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聽巴赫（組詩）

這個秋天，我們第一次

這個秋天，我們第一次注意到這片湖水

平坦、安靜

濃郁的灰暗，散發著鐵銹味

起風時，湖面暫時失去秩序

水紋瀲滟著

突然，握住天空的倒影

你停下來，另一個你倒懸

在湖水深處，她的

身體也釋放一圈圈波紋

它們閃動著，釋放光的舞蹈

“我因此愛上一個人，如此迅速

被納入溫熱的幻覺”

秋日聽巴赫

仿佛鎢絲轉動它發亮的舌頭，舔舐

空空的燈壁，我的手掌，升起微暗靜電

深夜里聽音樂，就是讓虛無的唱針

點化我的年輪，深夜里，我在雪白的紙面

擦亮一枚又一枚詞語，如火、如灰、如煙……

如抵御深淵的引力撬動一座

光芒宮殿——把身體當成唯一的樂器

銀色的音符，像紙鶴從我的琴箱紛紛飛遠

秋深了

秋深了，這城市冰涼的鐵

在雨聲中，格外堅硬

我獨自一人，在客廳，在桌邊

在一本封面碧綠的英文小說第3頁

我深知，我與世上一切靜默的事物共存

當我讀到：“Everything is there， now

in the present moment①”

我懂得了：永恒

就是讓一切遠離我但從未失去

注：

①譯為：此刻萬物與我共在。

秋天，從醫院出來

秋天，從醫院出來

街道堅硬，但路燈柔軟

光瀑布傾瀉下來

令這個清晨，異常干凈

沒有下雨，路上沒有行人

事物都被安放在該有的位置

樹木，也不會因我們的

忽略而消失

城市的鐵嶺里

你是不畏懼的小鹿

街面上蹦蹦跳跳

“一會兒，我們去凱德廣場

買茉莉奶綠，還有本書

叫《時間之外》……”

你說要這樣，還要那樣

仿佛生活剛剛開始

我們重新回到世界

一路上聽風，停在樹梢

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當然也有道路盡頭

海浪的翻涌

以及它們拍向巖石時

那些輕微的

輕微的破碎

另一個秋日

我們買了些柿子回家

一路上，你看著

它們躺在白色泡沫箱中

像一種動物，身體晶亮而圓潤

回到家，我們

拿出一些放到桌上

新鋪的亞麻色桌布

令它們看上去格外柔軟、干凈……

你的童年，也有鮮亮的柿子

在祖父粗糙手指的托襯下

柿子們掛在枝頭

像一盞盞燈

后來，柿子落下，燈光熄滅

轉眼已到了另一個秋日

“真快啊，身體里就像

落滿了樹葉”

生命的形式

仿佛是閃光的小顆粒

在我們看不見的

一枚柿子的中心流動，無比緩慢

秋日，季柳園記事

秋天的陽光

垂掛在窗外，成熟且飽滿

我們打開窗戶，放它們進來

填補房間的陰影

我們被幸福包圍著

陷入盆地，我們

雪白的孩子在沙發上飛跑

小刀般輕快

你說起茶幾上的花瓶

那些紀念日的玫瑰

有一天也在空氣里突然消失

不留下任何痕跡

傍晚，我們打掃完

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新拖的地面

倒映著另一片世界

有一些事物正從中失去

當太陽逐漸冷卻并融化在地面

我們感到安慰

決定交換體內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