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這一天，白晝最短，思念最長。

寒流已至，坐在車里，陽光暖暖的。南京的北京西路的法國梧桐葉子金黃，陽光透過枝丫、樹葉斑駁地落在車窗上，車內充盈著暖暖的金色，我才知道，為什么更多的人喜歡叫南京為金陵了。一個人靜下來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思緒在飄飛，就如同車窗外風中飄零的梧桐葉，紛雜而又傷感…

今天開車去了浦口火車站，只因為那是國人心目中人世間留有最為溫情背影的地方。

1917年冬天，朱自清先生參加完祖母的葬禮后，在浦口火車站乘車返回北京，臨行之際，朱父拖著年邁笨拙的身子在月臺攀上爬下那帶著深沉父愛的背影，讓朱自清先生無語淚流，那道背影永遠刻在他的心里。1925年，已為人父的先生，面對自己的孩子，想起月臺上老父親的背影，才意識到自己“是個徹頭徹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強，做父親更是不成”，流著淚寫下了《背影》，同年11月22日發表在《文學周刊》上，并于1930年編人初級中學混合國語教科書第三冊，新中國成立后更是多次選入初中語文教材。

多次讀佩弦先生的文字，每次都是感同身受的哀傷。盡管最近網絡上出現一些低毀先生父親的言論，揣測先生從南京去北京讀書后父子兩年有余未見的緣由，真是無聊透頂。他們豈知先生記述的這冬日車站送別的背影，確是天地間第一等至情文字。先生在接過一兜橘子望著那背影離去后的溫情，父子間的芥蒂早就隨著揚子江水流逝了。為人父者，只有缺點沒有污點，從先生的那篇《冬天》中，在那鍋滾燙的白煮豆腐里，感受到的是父親那氤氳的溫暖和濃濃的父愛。“我去買幾個橘子，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在父親的眼里，先生儼然是個乍出遠門的孩子。“我走了，到那邊來信。”依然是一個老父親對遠行兒子的擔憂。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淚流滿面，想到我的父親離去時躺在我懷里，滿眼的悲涼滄桑和不舍，握著我的手久久不愿松開。我少年時期任性輕狂，尤其是上了初中后，和父親很少說話。每天清早，帶著母親做的餅子作為一天的伙食，步行好幾公里去學校，晚上歸家時，已是人歇星繁，更是少和父親謀面。一晃就是初三，遇到了數年來最大的一場雪。晚自習時，大家在昏暗的汽燈下嬉戲打鬧，我不經意回頭，卻發現腰里系著圍巾、懷里抱著煎餅卷、滿身積雪站在窗外的父親，我的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靜得可怕。父親向我招了招手，我出去后，接過煎餅低著頭一聲不吭，父親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罵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冷，快進去讀書吧！\"隨后，摳僂的背影就慢慢消失在漫天風雪中。回到教室里，我一直在想，怎么就沒有為父親拍打掉身上的積雪。

兩地相隔，尚有音信；陰陽相間，唯有懷念悲傷。少不懂事，總以為父母能一直陪著我們長大，但就在某一刻，發現曾經為我們遮風擋雨的他們，會在歲月中漸漸老去，在不經意間意外離開。每年冬至前夕，我們兄弟仨都會提前約好回到老家，帶上幾沓紙錢，一瓶酒，幾碟小菜，蹲在父親墳前。生死相隔，陰陽好遙遠，可是縷縷青煙伴著火光升騰起來的時候，陰冷的冬日也有了一絲暖意，也只有在那個時候，才又會感覺到離父親好近好近。

昔日的車站，滿目瘡痍，卻依然人來人往，那時，尚能知道人來人往會去向何處，如今的人來人往，卻是一杯下午茶的悠然時光。破敗的巷子里，我買了一個肉包子和一杯豆漿，這就是一天的口糧了，暖陽下坐在江邊的椅子上，江上船來船往，汽笛聲聲，我卻睡著了。醒來時，發現未吃完的包子引來了幾只江鳥，我拗碎了一點點喂給了它們，看著它們轟順著江水飛向遠方。想要訴說想要去做的那些事，現在都在這江風中成了追憶。

華燈初上，對岸燈火璀璨。街角沒有多少人了，對著先生的銅像，心情亦如先生手中捧著的橘子一樣，金黃火紅，暖暖的。

我走了，轉角回望，先生仿佛也在望著我，彼此的背影留給了彼此。離去的游人中，諸多的父親都給子女買了幾個或一兜橘子，浦口車站，成了全中國橘子最好賣的地方，酸酸的小東西，在背影中賦予了情感，多了絲甜意。

也許是因為太忙碌，紛紛擾擾中，相隔的親人間沒有太多機會去溝通，去體諒，但某一瞬間，你會發現，所有的隔閡也抵不住心底的惦念和溫暖。余生的歲月里，愿所有的背影里都不再有遺憾，所有的背影都不再孤單。

高福新：江蘇省散文學會理事，在多家報刊雜志上發表散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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