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變成……

童年時，每個人都難免想過：以后，我會變成怎樣的人呢？在命題作文里不也成天寫著這些嗎？我的志愿、我的將來、我的理想……總是記得讀小學四年級時，有一日放學，我踢著路面上的小灰石走回家，陽光灑下，心中忽然起了萬分狐疑：我現在才10歲，卻感覺已經活了好久。再過10年，20歲時我會變得怎樣？30歲時我會變得怎樣？那時我會不會記得這一天？我會有什么感受？當時無解，只能寄希望于明天會更好，只要我長大，長大便是解決方案。

后來才發現，事情不是這樣的。事情往往不是我們“變成了什么人”，而是“沒有變成什么人”。命運與世界一路使用消去法做著一日又一日的習題，而我們是一道又一道被鉛筆輕輕畫過杠的選項。即使在這一道題里符合正確文法，一旦換張考卷，甚至，只要換個問句，我們又不對了。像演一場戲，你勤勤懇懇，演了好久，忽然發現主角根本就是別人。你出現只是為了慶祝他人的勝利，你活著只是為了成就別人的喜劇。

我們沒有變成快樂的人。其實我們都過得還好（有時，甚至可以說是很好），沒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但我們仍然沒有變成快樂的人。“是不知足、不感恩啊。”教育家說。“是不懂人生真味啊。”勵志書中說。“要進入光與愛里啊。”靈修者說。他們好喜歡一再強調：“快樂不難，快樂很簡單。”仿佛在以粗體字加底線的方式強調。可是難道你沒發現，任何被一再強調的事情都有問題，就像你并不需要天天提醒自己：“今天太陽從東邊升起。”

我們沒有變成聰明的人。有些時候，眼一睜就看見那個從小擁有各種成就，并將這些成就如積木一般隨手堆積上去的男孩或女孩，最后“坍塌”了。有些時候，我們表面倒是靈巧，都知道最好的手段、最理想的方式與最有利的抉擇，可永遠還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做出最愚蠢的決定。

我們沒有變成坦白的人。忽然有一天就學會了騙人。一開始騙別人，等到實在騙不了別人，只好傻得回頭騙自己。輸的時候說是自己不玩了；被棄絕時說是自己不要的；而那個永遠不被愛的人（是的，即使聽來悲傷得不像真的，世上也終究有人不被任何人愛。你不能怪他，但也不能怪任何人），便告訴自己，世人都看不出我有多美。旁觀的人或許心生鄙夷，可是，如果現實讓他活不下去，若不顛倒事實或保留夢想，還能叫他怎么辦呢？

真能直說一句“你也就這樣了吧”，倒也罷了。問題是我們總是不敢變成惡人，也不能變成善人。有時會感覺自己身后發著光，其實只是手里毫無籌碼，只好說一句：“因為我善良。”善良這東西真的很善良，總是愿意成為一無所有者和一無所長者最后一個廉價的臺階。而有時候，當你自愧是不是壞心多了點兒，過分了點兒時，反而是善良的。

大多時候，我們沒有變成那樣的人——沒有變成自己厭惡的人，也沒有變成自己信服的人。倒是從前以為“長大就好了”的那些小事，例如近視眼、青春痘、壞脾氣，長大后變得更不好了。最后，只好發明了一個詞——“小確幸”。抱著它，在生活偶然綻放慈悲的一瞬里，終于有個機會，暫時忘記這件事——我們沒有變成幸福的人。

（映 晨摘自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感覺有點奢侈的事》一書，凌鴨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