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陽散記（組詩）

錯覺

初到榔坪

我得努力修正自己的錯覺

比如

橋不應該踩在腳下嗎

榔坪的橋卻舉在頭頂

像在天上飛

比如

萬畝木瓜樹不就鋪在榔坪的滿坡滿嶺嗎

怎么偏偏借用了資丘的美名

比如

我親近的這片花海

分明就是海棠的枝干，海棠的花色，海棠的氣味

怎么偏偏說它們不結海棠只結木瓜呢

比如

我的父老鄉親

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背著背簍上高山

怎么偏偏是他們身著盛裝在舞臺上載歌載舞呢

話題

我注意到一件蹊蹺事

和長陽文友聊天

老的少的熟悉的陌生的

聊著聊著哈哥①就冒出來了

好像不說哈哥簡直無法忍受似的

好像一說到哈哥話題就生動起來

哈哥就這樣在文友的唇齒間擠來擠去

活靈活現

他還是一朵向日葵②的模樣

我想

這個三月

哈哥去天堂整整八年了

看清江

的確

這就是一泓翡翠

早上的陽光翻過山脊

正一寸一寸沿油綠的江面探照著

好像在窺看翡翠的成色

是鹽水女神遺落的一只玉鐲嗎

銅雕像

能知道樂園公社三大隊的還有幾人

能知道這衛生室兩層民房建筑的還有幾人

能知道這衛生室當年故事的還有幾人

能知道這衛生室門前高高聳立的銅雕像姓甚名誰的還有幾人

像周遭的崇山峻嶺一樣

當年衛生室的門牌還在

當年衛生室的主人覃祥官用過的聽診器、手電筒、保健箱等物什還在

只是覃祥官變成了銅雕像

覃祥官的故事被山風吹落好些不知去向

還有一些被時間的塵埃掩埋

好在有人搶救搜集到了一些

把大把的驕傲連同幾個高光時刻

一并展示給來賓

春分時節陽光明亮

陽光下的雕像格外耀眼

我知道時間還在恪守著淹沒的故意

而雕像正好宣示了抗衡淹沒的意志

戥秤

這可是個稀罕之物

它就嵌在形如琵琶的木質模具之中

嚴絲合縫

模具是護刀的鞘

烏黑的鞘體昭示出年份

百年時間過去了

象牙制的秤桿，青銅制的秤盤、秤錘，色澤依然鮮亮

它是覃祥官醫生的遺物

更是覃醫生師傅的師傅一代一代傳承的信物

想象覃醫生當年手執戥秤的樣子一臉虔誠

秤盤在手中自如翻轉一分一毫如此精準

他精準地傳承著師傅的手藝

更精準地傳承著醫者仁心

魔芋

我們山里人

爺爺的爺爺就知道種魔芋

饑寒交迫的年代

魔芋還真是一棵救命草

如今

魔芋變成一根魔杖

點石成金呢

花景房

農家樂就建在半山腰

坐車你走硬化路盤山而上

不時有木瓜花枝拍打車窗

你無法忽視木瓜花有些粗暴的熱情

如要步行

有一條蛇行小路直通山頂

木瓜花枝總會時不時地牽扯你的衣袖或者發辮

你這時會想

木瓜花也是一種會撩人的花呢

趁老板娘張羅飯菜的空隙

你忍不住站在寬敞的庭院里極目遠望

繁花滿坡衣袂飄飄

端的是一幅春光怡人的好光景

回頭恭喜老板娘生意興隆家業興旺

老板娘的謙虛也令人驚艷：

“和旁人比我們真是枉為一世人呢”

老照片

一百多年前

英國的威爾遜來中國獵取植物種子

長陽樂園山坳里的那棵珙桐樹成就了一段曠世奇緣

威爾遜與康遠德的故事寫成了書變成了英文中文

當年留下的那些老照片做了故事的佐證

有人有心

按當年威爾遜拍照的經緯度以同樣的視角

“復制”出一組照片

太神奇了

威爾遜當年定格的風景次第呈現輪廓依稀如昨

而威爾遜當年定格的人物卻化作了云煙

種子

我忍不住為一粒種子糾結半天

從全自動生產線造出的種子

和老媽自留的種子會有什么區別

我想起老媽保留種子自有一套辦法

比如絲瓜、葫蘆

老媽相中品相好的就讓它留在藤上

瓜老了就那么在藤上吊著

直到瓜瓤干透了

老媽把它們從枯藤上摘下來

掛在房梁上

等春天一到就敲開瓜殼

種子自然撒落直接下種就好了

再比如南瓜、莧菜、黃豆、玉米，等等

這些種子收回來得精心曬干

然后用防潮的陶罐收藏備用

種子關乎收成

老媽照顧種子格外用心

每一顆種子都凝結著老媽的心血和熱望

老媽清楚每一顆種子都有傳宗接代的本事

不知從哪一天起老媽自留的種子不再發芽

她得去購買工廠造出來的種子

聽說工廠造出來的種子流程好復雜

科研人員要在基因上做很多手腳

基因轉了又轉

種子變了又變

種子益發優秀了

種子攜帶的問號也益發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