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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水起

2025-07-29 00:00:00云舒
小說月報·原創版 2025年7期
關鍵詞:鵬城石城春生

崴了一腳,把章澄溪來鵬城的所有計劃都打亂了。

“熱愛是最好的動力,堅持是最好的老師。”當章澄溪慷慨激昂地分享完“如何成就更好的自己”時,臺下的領導和同行報以熱烈的掌聲。走下演講臺時,李春生正在繼續為掌聲煽情、加油,但章澄溪無暇傾聽那些贊美之詞,因為她的注意力都在腳下,腳下是一個半尺高的墊腳凳。這墊腳凳是李春生頭天晚上看會場時臨時起意加上的。其實章澄溪跟著李春生巡回演講過很多次了,每次章澄溪演講前都會把話筒調低,也就是說身高并不影響演講,何況章澄溪的個子矮歸矮,但并沒有矮到要一個墊腳凳才能撐起來。

章澄溪覺得那個墊腳凳實在是多此一舉,她想如果自己頭天晚上不去臺上站一站,而是像過去一樣躲在賓館里看書,抑或去了也別往臺上站,而是跟在李春生后面象征性正正桌牌,或者再看一眼會議流程,李春生就不會突發奇想給她加個墊腳凳。追根溯源,怪就怪自己對第二天的演講太當回事了,所以就跟著李春生去了現場,去了現場還往臺上站了站,嘴唇也翕動了一下。李春生說這次參會的人多,不僅有咱們行的,還有兄弟行的。章澄溪聽得出潛臺詞,這次參會的人級別比較高,聲勢也比較浩大。當時李春生端詳許久,把自己的桌簽調到最左邊,把鵬城商業銀行賈維迎行長的桌牌調到農商總行王副行長右邊,她緊繃的臉才松弛下來。農商行鵬城分行的辦公室殷主任遞過來一瓶印著農商行LOGO的礦泉水。李春生擰開蓋笑著問:“這就是在金庫待過的‘風水’?”

殷主任說:“這幾年都不過‘那個水了’,此‘風水’非彼‘風水’。”

李春生擰上蓋子,一邊審視那瓶水一邊問:“這個‘風水’又怎么講?”

“蹭電視劇《風水》的熱度。咱們買他們的水,人家給做軟廣。”說完又補了一句:“還別說,如今還真有客戶找這種水呢。”說完殷主任兀自笑了起來。

李春生沒笑,也沒接話茬兒,而是看著發言席上試講的章澄溪說了一句:“去找個墊腳凳吧。”

章澄溪本來想說不用的,但她知道李春生對明天的活動非常重視,就沒敢多言。其實來之前她就有些緊張,就像李春生說的那樣:“鵬城站宣講王副行長親自‘站臺’,足見對咱們此項工作的重視,對你這個師妹的厚愛。”章澄溪當然也想到了這層,這是她當年想都不敢想的,只是如今這些對她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了。她是王副行長上下屆的師妹,但王副行長此行絕不是給她“站臺”那么簡單,一定有更重要的事。她的緊張有王副行長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自己心里一直期待有這么一天,只可惜付曉西已經退休看不到了。不過以她對付曉西的了解,他肯定會關注行里的一舉一動,他埋伏的那些消息樹說不準早就把她要來演講的事情傳了過去,沒準兒他還會安排個人現場直播。這種事他能做出來,何況如今手機鍵一摁,不要太方便的。這樣一想,章澄溪也就覺得那個墊腳凳很必要,最起碼視頻鏡頭里的畫面比例更完美了。

站在墊腳凳上感覺就是不一樣。章澄溪先前還擔心自己有心理障礙,但她按照以往程序開場白先是講了幾句感謝的話,然后鞠躬,然后再緩步走上墊腳凳。她用手調了調話筒,才發現話筒位置剛剛好,根本不用調整。她微微一笑,快速掠過這些環節,輕輕點開電腦上的PPT,思緒也就奔涌而來。她跳過開篇,虛心把鵬城行可圈可點的業績梳理了一遍,講到了當年鵬城行第一筆年金業務,講到了第一筆銀行保險等幾個在全行叫得響的業務創新,其中有好幾項都是王副行長在鵬城主政時創下的。當然臺下的人大多數都已不記得那些細節,但這沒有關系,她知道王副行長一定記得。講那些話時她看到王副行長的臉上亮了一下……

她從墊腳凳上下來時,看見一排中間的王副行長和殷主任沖她豎了個大拇指。她知道剛才自己又入戲了。如今她的狀態越來越好,宣講的內容是老三篇,基本不變,當然每次她會根據臺下對象不同,插入一些關聯度高的感情篇,再比如當今熱點,前一場她新加的階梯文化。階梯文化是王副行長在年初工作會上提出來的,大意是“人抬人,成就人;工作抬工作,成就工作”。這是李春生腦洞大開讓章澄溪引入演講中的。當時章澄溪不太滿意這樣的牽強附會,若是從前,她會毫不猶豫拒絕,但這早已不是從前了。讓她沒想到的是當年他們支行創造了三年百億貸款的成績也沒有火起來,如今這一引用卻讓她脫穎而出了。

說起百億貸款,章澄溪心里就感到委屈,因為在別人的眼里百億貸款即便是運氣也該加官晉爵了,但她沒有。因為沒有,就遭到更多的猜測,比如那百億是怎么來的?又比如她是不是如何如何了?總之應該的事情出了岔子,那么總歸是有原因的,就如她崴了一腳追根溯源是墊腳凳,她的原地踏步歸功于付曉西一樣。

早在十天前,當總行黨委宣傳部部長李春生通知章澄溪去鵬城參加金融文化巡回宣講時,付曉西就第一時間鉆進了她的腦海。已經有十年沒有付曉西的音信了,此時關于付曉西現狀的多個版本,在她的腦子里過了一遍:一是他退休后躲進石城的西山別墅,很少和同事們來往,日子過得怎么樣,只能腦補;二是他大多時日在香港,去香港不是和小蜜團聚,而是財權之爭,詳情外人自然不知道,但日子過得不舒服是真的;三是他在鵬城的公寓,為一些企業融資牽線搭橋,發揮余熱。總而言之,他的狀態應該不是很好。當然不排除之前得罪人太多,大家編派他的可能。章澄溪并不是愛八卦之人,付曉西的事情多一句少一句鉆進她耳朵里,她還是非常愿意聽的。比如之前有個鵬城行的同事來學習經驗,因為跟她說了一些付曉西的八卦,她就格外和她拉近了距離,她還單獨請她喝了咖啡。因為鵬城行曾經是付曉西的地盤,章澄溪的鵬城之行多少就有了些異樣的感覺,對自己臺上的形象也格外在意起來。

墊腳凳就是為了讓效果更好,但是在她從墊腳凳上走下來的那一瞬,不知是不是剛才把小心都用在墊腳凳上了,總之,順利走下墊腳凳,走過演講臺,即將圓滿收場時,她在最后一個臺階踩空了。好在她身子輕,反應也夠敏捷,盡管腳下咯噔一下,但她還是平穩落地。她看了看人群,大家都在認真聽李春生的總結,只有殷主任關切地看著她,身子前傾,像時刻準備百米沖刺一樣。等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在殷主任的右邊時,殷主任的身子才收回來并關切地問了一句:“沒事吧?”

章澄溪快速回了句:“謝謝,沒事。”但事實是后腳跟腱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了。一不小心就會崴腳,這是從小落下的毛病,為此,盡管個子小,她卻很少穿高跟鞋,除非有重要場合。她后悔自己不該穿高跟鞋,不該上那個墊腳凳。可此時說什么都為時已晚。

午餐是工作餐。宣講團一路下來都是嚴格按照標準執行。李春生一再強調,形式簡單,內容也不要復雜,不僅是為了遵守規定,更是為了自身健康。章澄溪本來想請假回賓館抹點萬金油,但她想工作餐時間不會長,而且離開就會受到格外關注,不如咬咬牙跟著大部隊做完規定動作再走。

沒想到的是午餐雖然也是工作餐,但地點卻頗有講究。就餐地點不是她想象的職工食堂小包間,而是在頂樓四十一層,而且電梯只到四十層,四十一層要爬樓而上。好在眾人壓著腳步跟在王副行長后面,章澄溪即便腳跟疼也還能跟上。她不由得笑了笑,想自己當年若明白這些規矩,也就不至于在一個位置上待十幾年。這場景讓她想起十五年前健身日石城分行的登山活動,時任石城分行行長的付曉西讓辦公室選了一條后山“土路”,她記得后來簡報報道此項活動時說:“全行員工在付曉西行長的率領下,披荊斬棘,爬上了抱犢寨頂峰。”但她知道那日登山時,開始她是跟在付曉西身后的,不僅她,辦公室主任和工會主席都跟在后面。有幾處春天的野生灌木恣意擋在路上時,辦公室主任就把鐮刀和斧頭遞到付曉西手里,付曉西揮動鐮刀的姿勢實在不優美,效率也比較低,但并沒有人去搶他手中的鐮刀斧頭,而是他砍一枝,大家就叫聲好、鼓鼓掌。當時章澄西也沒多想,在付曉西又一次激情滿滿銳意開拓時,章澄溪就憑借自己身材瘦小、體態靈活的優勢超越過去,提前半個多小時登頂,站在了財神廟旁邊的那棵歪脖樹下。她看到付曉西的身影從荊棘處冒出來時,就使勁揮著帽子喊,付曉西沒回應她,眾人也沒有回應她。想起往事,章澄溪覺得有些事也不能怪付曉西,自己當年也確實是太嫩、太“二”了。

既然能加一層“大閣樓”,為什么就不加裝電梯呢,領導們不會都有披荊斬棘的情結吧。這情結害苦了章澄溪。此時每上一個臺階,她都暗暗叫一聲,頭上也滲出汗來。殷主任問她能堅持不,她點點頭。對于殷主任的格外關注,她覺得是因為她們年齡相仿,因為她們都是女同志,但她跟殷主任親近不起來。她看過殷主任的簡歷,鵬城行成立時的元老,也就是說她陪伴了十來位行長,那么她和付曉西關系應該不錯。雖然說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敵人,但在情況并不明朗的情況下,她不愿輕易和她親近。來到四十一層,才發現還真是別有洞天,左邊是行史館,右側是職工書屋,中間是休息室,這些房間少了鋼筋水泥,一水的玻璃幕墻,抬頭是藍天白云,遠眺是高樓大廈,俯視是車水馬龍。休息室有一圈沙發,有一個二十人臺的大圓桌。眾人都夸王副行長有氣魄,有遠見,這一層閣樓加得好。殷主任說,這個銀企之家為鵬城行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呢。

眾人亦步亦趨跟在王副行長身后參觀。章澄溪的目光停留在鵬城行歷任行長名單上,看到付曉西的任職時間,手指依次彎了五次,不經意地輕輕“哦”了一聲,五年,他竟然在鵬城行待了五年呢。殷主任問:“你認識付曉西?”

章澄溪笑了笑說:“他曾經是我們行長。”

殷主任“噢”了一聲,然后手指了指休息室。章澄溪才發現大家都坐到圓桌前了,而且有利地形已經被別人搶占了,只有王副行長的一左一右空著。章澄溪向農商行的賈行長拱拱手,要和人家換位子。賈行長說:“圓桌,沒有那么多講究,再說王行長對鵬城行發展如數家珍,你正好近水樓臺。”

王副行長笑著對兩個人說:“你倆就別推了,都坐過來,讓章老師采訪采訪你的事跡。”

殷主任趁勢走到兩個人身邊,她對章澄溪說:“賈行長是從咱們農商行跳到城商行的,對兩家銀行的業務都非常熟悉,如今既是對手,也是伙伴。為了取長補短,互利共贏,上個月兩家簽訂了戰略合作協議。接下來借你的大筆給宣傳宣傳哈。”

“確實該借‘風水’這個活廣告,讓業務再上層樓!”

王副行長話音沒落,賈維迎就說:“這也是王行當年加這層閣樓的意思。”說完帶頭鼓起掌來。

掌聲中,菜品就上來了,標準當然是四菜一湯,但那只是形式,細品下來發現果然菜和湯都是精心搭配過的,不奢侈,但絕對有品質。賈行長感嘆還是鵬城行的老味道讓胃里妥帖,于是就引出了當年跟著王副行長去爭市場、搶客戶的諸多話題。李春生見他說得情真意切,就插了一句:“那你咋還跳到城商行去呀。”

賈行長愣了一下說:“我被‘世界那么大’蠱惑了,就突發奇想去闖一闖。”

李春生依然追著問:“你是哪年去城商行的?”

賈行長輕聲地回了句:“2018年。”

李春生說:“人家都說咱們是黃埔一期,果真咱們行輸送的全是人才。”

章澄溪聽到2018年,心里一動,那時付曉西還在鵬城行任職。她拿起湯勺,一邊低頭小口喝湯,一邊用余光打量著賈行長。小板寸讓頭發更加硬挺,眼睛不大,但在挺拔的鼻梁的襯托下既深邃悠遠,又目光如炬,讓一張敦厚的國字臉多了幾分靈氣。如果他眼睛再大一些,鼻梁再高一些,眉毛再濃一些,還真跟付曉西有些像呢。只是神韻不像,說話不像。想到這里,她知道他和他應該是有交集的,而且他的跳槽跟他脫不了干系。她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賈維迎,雖然只是吃飯,但他碗碟里的食物卻藝術品一樣有型有款,一只剝空的皮皮蝦和一只同樣剝空的大閘蟹依然是端上來時的樣子,她想他和付曉西一樣應該都是拘小節的人,心眼兒也大不了哪兒去。此時章澄溪就對他跳槽的原因猜出了八分:兩個強勢的人,兩個都要當老大的人,兩個都小心眼兒的人,當然不能長時間在一起共事。不用說工作上,就沖他的“吃相”,付曉西就會在嘴里、心里較勁。

下午的活動是去基層行調研、慰問。章澄溪在石城的基層行多年,每次下支行就像她重新回到自己工作過的地方一樣,都是行程中她最期待的。但這次她還有一份更大的期待,那就是明天她和阿平的維多利亞港空中花園夕陽晚餐。阿平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她的閨密。章澄溪見證了阿平從塞北小銀行到當紅編劇的成長歷程。雖然這幾年阿平到香港后,她們見面少了,但情義還在,當然其中還有些許章澄溪的崇拜和虛榮。名人大咖是她的好姐妹,她隱約覺得王副行長是因為對阿平崇拜才對她另眼相看的,比如王副行長通過她問過阿平的情況。她和阿平之約也是耍了小聰明的,表面上是她倆,其實她心里想的是明天香港分行的活動結束后,她約上王副行長和李春生一起赴約,這個想法在出發前看到行程表括弧里的自由活動就產生了。但是這兩個期待都要落空了,因為僅一頓飯的工夫,章澄溪的左腳踝竟然長出了一座饅頭山。

李春生讓她去醫院拍個片,殷主任也立馬召喚來了司機。章澄溪不愿這樣興師動眾,推說從小就愛崴腳,肯定是剛才爬樓爬的,回去抹點萬金油,休息一下就好了。如果有事,就讓朋友帶她去醫院。為了讓她倆放心,她當著她倆的面給王金輝發了微信。

王金輝不在此行邀約之中,是章澄溪臨時起意拉來的。王金輝還是風風火火的性格,電話立馬就打了回來。他說他在外地談一個項目,明天返鵬城后一起吃飯。章澄溪剛說了一句項目重要,不用那么趕,就被王金輝打斷了。他在那頭哈哈一笑說:“我不會為了見朋友耽誤項目。”

章澄溪尷尬地“嗯”了一聲,心里開始翻江倒海,她甚至有點后悔自己招惹王金輝了。章澄溪的朋友并不多,尤其是從客戶發展成朋友的就更少,但王金輝是一個。說起王金輝,就不能不提當年,當年因為一頓飯,耽誤了王金輝的項目,差一點就毀掉一個企業,這個事故如今早就成了圈里的故事,被付曉西大會小會講了N次。當然,他講的版本里舍去了自己無端刁難一說,重點是教育大家事情要分輕重,不能因為“小我”任性泛濫,影響客戶發展大計。

那個項目是章澄溪被付曉西下放到勝南支行后的第一個地產項目。章澄溪到勝南支行后,為了攬業務,她請當財政局副局長的發小兒吃飯。發小兒說:“你一個女同志怎么能去基層行,你不知道基層行的活兒難干?”

章澄溪當然有一肚子的牢騷要發,但她知道自己是為了業務而來,再說如今說什么都沒意義,于是就給自己臉上貼金:“大概是覺得我應該到基層摔打摔打吧。”

發小兒說:“你肯定得罪你們付曉西行長了,他那人別看肚子大,但心眼兒小。”

章澄溪說:“還真讓你說對了。所以關鍵時刻,還得請哥哥幫我一把,不然我這個小行長也保不住了。”

發小兒當然知道章澄溪指的是財政存款,但那存款不是他說轉就轉。好在來前他就做了準備,于是把前幾天在飯局上遇到的王金輝介紹給了章澄溪。他說:“金輝集團的老板王金輝剛談完省干休所改造,而且土地已經變性,你不妨把開發和按揭貸款業務都攬起來。”

章澄溪知道有個北京來的房地產公司在與干休所談住房改造,也知道那塊地的規劃是四棟回遷、六棟商品樓,而且行里的內網上也發布過這條信息,但從客戶經理反饋的情況看,早有其他行介入。這種情況下她們行再去爭攬,基本沒有勝出的可能,為此她們行就略過了。但如今有發小兒的引薦就不一樣了,于是第二天她就拜訪了王金輝。

王金輝倒也坦誠,答應同等條件下優先選擇勝南支行。看到希望的章澄溪親自盯項目,看現場,核數據,先人一步把信用等級評定和貸款報告做出來后,王金輝果斷選擇了勝南支行。他說他喜歡章澄溪的做事風格,一高興還寫了一首詩,章澄溪接到微信后就和了一首,兩個曾經的文學青年就完成了客戶到朋友的蛻變。之前章澄溪為了聯絡感情,幾次請王金輝吃飯,都被拒絕了,如今業務順利,感情升溫,吃飯也就水到渠成了。在貸款即將告成時,銀企兩家在“在水一方”吃了頓大餐。

在水一方的前身是漁人碼頭。曾經在石城火了幾年,店一大,就有點欺客。有一天一個食客碰掉了一個玻璃杯,結賬時服務生開了一百元賠償金。食客抱怨一個破杯子又不是金的,要這么貴。那天服務員嫌他們點菜便宜,正不滿意呢,就懟道,沒錢就在家里吃呀。食客不說話,哐當就又摔了兩個杯子,服務生也較上勁了,繼續拱火,一個一百,有錢你都摔了。食客看了看服務生,然后就把桌子掀了。這時服務生、老板還有保安都上來了,把食客團團圍住,讓他賠錢,不賠錢不能走人。食客說你們黑店呀,那些人說當然。食客打了個電話說我好怕呀,馬上讓人送錢來。十分鐘后,110來了,再后來工商稅務也來了,一查確實是個“黑店”。再后來這個店就關了門,大家都說那個店在丁字路口上,風水不好,門前轉讓的牌子掛了一年多,直到金輝集團入駐石城盤下了這個店。王金輝在門前修了一個噴水池,開了這家在水一方。大家都說那個噴水池轉了風水,在水一方吸取了上家的教訓,實行會員制,也就是不是會員不讓進門。本以為會把客戶擋在外面,沒想到反而名聲更大了,在水一方再次受到追捧。

那天王金輝請客,酒酣處就朗誦了自己的詩歌,他說若不是為了吃飯,若不是如今有上千人跟著他吃飯,他真想當個詩人。他還說當年他們“南建”的晨星詩社和“北財”的扶柳詩社是最有名的兩個詩歌社團。他感慨當年沒能見面,沒想到二十年后,“南建”和“北財”竟然在商場重逢了。說完他煞有介事地和章澄溪再一次握手,他晃蕩著章澄溪的手說:“當年我們南京建筑學院都知道北財的姊妹花詩人。”說著就邀請章澄溪一起朗誦章澄溪和阿平一起創作的那首打油詩:“萍水相逢如流星/一閃而過留光影/日升月落輪回轉/回眸一笑藏心中……”

那一刻,章澄溪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當年上大學時,她們北京財經學院扶柳文學社的名氣很大,她以一篇“文學之美和經濟之妙”贏得了系花的美譽,從那以后,她同班同宿舍的阿平就像影子一樣跟她合為一體了。可惜畢業后她沒再寫詩,用阿平的話說,是“幸福的鳥兒不會唱歌了”。都說憤怒出詩人,但阿平也不寫詩了,那會兒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調到省會石城來。

阿平畢業后被分到了她壩上老家的銀行,那一陣子為了能調到省會石城,她每個月都跑省城來找關系,白天去求爺爺告奶奶,晚上在章澄溪的宿舍里兩人擠一張床。這樣持續了一年多也沒調成。偃旗息鼓的阿平重新開始寫作,幾篇勵志散文發表后她被調到了市行,再后來又一路開掛到石城、鵬城,如今又去了維多利亞港。如今每次章澄溪和阿平見面,都后悔自己沒有堅持寫作。阿平寬慰她那些工作總結和報告就是最好的作品。不像她徒有一個劇作家的虛名,劇本賣得出就有錢,賣不出就得餓肚子,每天都得惦記著寫多少字,掙多少錢。

每次她要寫點東西時,阿平都說費那個勁干啥,你當年的文學功底足夠享用一生了。還真讓阿平說對了,如今站在演講臺上,表面上的是金融文化,但言辭中談得更多的是文學,那一刻文學已然成了日常工作的有力支撐。其實這也是李春生的別出心裁。李春生讓她這樣講時,她有點心虛,幾次張口想跟李春生把文學耽誤了的那筆貸款的事說一說,但終究是沒有說出口,她不想掃領導的興。第一次演講時聲音不大,心里也有點發虛,但講著講著就理直氣壯了,那筆貸款也就深埋在過去的時光里。如果不是來鵬城,她絕對不會把它再翻騰出來。事實上她在接到來鵬城演講的通知時,她就想起了與鵬城有關的付曉西,想起了王金輝,想起了和演講主旨相悖的那筆貸款事故。但她站在鵬城分行五樓的大會議室里講那些理論上的一二三四時,依然沒有一點恍惚,沒有一點猶豫,沒有一點羈絆。這樣的講座她講了很多遍,這很多遍又開枝散葉生發出很多遍,早郁郁蔥蔥長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來鵬城見王金輝不在章澄溪的計劃之中,但她還是給他發了微信。她知道有些事是忘不掉的,何況那一頓飯耽誤了一筆貸款,要知道一筆貸款關乎一個企業的死活。若干年來,每每想起,章澄溪都覺得是文學惹的禍,是自己大意了臨門一腳,以至于功虧一簣,她忘不了她說是“政策”的天災時,王金輝說的那兩個字:人為。

她把金輝集團的項目報上去那天,省行審貸委的秘書一個勁兒沖她豎大拇哥,夸這個項目好,夸她為石城行爭了光,要知道,那是各家銀行眼里的一塊肥肉呀。那天是個陽光燦爛的好日子,因為項目順利上報,因為得到了金輝集團的認可,她的心情就像窗前銀杏樹上的喜鵲一樣蕩來跳去。那是她到勝南支行后第一次有心情向窗外眺望,那一瞬間她覺得這棟危樓也亮堂起來,而且窗前的樹木和花鳥也親切起來。

審貸會半月一次,她們剛報上去不久,就趕上了開會,確實是個好兆頭。可正當她準備出發在審貸會場外等候時,阿平打電話來說她馬上就到石城了,問章澄溪有沒有時間見一面,她說她給章澄溪帶來了她的新書,她還說中午想跟幾位朋友一起吃個飯。章澄溪剛想解釋,就看到了客戶經理。她想客戶經理一直跟著她做這個項目,就讓他代替自己去吧,反正是板上釘釘的項目。需要跟大家交代的是,一般情況是審貸委員聽審貸秘書介紹項目情況,具體經辦行在會場外等候,有異議才讓他們進去解釋。因為有對項目通過的充分自信,章澄溪就答應阿平一會兒到火車站接她。

那天章澄溪親自開車到火車站接了阿平,阿平見她開車來先是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一直夸還是老同學有情有義。阿平像當年一樣一點不見外,她讓她拉著送了幾本書,去書畫城取了一枚印章,也順路接了一位詩人一位編輯。坐到飯桌前剛點完菜,章澄溪就接到了客戶經理的電話。她揚著聲調問:“過了?”

客戶經理低聲回:“沒。”

章澄溪問:“為什么?”

客戶經理說:“這個項目要表決時,付行長進去了,不一會兒,審貸會秘書就喊我進去解釋。可我剛進去付行長就惱了,他說這么重要的項目你們行長為什么不親自盯?然后就把我轟出來了。”

章澄溪沒等經理說完,就打電話質詢審貸秘書,對方說項目應該沒有問題,讓她放心。“是付行長問軍產轉商業地產有沒有后遺癥,你們客戶經理回答不上來,就擱置了。不過也不影響,你們明天再補充個說明,下次準能過。”吃了秘書的定心丸,章澄溪雖然也著急,但好在不是否決,只是發回重審,那么也就是半月十天的事。她也沒多想,第二天就把補充說明報了上去。但也就十天的時間,總行調整了對房地產貸款規模控制的政策,按照規定,這筆貸款被排除在外。她幾次找審貸委,但大家都一個口徑,不敢頂風放貸,只能等政策寬松時再說。

章澄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王金輝解釋后,她以為王金輝會埋怨她,因為建設已經開工,后續資金如果不能跟上,爛尾就在所難免。王金輝叮囑她貸款的事先別往外說,他要快速把在水一方盤出去。

一個月后,王金輝賠錢把在水一方盤了出去,強撐著把回遷樓蓋了起來,但還沒來得及安門窗,就撐不下去了。有那么兩年時間章澄溪只要走到干休所那邊,心里就會萬分愧疚,直到她牽線搭橋幫助金輝集團把外省一處成熟的商業地產賣出去,那幾棟樓才勉強蓋了起來。金輝集團撤離石城前,身價已經縮了一圈的王金輝約章澄溪吃了一頓飯。地點還在在水一方,但此時的在水一方已是門庭冷落。幾杯白酒下肚,王金輝勸章澄溪加入他們集團,他說:“樹挪死,人挪活。你以為那筆貸款是天災,那是人禍呀。你跟著那樣一個領導,發展空間基本被堵死了。”

章澄溪謝絕了他的好意。出門時噴水池的水花突然就撒了個歡濺到王金輝身上,王金輝笑著說了句:“好兆頭。”

昨天晚上入住時,章澄溪沒有注意到房間里的礦泉水上也打著農商行的LOGO,此時她端詳著礦泉水,想起了李春生的那句話:“這是在金庫里待過的‘風水’?”章澄溪第一次見傳說中的“風水”,并沒發現什么不同,口感形狀,甚至是包裝,無非是人為搞的噱頭。只是這煞費苦心的“風水”當年并沒有改變鵬城行業務下滑的命運。讓她不明白的是這陣風早就隨著付曉西的退休刮過去了,如今為何又轉回來了?

想到風水的這一“轉”,她就想到了自己和付曉西。這些年來,章澄溪也不是沒有梳理過她和付曉西的關系。她總在想他們之間的問題出在哪兒呢?十幾年后習慣了逢場作戲,也學會了在各種飯局中游走的章澄溪,在一次和王金輝閑聊時忽然悟道:也許是一頓飯的事。

說起那頓飯,就得從十五年前付曉西重回石城行任職那天開始。那是一個綠肥紅瘦的下午,用章澄溪的話說是人生最好的年華。當時章澄溪剛被借調到總行,也是像今天一樣跟著總行到下面的分支機構去出差。中午他們跟隨河北行考察了燕郊的一個項目,總行信貸部的王總也就是如今的王副行長當場拍板,把調研報告安排給了章澄溪。王總的安排就如同風向標,午餐時,大家以水代酒敬她,嘴里說著辛苦了,其實她知道他們是向她這支潛力股投資,因為項目是可圈可點的能露臉、能出成績的好項目,也就是說,這個項目做完,章澄溪要么能調到總行來,要么回去能提個一官半職。就在章澄溪躊躇滿志時,石城分行信貸處木處長打電話來,讓她火速回石城。木處長說:“付曉西行長前天調回石城行了,讓你回來是付行長的意思。”章澄溪說:“我這個級別跟他隔著兩個層級呢,我是借調總行,不是度假旅游,您幫著解釋一下吧。”

木處長說:“解釋不了,昨天行辦會后付行長還問起了你,特意對我說讓你回來耙自己的地。”章澄溪知道木處長平常就能把小事說大,把簡單變復雜,何況此時的情況確實有些復雜。她不想接話,但還是忍不住“啊”了一聲。木處長像受到了某種鼓勵,繼續補充道:“昨天的行辦擴大會一直開到凌晨三點。出臺了強行建設的方案,定了各部室工作量化管理的調調,咱們信貸處、對公存款處、個人業務處跟指標完成情況掛鉤,季末考核,完不成就地免職。咱們的貸款指標負著八個億,離考核期就一個月了,沒等你調走,咱倆就都被免了。”

章澄溪聽后并不吃驚,心想無非是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又問了一句:“就咱們三個處嗎?”

木處長說:“說是全行,但其他處室的指標那叫指標嗎?辦公室完成信息宣傳,人事拿出績效考核辦法,結算保證差錯率降一個點,工會組織兩次勞動競賽等,人家蹦一蹦就夠得著,對公存款處目前是正的,完成任務不成問題,難的是咱們和個人業務處。咱們的貸款可以貸,但能亂貸嗎?個人儲蓄從年初就開始搬家,更不好完成。”

章澄溪知道自己不掛電話,木處長就會一直說下去。于是就答應他坐最近一趟火車回石城。章澄溪跟王總匯報時還是抱有一絲僥幸的,她希望王總說工作離不開,說他跟付曉西打個招呼。雖然當時王總和付曉西是一個級別,但王總畢竟在總行,說句話還是管用的。前幾天她到總行報到時,王總說每次見面都覺得面熟,看了她的履歷,才知道是自己的師妹,還問起了在學校總和她在一起那個女生的情況。章澄溪說那個女生叫阿平,如今是知名編劇了,而且還把微信推給了他。但是當她說自己要回石城時,王總只說了一句:“那你還是回去吧。”

章澄溪知道行里連夜出臺的這個方案跟她關聯度很大。其實早在半年前李行長快到站時,就有付曉西回來的傳言,而且李行長也側面問過章澄溪有什么打算。章澄溪明白李行長指的是讓她跳槽。其間也有其他人提醒過章澄溪,比如李行長的司機小王,對公存款處的郝處,他們都是李行比較看重的人。司機小王毫不掩飾地勸她,要么上調總行,要么跳到他行。當時章澄溪覺得不至于此。她想哪個領導在位都是需要干事的,把手里的活兒干好不就成了。但聽大家說得多了,章澄溪心里也難免犯嘀咕,正巧那天阿平給她打電話,她按照阿平說的找了在總行的師哥,就借調了過去。本以為可以避開和付曉西的正面沖突,沒想到付曉西的火力太猛,她不得不乖乖回來。出發前王總囑咐她別太固執,畢竟她當過李行的秘書,要主動向付行長表個態、示個好。王總的話再次讓章澄溪心里一熱,她感激地點了點頭,但又此地無銀地加了一句:“我就是個文書,不是秘書。”

秘書確實是外人“封”的,但這又有什么用呢,秘書也好,文書也罷,都不妨礙別人為她貼上李行身邊人的標簽,這直接影響了她和副行長付曉西的關系。

石城行是省會行,行長大都由省行副行長兼任,于是位置就格外炙手。不僅石城行的副行長們盯著,各地市行的行長也惦記著。每次有人事方面的風吹草動,石城行的行長之爭就會波濤洶涌。當時石城行行長任職五年期滿,要回省行,據說推薦的候選人和民意測驗呼聲最高的都是副行長付曉西。付曉西也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開始為民意測驗做準備。那天在石城分行辦公室的章澄溪去給付曉西送文件時,付曉西正在打電話,按照慣例章澄溪放下文件就該出來了,但付曉西竟然用手勢示意她坐下等一等。放下電話后,付曉西并沒有說工作,而是關心起她的工作和生活,比如詢問她在辦公室幾年了,還建議她下一步要到業務部門鍛煉鍛煉等。付曉西的一席話讓章澄溪的心溫熱起來,即便她知道他是為民意測驗拉攏人心,但她依然愿意為他投上一票。她想有一個這樣知人善任的領導,自己和石城行的未來都會越來越好。

李行長空降到石城行時,章澄溪和大家一樣意外,那些天章澄溪心里為付曉西抱不平,也就對李行長的高調有些抵觸,以至于在研究石城行十六字發展方針時,就放了一炮。章澄溪把其中的“全力以赴,爭當老大”改成“拓寬市場,爭創第一”。她還說“老大”那兩個字有些像黑社會。

“也不能這樣理解,‘老大’更有沖擊力,更形象,市場競爭嘛,就是拼刺刀,我們石城行就是要有爭當霸主的意識。”付曉西馬上制止了她。

隨后眾人就一邊倒地紛紛闡釋舉證還是用“老大”兩個字好。這時,章澄溪的手機振了一下,付曉西發來的一條短信,讓她出來表個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她沒有表態,就在她的手機再次振動時,李行長清了清嗓子發言了,李行采納了章澄溪的建議。會后,李行就選了章澄溪當他的秘書。

那天晚上付曉西推了兩個飯局,約章澄溪吃飯,主題就是阻止章澄溪去當秘書。付曉西的理由很簡單,章澄溪是女同志,出門不方便。但是章澄溪并沒有接受付曉西的建議,已經看到了晉升通道的她無法抵擋名利的誘惑,而且她知道即便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么她的地位和影響力也是顯而易見的。她一直以為自己不愿出風頭,但在那一刻她還是欣然應允了,她不能拒絕別人羨慕和奉承的目光,不能放著布滿鮮花的路不走非要登陡峭的石階。事實上那兩年她確實風光了,短期內她連跳兩級。但如今若能從頭再來,她絕不會當那個秘書,后來的十幾年她都要為那兩年買單,都要為那兩年背鍋。

追根溯源,她遭遇了一次次的無妄之災,都是因為客觀上她站在了李行長一邊,在李行長和付曉西之間的位置之爭、利益之爭中有意無意間卷了進去,躺著中了槍。付曉西在李行長到石城半年后調到了冀州分行,一說是為了維護班子團結調走一虎,一說是付曉西為自己的酒后胡言亂語買單。那天飯局是為爭攬鐵路結算歸集賬戶,說心里話,付曉西為業務也是拼了,他帶著章澄溪等幾個人輪番敬酒,酒過三巡,財務處長表態說:“就沖您這實在勁,我這兒絕不掉鏈子,但是你們老大和我們老大也要見個面,不然工作不好做呀。”付曉西苦笑一下說:“如今是外行領導內行,難呀。”說著就讓章澄溪他們拿出協議,讓財務處處長在飯桌上簽了字。

本來是個佳話,但也不知誰在中間做了手腳,閑話傳到了省行行長耳朵里。省行行長是空降干部,遇到重大項目總會說“你們是專家,你們是內行,你們先說說意見”。其實省行行長履歷里雖然沒有基層行履職記錄,但有海外留學背景,有兩年美國馬薩諸塞州銀行客戶經理的實習經歷,是不折不扣的內行。付曉西在那次酒后胡言亂語后就離開了石城行。有人說是章澄溪向李行告的密,李行借付曉西的話做了文章,導致付曉西的流放。在他們行有一種說法,從大行到小行,雖然職級一樣,但若不提職,就有了“流放”的味道。這種滋味在五年后付曉西“殺回”石城行后章澄溪也嘗了一回。

付曉西殺回來后的第一把火就是修改考核辦法。章澄溪連夜趕回來后,與木處長想了很多辦法,最后達成了兩條腿走路的共識:一是把任務給各支行分解下去,既然行里要捋直他們,那么他們就可以效仿行里捋直支行;二就是他們又梳理了一遍儲備項目,把能盤活的盤活。還別說,這樣緊鑼密鼓做起來,還真就完成了任務。考核公布后的第二天,人事處處長就找章澄溪談話。盡管平日里大家都說人事不干人事,但更多時候,人事找一般都是好事。章澄溪的第一反應是給她換個處室,而且還篤定是重回辦公室。因為辦公室主任和司機小王在付曉西來前就跳槽了,也就是說辦公室還有個空缺。木處長問她是啥時候去表的態,去站的隊?章澄溪說:“我天天表態,努力工作,你是看到的。”已經向付曉西表過態的郝處長也給她打電話說:“其實付曉西也沒那么難處,咱們還不是誰當領導就跟著誰干,何況當年他也很賞識你呢。”章澄溪想“那是當然”。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和郝處長他們想多了,但她看到人事處處長給她倒了一杯茶,她就知道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果然人事處處長在表揚、肯定后話鋒一轉,就把一紙調令放在了她的眼前。她問為什么是她?人事處長再也沒有拖泥帶水,干脆利落地說:“這是行黨委的決定。”仿佛再多一句話都要違反組織紀律。

章澄溪不是沒想過跳槽。她在多次演講中都在重復那段經歷。她說:“我是第一個從市分行平調到基層行的女同志,面子的、工作的、生活的壓力給了我足夠轉身的理由,而且在他行當高管的同學也向我拋出了橄欖枝。到勝南支行那天,臨時租用的辦公地點有個露天的大臺階,臺階縫隙間鉆出一朵黃花,那棵不知被踩了多少腳依然倔強昂揚的小花讓我莫名感動……人生沒有白走過的路,勝南支行的那些日子雖然艱苦,但逆水行舟激發了我的動力,挖掘了我的潛力……”

第一次這樣講時,她心虛得很,第二次這樣講時她依然不敢看臺下的那些眼睛,再后來她看到臺下那些人或者是在看手機,或是眼神呆滯、心思游弋,她就笑自己想多了。但這并不妨礙她冠冕堂皇地講,他們貌是情非地聽,彼此都給足了面子,做足了流程。再后來那些說辭就像長在她身上心上一樣,她脫口而出,語言愈加流暢,表情愈加到位,就像今天在王副行長面前一樣。李春生跟她說王副行長要參加鵬城行的活動還要聽她演講時,她確實有些顧慮,甚至想改一改演講稿,但她改了幾次,又刪了幾次,才發現那些真心話早就上不了臺面了,她只能繼續裝下去。王副行長豎的那個大拇指給她吃了個定心丸,即便崴了一腳,即便不能參加后續的活動,此行也可以圓滿收官了。

心情一放松,她待在賓館里就睡著了,竟然睡了一下午,直到殷主任的敲門聲襲來。殷主任說給她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可把她急壞了。章澄溪看著十來個未接電話和微信不停地抱歉。殷主任說大部隊都留在賈維迎他們食堂了,正好她開個小差。此時已經到了飯口,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再推辭就有些矯情了,于是兩人就近來到了一樓餐廳。

殷主任作為東道主點了腸粉、豬肚包雞、烏頭魚還有一個青菜,叫了一壺紅茶。服務生提醒她們這幾道菜時間都比較長,如果著急可以換一換。章澄溪不想占用殷主任太多的時間。但沒等她開口,殷主任就回了句“不急”。然后指指酒店贈送的餐前甜品“冰粉”,點了兩份墊底。殷主任說這家的冰粉是葛根粉做的,吃著甜,但并沒有加糖。又說甜味都是果干、胡蘿卜丁、桂花等食材自身味道釋放出來的。說完她又撕開一個蜂蜜包遞給章澄溪,示意她放一些,味道更佳。

章澄溪學著她的樣子把蜂蜜放進去,然后攪拌了幾下,送到口中,果然爽嫩甜滑。她嘖嘖嘴道:“真是絕了。”殷主任笑了笑說:“嗯,一般人都喜歡這種口味,這個店主打鵬城特色,但我覺得就這個四川冰粉味道更正宗。”

服務生的態度明顯好了起來,一邊說著用餐愉快等吉祥話,一邊從餐車下面的隔層拿出兩瓶礦泉水贈送。殷主任拿過水在手里轉了一圈笑著說了句:“這么快就出來了。”

章澄溪一臉茫然地看著,不知是指什么?只聽殷主任解釋:“這水‘傍’我們行的‘風水’。”說完看了一眼服務生,又對章澄溪說:“真是風水輪流轉,咱們也好多年不用這種水了,沒想到這股風又回來了。”

章澄溪本沒注意那瓶水,經殷主任一說不禁也拿起來端詳,這一端詳不要緊,就看到一句宣傳語“風從水起”。她清楚記得這是王金輝詩中的一句話。不由得連忙看了看生產企業,注冊地若不是廣西,她差點就誤認為這是金輝集團的創意呢。她笑自己想多了,但眼睛依然停留在那瓶水上。這時殷主任蹦出一句:“你和付曉西行長熟悉嗎?”

章澄溪想看看履歷就知道我們之間有交集,再看看有交集那幾年我的境況就能說明一切。但她這個付曉西的老部下不愿和付曉西的新部下談論這個話題,于是轉了轉手中的水說:“還好。”

殷主任“嗯”了一聲說:“他在石城的時間最長,副職五年,正職五年,加起來有十年吧。”

章澄溪一邊轉著手中的瓶子一邊點頭,她也想聽聽付曉西在鵬城的情況,她知道殷主任說的一定是第一手資料,共同的熟人應該是他們繼續聊天的話題。但她還沒做好準備,她怕自己一不小心流露出情緒,平白惹一身麻煩,畢竟她是總行巡講團成員,就像王副行長來前動員的那樣,他們的一言一行代表著總行形象。但殷主任似乎并不想停下來,抑或為了引起她的興趣,突然就坦誠道:“他在的那幾年,是我們行發展最緩慢的幾年。”

章澄溪知道付曉西到了鵬城行后工作沒有太大起色,而且她還在網上看到實名舉報,雖然沒有點名字,但是時間地點人物在圖片文字上一亮相,熟悉的人就知道是誰,那天木處長還趁著到勝南支行調研的機會對章澄溪說:“看吧,咱們老實,人家鵬城行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捏咕的,這下該有他受的了。”章澄溪想就付曉西的霸道總裁勁兒,就他那點心胸,碰碰釘子也不奇怪。再后來她也聽到了另一則傳聞。大意是付曉西到鵬城后,為了把鵬城鋼鐵的業務爭攬過來,就把鵬城鋼鐵一位副總的夫人從支行直接調到了分行大客戶部,為了年底指標好看,年終決算那天他催著人家去鵬城鋼鐵拉存款,沒想到副總夫人拉存款的路上出了車禍。為了平息這件事,付曉西拿出了自己一年的年薪,還扣了大客戶部員工的績效工資賠償人家。總之,章澄溪聽到的是付曉西到了鵬城行后的各種不順,但傳言歸傳言,事實是付曉西在鵬城行長位置上待了近五年。也就是說,她聽到的是片面之詞。一直以來章澄溪對付曉西都是避而不談,比如這次出發前,木處長還在微信上說:“可惜付曉西不去聽你的演講!”章澄溪知道木處長還在記恨付曉西上任后用第一把火烤他們的事。那種在熱鍋上心急火燎的感覺章澄溪當然也忘不了,不僅忘不了,而且還滋生了更多的情緒,比如像木處長說的那樣,有朝一日他們聯手打個反擊,讓他也嘗嘗那種滋味。但木處長不是最佳搭檔,而且他們也不可能有那樣一個機會。她每次都是笑笑,如今有了表情包,就更省事了,她直接回復了一個“哈哈大笑”的表情。她知道只要來鵬城,就繞不過付曉西,來前她就打定主意,謹言慎行,鵬城畢竟是付曉西的地盤,誰知道“殷主任們”是不是“木處長”呢。但她也不會放棄打一巴掌回去的機會,只是她要尋找時機。讓她沒有想到的是殷主任這么直接提起了付曉西,而且還帶了傾向性。

章澄溪本來不想接這個話茬兒,但如果只是笑笑就顯得沒有誠意了,她沉吟片刻說:“鵬城行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他端著國有行老大的架子去和眾多股份制銀行搶市場勢必會受影響。”

殷主任說:“你說得太對了,不過那是過去了,如今付行長的觀念也變了。”

章澄溪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她想一個退休的人,轉不轉觀念又有什么用呢。她想如今自己也快退了,退后自己讀讀書,寫寫字,江湖有多遠就離多遠。她想把話題扯開,比如說一說鵬城的天氣、鵬城的文化底蘊、鵬城那個海濱網紅書屋。但殷主任依然饒有興致地講付曉西,比如第一次她到機場接他那天,因為就帶了一個司機,惹得付曉西給她甩了好幾天的臉子。又比如她本來有調到總行的機會,付曉西連意見也不征求就替她回絕了,事后還說總行有啥好的,寧當雞頭不當鳳尾等。殷主任聊的這些無關痛癢的話在章澄溪這里有一籮筐,她沒有興趣聽,也不想聽,但人家說了這么多,不回應總歸說不過去,于是也拿出坦誠相見的姿態說:“付行長本質也沒啥問題,就是肚子大,心眼兒小,標準霸道總裁的作風。”

殷主任連連點頭,一邊為章澄溪夾菜,一邊就又來了個突然襲擊:“你的講座挺好的,但沒說心里話吧?”

章澄溪一下沒反應過來,她“啊”了一聲問:“您指的是什么?”

殷主任說:“為啥放著行長不當,要到宣傳部來?”

章澄溪想繼續嘴硬,可她知道既然殷主任能這樣問,就說明她沒有相信宣講臺上的那些鬼話。于是她索性暢快一回:“就是為了調總行。”

“總行看著風光,可是咱們這個年齡還有必要嗎?”殷主任又追問了一句。

章澄溪知道殷主任說的是實話,總行的好處自不必說,但工資跟鵬城行、石城行比起來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因為總行工資是拿全行平均數,鵬城行、石城行都是業績考核排名前幾位的,工資也自然是最高的。她剛調到總行時,李春生就反復問她是不是為了戶口,為了買房,而且還提醒她這幾年戶口指標越來越少,要排隊,那意思是你到退休也不一定能排上。章澄溪跟李春生的解釋是自己只是一個小支行的行長,天天要考慮存款、貸款等業務拓展,再加上自己年輕時就喜歡文字工作,宣傳部跟她學生時代的夢想最接近。按照以往慣例章澄溪一定是將這些話向殷主任復述了一遍,但她沒有。她拿起那瓶水潤了潤嗓子說:“是因為付曉西。付行長上任后各種為難我,還把我下放到基層行。你也知道大家都是見大行長的風使基層行的舵,那種被冷落、被打壓、被遺忘的滋味是多么煎熬。我‘蒸’的不是饅頭是口氣。”

殷主任哈哈一笑說:“我就知道準是這么個情況。只是你和他又沒有利益沖突,為啥鬧那么僵?”

章澄溪嘆口氣說:“我要說就是一頓飯的事情,你信嗎?”

她看了看殷主任,殷主任搖搖頭又點點頭。

“說來也怪我。那時還是太年輕,太不成熟了。我到支行的第二年,有一次在分行電梯里遇到付曉西,他問我還適應不?我說還好。他說,好好干吧,你們行是有發展前途的。我禮貌性點了點頭。他又說,哪天咱們一起吃個飯好好聊聊。”

“人家都拋橄欖枝了,你沒接?”

“對。當時也沒那么復雜,就是不好意思請領導,更重要的是覺得沒必要。咱們行要求支行行長三年一輪換,最多五年也就要調整了,他還能不讓我回去?”

“他那個人愛較勁。真就沒有讓你回去,真就記仇,穿上小鞋不給你脫下來了?”

章澄溪長出了一口氣說:“誰說不是呢,如果是今天這個覺悟,別說一頓飯,就是八頓也行呀。”

殷主任不失時機地說:“就一頓飯的事,明天找機會我給你們補上。正好也扳回一局。”

章澄溪愣了一下就拒絕了,她說明天有兩頓飯要吃呢。為了不給殷主任機會,也為了緩沖拒絕的尷尬,她調侃道:“按照日程,本來是我要隨團隊過去的,趁著晚上自由活動時間,和閨密在維多利亞港吃個夜宵。”

“你這腳不要了?上午若不是爬樓梯也不至于腫成這樣。還是讓閨密過來吧。再說明天沒有自由活動了,王行長臨時加了個果酒品鑒活動。”殷主任說。

章澄溪一聽沒有自由活動了,不免有些失落,心想還好沒提前跟王副行長和李春生說。這時只聽殷主任又說:“明天你反正待著也是待著,就和付曉西見一面吧。”

“和他敘舊呀,哈哈,我明天還真沒時間。”

“他托我約你,我就知道你們之間有問題,我就直說吧,他在位怎么都好說,如今人走茶涼容易被說三道四呀,不然約個下午茶。”

章澄溪見殷主任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就不好堅持了,心想不就一頓飯嘛,但也不好馬上答應,于是就說了個活話:“那你跟他說如果,如果,我能騰出時間,我就主動約他。”然后又問了一句:“他見我有事嗎?不會是還惦記十年前那頓飯吧?”

殷主任想了想說:“他還真沒說有事,就是說老同事想見個面,但我想也沒那么簡單。”

章澄溪說:“要說我還得感謝他呢,不然我怎么會有今天。我的同學、閨密阿平也說我要感謝付曉西。”

殷主任說:“這說辭倒是和付行長一個邏輯。賈維迎,就今天城商行那個賈行長,人家說能有今天全靠付行長。他竟然聽不出好賴來,唉。”

章澄溪一下就來了精神,她說:“客觀上也許是那么回事。”

殷主任說:“哪呀!是賈行情商高‘留了一線’,沒想到他竟真‘見面去了’。人家賈行在付行退休時客氣了一下,說老行長你經驗多、客戶資源多,以后繼續多指點多幫助,他還就當真了,也不想想兩人若能尿到一個壺里,賈維迎能跳槽?唉,他不僅不想這些,還拿賈維迎的雞毛當令箭,真就到人家那兒發揮余熱去了,去年還是前年呀,他給賈維迎介紹了一個北京來的姓王的房地產大客戶,嗯,樓盤就在大梅沙那里,十個億的開發貸款、個人貸款都交給城商行了,若不是那筆貸款,賈行就扶不了正。”

章澄溪“哦”了一聲,她在心里計算著那筆貸款的獎金,她知道若在他們這些國有銀行撐死了也就二十萬,那么在農商行這樣的機構至少也有兩百萬。她說:“這樣也好,雙贏嘛。一個要業績,一個要鈔票。付行長的年薪也足夠了,真是人心不足呀。”

“權力越大越怕失去,錢越多越沒夠。”殷主任不自覺地拿起手邊的礦泉水看了看繼續說,“你應該聽說過我們行的‘風水’吧,就是這瓶礦泉水,當時付行長也不知聽了誰的建議,非要換掉原來的供應商,原來供應商是賈維迎的關系,你說賈維迎不記恨他嗎?”

“那后來還是換掉了?”

“換了,付行長也不知著了啥迷,不顧大家反對強行把‘風水’招了進來。還煞有介事先在金庫里放一個月,再拿出來喝。我們那幾年送客戶的伴手禮都是‘風水’。說是能給行里、能給客戶帶來好運氣。”

“那效果好嗎?”

“哈哈,你是明知故問,那幾年業績下滑得厲害。行里喊著增收節支,可是水往金庫搬運,需要人工吧?各支行分發需要運輸成本吧?無形中增加了管理成本,他退休后我們馬上就停了。”

“你們現在不是又用上‘風’水了?”

“嗐,這回應該是你們宣傳部的意見呀。這回電視劇《風水》有軟廣告植入,總行讓我們做個試點,但這次不進金庫了,就是蹭人家‘風水’的熱度。”

章澄溪正聽得入迷,殷主任的手機在桌子上跳了起來。殷主任伸出食指做了個“噓”的動作,然后按下了免提鍵,付曉西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只聽殷主任說:“抱歉呀,明天的日程都滿滿的,看香港分行那邊的情況吧,如果來得及再隨時跟領導匯報哈。”

掛了電話后,殷主任說:“不跟他吃飯也對,大家都忙得不行,好多‘正經飯’都吃不過來呢,我先一點點給他降溫,這樣咱們都有余地。”

鵬城的晚上十點不能說是生活剛剛開始,但和石城的夜晚比起來仍然熱鬧和璀璨了許多。殷主任說還想和章澄溪再多聊一會兒,可是她已經答應要帶著李部長去逛工廠店。章澄溪這才想起來之前李春生給她說過要帶她去工廠店,當時李春生還翻出幾個在工廠店買的絲巾、大衣照片給她看。她說同樣的東西店里直銷價最高也就6折。章澄溪只能遺憾去不成了,章澄溪買不買便宜東西不重要,關鍵是失去了一次表現的機會。她們這一行就她和李春生兩個女同志,不能說鞍前馬后吧,但留下領導一個人耍單總是不合適。她并不是非要拍李春生的馬屁,更多的是她感激,她感激她伯樂般從支行把她調到了總行。盡管總行的同事們投來的是惋惜的眼神,但是這兩年差距已經沒有那么大了,而且在章澄溪走后石城行攤上一個“爆雷”的項目,導致收入下降,人們反而羨慕她撞上了好運,李春生還開玩笑說:“你是不是喝了鵬城行的‘風水?’”

那些年鵬城行的“風水”被當成風水。水是必需品,兄弟行去參觀學習喝,客戶來辦業務也喝,有人出差也會背幾瓶回來。章澄溪還真沒喝過“風水”,但她知道自己確實走運。

章澄溪到勝南支行后,要辦公地點沒辦公地點,要人員沒人員,要資源沒資源。她不是沒想過辭職、跳槽,但她堅持下來了,是真的像演講中那樣被“臺階縫隙間的小黃花感動了?”她女兒說我都不好意思說你是我媽,你以為大家都跟你的李部長一樣是傻白甜呀。當然你們是沉浸在工作議程中,需要那樣說。其實你不想想如果你換一種真誠的方式,把你的真實想法講出來會更加精彩。

章澄溪想那些能說到臺面上嗎?她總不能說因為付曉西整治她,因為工作環境一團糟,因為她沒有朋友,即便有朋友也不能敞開心扉,所以就只有努力工作一條路可走。事實上,她當時就是為了賭氣,為了從下風口站到上風口。

在支行的那幾年,因為她在下風口,大家都躲著她,實在躲不過去了,也只是點點頭,笑也不會給她一個,一副急于撇清的樣子。她不怪他們,畢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是天性,但自己曾經的一畝三分地也擠對她,就讓她真感覺不舒服了。她原來待過的信貸處,分給她們支行的任務總是最多的一個。她找過木處長問為什么不是一個比例,因為多少年來行里下任務都是按區域、按等級,不能說是所有行一個比例,但至少調整也要有調整的規則,比如開發區發展快、地域好、資源多就多擔一些,老城區、貧困縣資源匱乏就適當降一點,盡量做到相對公平。木處長說:“你是機關下去的處長,給那些支行做個表率,讓他們看看就是不一樣。”

章澄溪知道木處長這是向付曉西邀功。既然木處長都這樣踩自己,那么就更不能指著別人恩典自己。她知道大家對她的一帆風順本就有想法,如今有付曉西出來撥弄她時運的轉盤,讓她騰出位置給大家,大家也就是順勢再使把力的事。所以這任務領也得領,不領也得領,萬般無奈下她只能自己給自己打氣,幻想著全行上下一起努努力,加加油,死馬當成活馬拼一拼。領回指標的第二天,她咬著牙給大家鼓氣,剛說出抓重點客戶、抓大不放小,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的思路,就被一員工打斷了。人家問她:“你在機關待久了,難道不知道任務完成與獎金績效掛鉤?”章澄溪說:“當然知道。”人家又問:“你接回這么重的指標,別說完不成,就是完成了,也虧大發了。噢,人家跑五百米就可以拿到獎金,再多跑一百米都是超額獎,我們呢,跑五百米還要扣錢,跑一千米才算起步,這活兒怎么干?”章澄溪咬咬牙說:“上級行分指標是看發展潛力的,我們行新成立,發展空間大,任務相對多了些,也是鞭策。”她話音沒落,人群中就冒出一句:“哈哈,誰愿還沒起跑就被鞭子抽,反正也拿不到獎金,有關系的調走,沒關系的躺平吧。”這一句雖然分貝小,但域值寬,嚶嚶嗡嗡鉆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有長長嘆息的,有交頭接耳的,還有呆呆望著她的……

章澄溪知道是自己連累了大家,就像在分行連累了木處長和個金部的同事一樣,跟她沾邊的不說都得倒霉,但至少沾不上光。她自己也知道那些大道理虛得慌,越講人心越散,人心散了,隊伍就更不好帶了。那一瞬間,她自己也扛不過去了。她想到了跳槽,想到了逃離,回到辦公室后就給在他行任高管的師哥發了短信,師哥秒回:“正說你呢,你就到了,中午我們一起吃個飯,我給你個驚喜。”如今還有什么值得驚喜呢,她撇撇嘴學著小品里那句說別是“驚嚇”就行。驚喜說不上,驚嚇也不客觀,更多的是驚奇。當她走進在水一方包間時,阿平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阿平說她來石城談個劇本改編,拉贊助,又說也歡迎你們跟投。阿平還是那么光鮮、篤定,不,應該說比上學那會兒更加優雅和自信。章澄溪抻抻工裝的衣角,順手把工裝絲巾解下來放到包里,就聽阿平抱怨道:“師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畢業那會兒你咋說的,你得兌現呀。”

章澄溪當然記得當年師哥拍著胸脯說的話:“我去社會上蹚路,決不讓你們受半點委屈。”事實上師哥之前是跟付曉西墊過話,比如說從前臺調到分行辦公室就是付曉西提的名,盡管那會兒付曉西只是副行長。那一段時間付曉西確實把章澄溪認定是自己的人,有幾次下基層調研,酒到酣處有人要向領導掏心窩子時,付曉西都會指著章澄溪說:“這是我的人。”示意人家盡管說。

那天在飯桌上,師哥先提了杯酒,他說:“咱們是自己人,是親同學,必須抱團取暖,互相幫助。”她想一定是師哥和阿平知道了自己的近況,來安慰抑或幫助自己的,正當她沉浸在無限感慨之中時,阿平提出讓章澄溪跟投她的電影。章澄溪說:“我這個行比麻雀還小,一年的費用屈指可數,想都別想。”誰知沒等阿平說話,師哥就跳出來說:“誰讓你拿自己費用了,你可以走廣告支出讓你們分行或者總行投呀。”

阿平也說:“我這個劇本是現實主義題材,有好幾處鏡頭要到銀行拍,軟廣,而且還是正面的。”

章澄溪想自己現在這個倒霉樣子,哪還有話語權。她苦笑一下剛想解釋,就被師哥打斷了,師哥對章澄溪說:“知道你做不了主,你給付曉西打個電話,電話通了,我說。”

章澄溪想你以為是五年前呀,她搖搖頭說了聲抱歉,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師哥說:“你的情況我聽說了,讓你打是為了阿平,也是為了你。”

章澄溪搖搖頭,還是不肯。為了緩和尷尬的氣氛,她拿著紙巾出了房間。誰知等她回來時,師哥正拿著她的電話跟付曉西聊得歡呢,師哥說:“行長老哥,都是自己人,反正有這么個機會,我們行投了兩百萬,影片火,有投資收益;影片不火,就當是投廣告了。這是石城市政府看好的紅色主題,不存在爛尾。”付曉西在那邊怎么回的,章澄溪不知道,但她知道最起碼這條線牽上了。不過有一點師哥說得沒錯,那以后付曉西見她時臉色緩和了很多,還主動提出有機會一起吃個飯。

但章澄溪沒有落實吃飯,也不是她不想吃,她覺得領導就那么一說,領導不缺飯局,也沒有時間入她的局。有幾次她去付曉西那里匯報工作,本想說完順道邀請一下,但總是被他的電話或者是來人打斷,大家匯報要排隊,吃飯更要排隊。

這點章澄溪也是深有體會的。她雖然只是個支行長,有時吃飯也要轉幾個場。如今想來吃飯最多的就是那段時間,為了完成指標,為了讓全行員工吃上飯、吃好飯,她不得不去吃飯。盡管她不喜歡在外面吃飯,但不能不承認吃飯確實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比如市財政投資平臺三環路貸款就是在飯桌上得來的消息,又是在飯桌上談成的項目。

那日在章澄溪的老鄉聚會上,工商局的老鄉被堵在路上遲到了半個小時,到后一個勁沖交通局的老鄉發牢騷。交通局的老鄉委屈地說:“汽車保有量天天增加,所以說只有建三環才能緩解擁堵,之前我們多次提出要求,財政老大就是不批,好在現在財政有錢開恩了。”

財政局的那位發小兒說:“現在財政也是赤字,政府為了民生也為了業績,是借債給你們修路。”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章澄溪立馬問怎么個借法,是發債券還是……?財政局的發小兒說是準備成立一個財政投資平臺,找銀行貸款。章澄溪眼前一亮,顧不上矜持,立馬就站起來搶這筆業務。發小兒說:“得了吧,給你介紹了個現成的房地產項目,你都沒弄成,四十億貸款你吃得消?”

章澄溪知道自己理虧,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表態:“上次是大意了,這次肯定不會有閃失。”說著就端起酒自罰了三杯。

眾人鼓掌起哄,鼓動章澄溪敬發小兒哥哥。章澄溪那日也是真的拼了,按照她們老家最高禮節連敬三杯,見發小兒不吐口,又拿起酒壺倒了三杯。九杯過后,發小兒說:“不是我不給你,是你們行吃不了這么大一筆,說白了我是怕付曉西從中作梗。”章澄溪又干了三杯后說:“他這個人心眼兒是小,一個億有可能搗亂,三十個億對他也是業績,這點賬他算得清。”

說完又倒了三杯,就在她要舉杯時,發小兒說:“姑奶奶,你別喝了,我給你,給你。”

就像發小兒說的那樣,第一筆貸款五個億,付曉西提出了N個問題,比如環評,比如還款來源。章澄溪說:“政府投資平臺是財政局附屬單位,有政府信用。局長說了他們負責每年做財政預算還款。”付曉西說:“總不能酒杯一端就貸款吧。啥時候章行長也信酒桌上的承諾了。”那一瞬間,章澄溪簡直都要氣炸了,她想這就是明目張膽地刁難。有幾次她都想撂下挑子走人,或者直接把項目還回去。但她還是咬著牙去跟投資辦交涉,求得人家的理解和支持。在經歷了九九八十一個回合后,總算貸出了第一筆五個億。路子走通了,再后來的貸款就按部就班順理成章,付曉西也就沒有再為難。其實有時想想,如今貸款能平穩落地,按時償還,還得虧了付曉西的刁難,才又追加了財政還款比例、來源和擔保,不然財政資金一緊張,口頭承諾不算數,就真成了問題了。后來其他行為了搶貸款,沒有落實書面保證,有兩筆都因為財政資金緊張形成了不良貸款。

章澄溪站在窗前,從三十四樓往外望去,鵬城的夜色如同一幅璀璨的油畫,環環燈暈如點點繁星,溫暖親切,在章澄溪心中滋生出無盡的神秘與浪漫。這個城市有她的客戶與朋友王金輝,她知道他如今發展得更好了,據說小王總已經接了班,那么他應該有時間寫詩,有時間附庸風雅了。她期待著他們明天的聚會,不由得就寫了一首打油詩,“在鵬城的繁華與石城的厚重間/我們重逢,如星辰匯聚天空/是命運的指引/還是友情的呼喚/一杯紅酒,敬歲月回首/一縷清風,撫慰理想詩篇/從一頓飯風干往事/從一頓飯延展明天……”

她想起五年前她來鵬城,他們一邊喝咖啡一邊談詩,王金輝自負地說:“這樣的句子,你見過嗎?這樣的比喻你見過嗎?這詞語、這創意是我的獨創,怎么樣,我還有點詩人天賦吧!”章澄溪雖然不敢茍同那些詩句,但也不好掃人家的興,她鼓勵他:“如果你有時間好好寫,肯定能有傳世之作。”王金輝說:“真沒時間,鵬城是跟時間賽跑呀。你不承認不行,鵬城拿地成本高,可房子也好賣,而且鵬城外來人口多,剛需也多,我們當初若是沒在石城被絆住腳就好了。”

說到房地產,章澄溪就心虛,她想如果當年那筆貸款沒“走麥城”,那么王總也許就不會闖鵬城。世上的事真是說不好,所以她就盡量不提業務。那天王金輝還說等鵬城這個樓盤建完,他就去香港蓋樓。王金輝說:“我是真的看好你,如果你來,五年內絕對能實現財務自由。我們財務總監的位置給你留著呢。”望著雄心壯志的王金輝,她想他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寫詩了,她不相信字的堆積和錢的堆積能同日而語,但她感謝那份信任和邀請。她說:“我是個念舊的人,也是個保守的人。當年那么難,自己都沒離開過石城行,如今更不會了。”

她記得那天王金輝“嘖、嘖、嘖”了半天,一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惋惜。再之后,她很少聯系他,除了過年過節的禮貌客氣,說白了就是來鵬城前她也沒有想聯系他,如果不是崴腳,她是斷然不會給他打那個電話。可如今電話已經打了,飯也約了,只是她不知道他們的飯是中午還是晚上,那么她就只能等著。她也有點想老朋友了,更感動老朋友沒有人走茶涼,還能這么熱情。

對面四十層鵬城大廈樓頂的射燈打過來,讓她有些眼暈。如果不是崴腳,明天這會兒應該是她和阿平坐在維多利亞港的空中花園喝茶才對。這時她的腳竟然撕撕扯扯疼了起來,她想應該是中午爬樓爬的,只是可惜了她不能去赴那個維多利亞港的浪漫之約了。雖然有些遺憾,但好在還能補救。比如給阿平打個電話,讓她來鵬城,她們姐兒倆就在她的房間涼臺上一邊喝茶一邊賞鵬城的夜景,她甚至想讓她明天中午就來,或者明天早晨就來。她們兩人也快四年沒見了,她甚至后悔下午沒給阿平打電話,若是打了,阿平會“嗖”地一下越過中英街,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后兩人在鵬城大廈旋轉餐廳一邊喝紅酒一邊聊天,再然后阿平就會像學生時代一樣鉆進她的被窩,如今的大床房可比宿舍的上下鋪寬敞多了。她倆靠在席夢思大床上,墊著鴨絨靠枕,再拍幾張照片發到同學群里去顯擺顯擺。當然更重要的是聊聊人生,聊聊文學。這幾年章澄溪亦步亦趨地跟在阿平后面,已然變成了她的粉絲。她想起當年阿平追著她讓她幫她、帶她時,她開玩笑說的那句話:“要想會,先跟師傅睡。”那天話音沒落,阿平就從上鋪躥下來,鉆到了她的被窩里。如今事情翻了個個兒,就主動一下吧。她的手指在按完最后數字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號碼,是阿平。阿平在那邊說了聲:“親愛的。”

章澄溪馬上就說了句:“親愛的,我的腳下臺階時崴了,你過來吧。”阿平說:“親愛的,經紀人讓我到美國談劇本改編,咱們的維多利亞港之約先留個念想吧。”

章澄溪失望地“哦”了一聲,她想這么久沒見就煲會兒電話粥吧,她剛講了幾句,也沒聽見阿平的回應,電話里傳來的是她和別人的說話聲,只聽她說:“你先等我兩分鐘,我閨密來了,這邊有個十萬火急的電話。”章澄溪有點不好意思地掛了電話,放了電話后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不確定這是不是阿平的小聰明,因為阿平總能為自己的行為找到委婉而又合理的表達方式。章澄溪知趣地掛了電話,一邊抹萬金油,一邊想自己和阿平的過往。

過去在學校,阿平和她衣服買一樣的,發型留一樣的,就是去食堂打飯,也要打一樣的。被大家稱作金融系的姐妹花。她們兩個比不上系花漂亮,但因為總綁在一起,便成了學校里一道風景。如今每次同學聚會,師哥師弟們都爭先恐后把照片發到同學群里,惹得遠方的同學們羨慕調侃一番。如今三十多年過去,阿平成了名人,活得越發灑脫,也更受大家的關注,王副行長在同學群里見到她倆的合影,也向章澄溪打聽阿平的近況呢。

第二天早晨醒來,章澄溪活動了一下腳,雖然還有些浮腫,但已經不疼了。章澄溪心里動了一下,她想是不是再堅持一下,參加大部隊的統一行動呢,如果時間來得及,她自己去維多利亞港空中花園喝杯咖啡,然后拍個照片發給阿平,說不定阿平還會把自己Ps上去。她知道阿平活絡,就像她說的那樣,要學會變通,學會讓生活日趨完美,盡管它是殘缺不全的。

在那些工作的至暗時刻,章澄溪不僅活絡不起來,而且還把自己裝在套子里,包裹得嚴嚴實實。但是等她峰回路轉,等她和她的行破繭而出后,她卻開始活絡了。她笑著對自己說“這是以德報怨”。其實她知道是自己突然之間就開悟了,她不想跟自己較勁,更不想跟別人較勁。開悟帶來的好處真是太多了,這也應了那句話“退一步海闊天空”。她想見阿平,想見王金輝,就是因為她覺得她跟他們之間是純粹的友誼,不用顧忌人情世故中的“活絡”。

早餐時,大家問章澄溪的腳好些了沒有,李春生還撩開她的褲腳看了看,鼓動她說:“比昨天好多了,如果能堅持,你就跟我們一起去吧,晚上還有個果酒品鑒活動呢。”殷主任也說:“是呀,是呀,若能堅持,就一同去。”章澄溪對果酒沒有興趣,但她喜歡“開眼界”,更想看看香港那邊的銀企關系是怎么維護的。可是她想起了與王金輝之約,人家說好了要趕回來,那么她就不能辜負人家,再說她的腳還沒好利落,萬一再有個樓層需要爬,真的就變成跛腳婆了。

過去她對吃飯呀聚會呀并不感興趣,可是阿平爽約后,她心里竟然像堵了團棉花般難受。她想看會兒書打發時間,可翻了翻行李箱并沒帶書。這時她才想起,來前為了給阿平帶她愛吃的山楂干,把那本《經濟人生》拿出去了。

山楂干哪兒都有,但這一包跟市面上的不一樣,它是章澄溪母親從自家的樹上一顆顆摘的、切的、曬的。阿平不敢吃山楂,大二那年暑假回來,阿平好幾天都捂著腮幫子喊牙倒了。她說在火車上,對面座位的一個男士一會兒拿一顆山楂放到嘴里嚼,人家嘴一動,她下意識就流酸水。章澄溪說:“其實山楂也沒你想得那么酸,尤其是長熟的,真的可以嚼著吃呢。”后來章澄溪就把自家的山楂給阿平吃,不知是因為陽光好、羊糞足,還是因為果子熟透了,總之她家的山楂不僅個兒大,而且還帶甜口,阿平捂著嘴吃了一個竟然敢吃第二個,再后來阿平就喜歡上了山楂干,她說山楂干美容養顏還能保持體形。來前章澄溪還特意把自己的山楂干背了過來。此時她想起了“果酒品鑒”,突然想起阿平曾經說過,這么好的山楂可惜了,應該包裝一下賣個好價錢,比如純果汁,比如開發山楂酒。

想到酒,她又后悔起來,她應該去到果酒品鑒會上開開眼,沒準也能給老家的那些山楂找個好出路呢。可是想到和王金輝約的飯,就把念頭又掐滅了。自己辜負過王金輝一次了,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吧。看看表已經十一點多了,她想如果約中午,應該就聯系了。她拿著手機一遍遍刷新,生怕錯過電話和微信。但直到十二點多,也沒動靜。章澄溪把鈴聲調到最大,又充滿了電。一邊刷屏一邊等。這時殷主任發來一條微信:“付行長又讓我約你呢,你有時間見他嗎?”

章澄溪看了看時間,她想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就還給殷主任個面子,于是回復:“那就下午五點在大堂的茶餐廳見一面吧。”

殷主任回了個OK的手勢,而且還加了一句:“大氣。”

安排好后,章澄溪貼了面膜,把睡裙換下來,換成運動裝,一來和旅游鞋般配,二來顯得有活力。她知道自己心里還在和付曉西較勁,春風得意的她和暮氣沉沉的他一起吃飯,而且這飯是他拐著彎邀請的,她不知道這是生活跟她開的玩笑,還是生活對他的報復。

收拾妥當,四點五十八分章澄溪踩著點下樓,五點整她來到大廳時,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那里的付曉西。她嘴角翹了翹,不由得感慨道:“真是風水輪流轉呀!”

付曉西看到她時,像個老朋友一樣激動地站了起來。寒暄過后,付曉西并沒有向章澄溪祝賀,也沒有向她解釋什么,而是自顧自地提出讓章澄溪幫他一個忙。

章澄溪嘴上沒說,心里卻想,你憑什么還這么篤定使喚人?她像看耍猴一樣看著付曉西,想等他說完,輕飄飄說聲“抱歉”。付曉西像申請貸款一樣詳細介紹情況,他說他退下來后,他原來的同事賈維迎讓他到他們城商行當顧問,他呢就給他拉了一批客戶,其中就有金輝集團。

章澄溪忍不住插嘴道:“城商行完成了貸款任務,金輝集團開發了房子,這是好事呀。”

付曉西說:“當時是好事,但是現在房價下來了,個人按揭的違約就上來了。有的是觀望,不再還款;有的是收入下降,不能按時還貸。”

章澄溪說:“這種現象也不是一個行的問題,等等政策吧。”說完“政策”兩字,她有些尷尬,也有些得意,于是就又接著說:“也可以派信貸員去和貸款戶好好溝通呀,一戶一策,再說不是還有抵押嗎,實在不行,可以起訴呀。”

付曉西咳了一聲,又費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才說:“別提了,當時以為是老客戶,再加上賈維迎著急做業務,而且當時的市場多火呀,沒來得及落實抵押,就把貸款放了。關鍵是如今金輝集團違約,遲遲不交房。導致一大批客戶都不還款了。”

“那應該是賈行長著急呀。”章澄溪想說皇上不急太監急,但還是忍住了。

“當時怪我鬼迷心竅,因為一紙聘書,就簽了字,這些貸款都是我批的。”說話間他的臉抽搐了一下。

章澄溪明白付曉西找她的原因了,也就是說,讓她跟王金輝做工作,保交樓。她問付曉西:“是不是他們的資金鏈又斷了?”

付曉西說:“若斷了,我也就認了,關鍵是他有錢。集團空殼戳在這里,還東轉西轉把錢給了施工方、供應商,然后成立了新公司。其實他也不是想爛尾,就是為了讓我難受,報當年沒能給他貸款的仇。”

章澄溪心里說你還是那樣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她沒說出來。這時付曉西又說:“這是李靖跟我說的。上個月賈維迎招標用了李靖的‘風水’,她說是王金輝喝多了親口跟她說的。”

“李靖?”章澄溪一下沒反應過來。

“就是你那同學阿平呀。”

章澄溪說:“你讓我捋捋,怎么跟阿平扯上了?”

付曉西說:“當年因為贊助她的劇本認識的。哦,現在都叫她的筆名,但我還是喜歡真名字,咱們銀行人丁是丁卯是卯呀。”

“李靖!”若付曉西不提起來,章澄溪都快忘記這個名號了。她記得阿平入學后不久就起了筆名阿平,那時她用筆名阿平發了幾首詩,而且阿平還鄭重其事跟大家說,以后請老師同學們叫她阿平。

這時付曉西繼續解釋:“哦,我到鵬城的第二年,李靖就來找我,也是在這個餐廳請我吃了頓飯。她說把她經紀人代銷的礦泉水在金庫里存放一個月,包裝成‘風水’,能保佑業務快速發展。我在鵬城這些年行里喝的都是她的水。”

章澄溪“啊”了一聲,她能想象得出來,阿平那么精明,付曉西又那么自負,飯桌上兩句話就迷糊也是正常的,何況阿平會講故事。只是她不明白他退休后,行里就不用“風水”了,如今怎么又續上了呢?

付曉西說:“阿平的電視劇《風水》下個月就要在鵬城衛視播出了,人家的水如今又成網紅水了,連當年一直反對用‘風水’的賈維迎都喝上她們的‘風水’了。”

章澄溪笑了笑說:“正常,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

付曉西不接話茬兒,又叮囑一句:“你可得跟王金輝說說呀,他說他就認可你。”

章澄溪不想管這些閑事,但看到付曉西那落魄的樣子,就有了高高在上的感覺。她想當年那么難,王金輝都沒讓房子爛尾,如今怎么可能呢,于是就答應晚上跟王金輝吃飯時說一說。

說到吃飯,他趕快看了看手機,這一看不要緊,才發現已經快七點了,不由得就給王金輝撥了電話。王金輝又是秒接,他在那頭大聲說:“我來城商行這邊談融資的事,晚上和他們吃個飯,晚飯后我過去請你夜宵哈。”說完就自顧自掛了電話。

章澄溪愣了片刻,對付曉西說:“那我們先吃吧。”然后一伸手示意服務員點餐。點完餐后,服務員指著餐臺的雞尾酒說:“這是新調的‘風水’果酒,二位嘗嘗不?”

付曉西一邊擺手一邊說:“肯定又是李靖的幺蛾子,你這個同學如今不得了呀。”

章澄溪問:“怎么會是她的呢?她的不是礦泉水嗎?”

付曉西說:“她那么會借力,一瓶水怎么能填滿她的胃口?”

章澄溪“哦”了一聲,對服務員勾了勾手,點了兩瓶“風水”果酒。

“風水”口感很好,似乎還有山楂的味道。章澄溪一邊聽付曉西跟她談李靖,一邊品“風水”,不知不覺間就喝多了。“風水”度數不高,卻很上頭,不一會兒她就有些暈。付曉西提醒她,喝點水解解酒,別耽誤了和王金輝的夜宵。章澄溪說耽誤不了,說著就去撥打手機,她剛輸入密碼,屏幕上就看到李春生發來的兩條微信,微信是一張圖片,圖片上阿平正和王副行長碰杯。圖片下方是李春生的留言,李春生問她:“這位阿平女士是你的同學嗎?”

章澄溪的酒好像一下就醒了,她沒有回答是還是不是,而是發出去一條語音:“我同學說她去美國了。”

付曉西在一旁問:“你沒事吧?”

章澄溪說:“沒事,我們繼續吃飯,不過我得先問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當年我主動請你吃頓飯,你還會讓我下基層嗎?如果當年我主動請你吃頓飯,你還會攔截金輝集團的那筆貸款嗎?”

付曉西怔了怔,然后端起“風水”說:“有些時候,是一頓飯的事兒,也不是一頓飯的事兒。”

責任編輯 張爍 張凡羽

【作者簡介】云舒,女,原名張冰,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出版長篇小說《女行長》《籌算》,中短篇小說集《K線人生》《愛情投資模型》,作品散見于《小說月報·原創版》《人民文學》《長江文藝》《北京文學》《長城》等,有作品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轉載,曾獲百花文學獎、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獎、金融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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