三十部女真組成長白山女真國，從三十部中選出一人封王，其余按次授予“爵秩”。其他按照地理或別稱命名的女真國大王府皆是按照這樣的統轄模式，如鴨淥江女真大王府、濱海女真國大王府等等。正因如此，《遼史·百官志》的記載既有阻卜國大王府、西阻卜國大王府、北阻卜國大王府，又有阻卜諸部節度使。阻卜諸部眾多且分布范圍廣，故有以某一部為中心的多個大王府。因此，遼朝屬國屬部除去單獨統轄某部外，基本統轄模式為\"大部\"（大王府）—諸部。

遼朝疆域內屬國屬部體制大概形成于遼圣宗統治時期。遼圣宗著手進行行政區劃的部族體制改革，同為部落組織的屬國屬部亦隨之改革，屬國屬部封王就是始于這一時期。遼朝部族體制中的五院部、六院部、乙室部、奚六部設大王府，其他諸部則設節度使，同樣有“大部”“大部族”與“諸部”“小部族”的區分。其中最具代表性者即奚六部，六部之上有奚六部大王。因此，遼朝屬國屬部體制是參照部族體制封王和設置部使。

疆域外的屬國屬部則為與遼朝有封貢關系的諸政權，如西夏、高麗、回鶻等，屬于遼朝的“藩 輔”“藩臣”①這些屬國擁有與遼朝和親的資格。遼朝曾與西夏和親3次，與回鶻、吐蕃、大食、 高麗各1次。②

綜上可知，《遼史》所記“屬國屬部\"實際是遼朝藩臣與屬國的總和，分外屬與內屬，共同構成遼朝的藩屬體系。

三、化內與柔遠：遼朝對屬國屬部的治理

遼朝對疆域內屬國屬部的管理是其邊疆治理理念的體現。按照遼朝疆域層次劃分，屬國屬部可進一步分為境內與境外，遼朝對其控制力度有所不同。

以遼朝對女真的管理為例，遼代女真分為系遼籍女真和生女真，系遼籍女真又分為兩類。一類系遼籍女真為曷蘇館路女真國大王府等，其“各量戶下差充兵馬”，遼朝在這些地區設置詳穩司直接管理女真事務，如北女真詳穩司、南女真詳穩司等。另一類如長白山女真國大王府等，其有向遼朝稱臣納貢和遼朝遇大規模戰事時出兵助戰的義務。遼朝通過鄰近府州對這類女真大王府進行統轄。生女真則不著遼籍，只納貢賦和提供役力。③著遼籍的首要標準為是否接受遼朝賜印封授。如女真先祖景祖不肯接受遼朝生女真節度使印，拒絕系籍。④

遼朝對烏古敵烈諸部的統轄亦有國內、國外（境內、境外）的區分。③因此，遼朝對屬國屬部的管轄具有一定層次，這可與其疆域劃分相對應。如前所述，第一類系遼籍女真如曷蘇館類熟女真，代表的屬國屬部相當于行政區劃的部族，⑥居于遼朝境內，是遼朝的編戶齊民。他們系遼籍、納丁賦、服徭役。第二類系遼籍女真如長白山女真等，居于境外，可戍于境內。遼朝更注重與它們的軍事隸屬關系。如遼太宗會同九年（946）二月“鼻骨德奏軍籍”。③ 這些屬國屬部類似于遼朝行政區劃的部族。不系遼籍者，則居于境外，羈縻性質更強。他們與遼朝維持朝貢，并在遼朝需要時出兵協助。值得注意的是，遼朝境內、境外的屬國屬部可以相互轉化，以境外部落向境內部族轉化為主，由此形成一條從羈縻統治向行政區劃治理的轉化之路。

遼朝在境內屬國屬部之地設置（都）詳穩司全面管理諸部事務，如南女真詳穩司、北女真詳穩司、烏古敵烈都詳穩司等。境外屬國屬部則隸屬鄰近機構。遼朝一些重要地區因軍事行動越來越多，專門將軍事獨立出去，遂設有都招討司、都統軍司等軍事機構，高層軍事區劃由此產生。這些軍事機構與都詳穩司或合一或并存，共同治理遼朝的屬國屬部。①

屬國屬部制也是遼朝“混一天下”②構建天下秩序的關鍵一環。在這一體制下，遼朝一度想要將疆域外的屬國屬部化內。統治者曾試圖將高麗納入版圖，恢復漢唐舊疆，③但未能成功，最終高麗作為遼朝的藩臣屬國存在，奉遼朝正朔，與遼朝保持封貢關系。西夏則一直與遼朝保持封貢關系，是甥舅之國。西夏還自稱炎黃子孫，與遼朝一同認同“中國”，以“中國”自居，與遼朝、宋朝共尊中國認同、共筑中國版圖。

結語

綜上所述，遼朝繼承唐王朝統治疆域，于羈縻府州之上將碎片化的北疆整合起來，在“天下觀”“大一統”等思想影響下，構建起層次鮮明的邊疆治理體系與天下秩序，即屬國屬部制度。遼朝的屬國屬部包括藩臣與屬國，分外屬、內屬，二者共同構成遼朝的藩屬體系。遼朝屬國屬部制度參照部族體制，而部族體制又深受中原制度影響， ④ 所以本質上其仍是借鑒中原制度來管理屬國屬部。這種結合自身特色運用和改造中原體制所構建的藩屬體系，強化并完善了遼朝治下多民族共生的治理模式，從根本上體現了華夏制度的向心力與凝聚力。

從治理效果和影響來看，遼朝對屬國屬部的控制力度強弱雖有波動，但整體上頗有成效，推動著諸屬國屬部自柔遠到化內的進程，以及羈縻體制向行政建置的轉變，形塑和拓展了中國古代的北部邊疆。此制度的運行，促進了邊疆多民族的交流與融合，加強了諸民族之間的認同，直到清朝依然以遼朝統治的北疆為大一統疆域的版圖依據。③可以說，遼朝的屬國屬部制度在保證其有效治理邊疆和構建天下秩序的同時，鞏固并賡續著中國古代的大一統格局。

責任編輯：孫久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