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尤其是喜劇電影,作為一種大眾喜聞樂見的娛樂形式,其核心在于通過精心設計的敘事結構、演員的表演和視聽語言(尤其是臺詞和畫面)來構建幽默情景,最終引發觀眾的笑聲。王希杰的“零度偏離”理論作為修辭學的重要理論,推動了語言學的發展。而作為視聽語言的集合,喜劇電影要想創作出令觀眾滿意的喜劇效果,同樣離不開偏離理論的指導。王希杰在其《修辭學通論》中專門論述了“零度”與“偏離”,正式提出了“偏離”理論[1],他說:“如果把規范的形式稱為‘零度形式’,那么對零度的超越、突破、違背和翻動的結果,便是‘偏離形式’。”零度是指規范、常態的狀態,而偏離則是指這種狀態的超越、突破和違背。在喜劇小品和喜劇電影中,創作者常通過偏離常規的語言表達方式來制造語言效果,進而引發觀眾的笑聲。
電影《抓娃娃》是一部融合了家庭、成長等多種元素的溫情喜劇影片。“所有的超常規的語言組合結構都是語言幽默的骨架。”[2《抓娃娃》的幽默效果恰恰來源于其在語言應用上的巧妙安排,尤其是對語音、語義、語法及語體等層面的巧妙偏離。本文以國產喜劇電影《抓娃娃》為主要研究對象,運用“零度偏離”理論,從語言的角度研究國產喜劇電影臺詞的幽默策略。
一、語音偏離
語音方面的“零度”是指語音的規范標準。在這一標準下,讀錯別字、發音失誤等現象都是語音的“偏離”。喜劇電影為了達到幽默效果,常常會選擇使用同音異義詞和近音異義詞,通過讀音誤讀或者錯讀刻意造成語音偏離,從而引發觀眾的笑聲[3]。電影《抓娃娃》嫻熟地運用了這一技巧,并將其作為重要的喜劇手段。
(一)語音誤讀
語音誤讀是指電影角色無意地將一個詞的讀音讀錯,利用同音或近音的關系借音換詞,從而產生歧義,以此創造出幽默效果。這一方式有時也用來展現角色的性格、身份或認知差異。例如:
(1)賈總:“這玩意兒叫啥?
春蘭:“高希霸。”
賈總:“哦,希霸。”
作為中產階級的賈總面對不熟悉的古巴頂級雪茄品牌“Cohiba”(高希霸),將其誤讀為“希霸”。這種對產品名稱的誤讀并不是簡單的發音錯誤,而是有意通過發音制造階級認知差異來強化喜劇效果。
(二)有意錯讀
有意錯讀指的是在影片中,明知道一個字或一個詞的讀音卻故意讀錯,進行語音偏離,以求獲得幽默的言語效果。例如:
(2)馬大俊:“中文名叫馬彼得。特別喜歡中國文化。”
在例(2)中,刻意給馬彼得取這種具有諧音的名字,暗示名字的滑稽性,利用語言歧義制造笑點。同時,又暗示馬彼得其實根本不了解中國文化,強化馬大俊和馬彼得這兩個人的荒誕形象。
二、語義偏離
語義偏離指為了達到特殊的表達效果,刻意違反語義規則,如曲解詞語意義或色彩等的語言策略。影片中的角色通過故意曲解詞語的本意或者將詞語放置在獨特的語境當中,有意制造出一種荒誕、錯位的感覺,以此來引發觀眾的笑聲。
(一)曲解偏離
曲解偏離是通過故意曲解或斷章取義地使用詞語或句子,使其脫離原本的語境和含義,產生出一種出人意料的幽默效果的一種語言手段。例如:
(3)姥爺:“你在咱家的大泳池里呀,好一頓撲騰啊。”
馬成鋼:“嘿嘿,洗澡堂子。你姥小時候帶你過家家呢。”
(4)周叔叔(書店老板):“這本書講一個貧苦孩子成為鋼鐵戰士的故事。想看嗎?”
馬繼業:“鋼鐵戰士?是能變形的那種嗎?
周叔叔:“額那不能。
例(3)中的“泳池”實際上是豪華的私人泳池,而馬成鋼在聽到后卻趕緊將其曲解為“洗澡堂子”,這種對詞語詞義刻意扭曲的目的是掩蓋家庭富裕的真相。在例(4)中,書店老板說的“鋼鐵戰士”指的是小說中那些具有堅韌不拔精神品質的人物,如保爾·柯察金,但在不諺世事的馬繼業的認知里,這種“鋼鐵戰士”卻被想象成了類似變形金剛一樣的機器人。這種充滿童趣的聯想直接導致了語義的錯位,從而創造出了笑點。
(二)色彩偏離
色彩偏離指將用于描述重大、嚴肅或者崇高事物的詞語應用在相對微不足道、輕松或者滑稽的對象或者情境上,以此創造出反差。例如:
(5)酒店保安:“你們干嗎的?’廚師:“一級廚師。
(6)賈總:“兄弟啊,咱就說這個南關區的扶貧助困工作,咋就唯獨把你家給落下了呢?”
馬成鋼:“謝謝兩位,但我們家真不需要扶貧。這么說吧,你們看到的這個裝修風格是我們整個家族的一種選擇。”
在例(5)中,“一級廚師”作為一種正式的專業職稱,一般用在職業介紹的正式場合。然而,本例中廚師說話的語境卻是正在和酒店經理發生沖突、闖人酒店尋找孩子的時候,將本應該在專業領域使用的術語突兀地插入沖突語境中,由此產生荒誕的喜劇效果。在例(6)中,將公共政策詞匯與個人家庭強行關聯,以此制造出諷刺性幽默效果。
三、語法偏離
在語法層面中,如果話語符合某一種語言的語法規則,那么它就符合該語言在語法層面的零度;但如果話語超越或者違背了語法規則,那么它就產生了偏離4。在電影《抓娃娃》中,語法偏離是創造獨特語言風格幽默情景的重要手段。例如:
(7)肉攤老板:“Stupid egg!”
(8)馬繼業:“Can you smear as zerohead?”
(9)馬成鋼:“這比走門快嗎?
在例(7)中,“笨蛋”是中文常見的表達,但肉攤老板卻將這個詞直接翻譯為“Stupidegg”,將常用來修飾人的形容詞來修飾雞蛋,并不符合英語的語法規則,因此這是一種語法偏離現象。在例(8)中,馬繼業詢問能否抹零,但他并不會說“抹零”的英語,于是他將其直接翻譯為“smearaszerohead”,這種表達方式不僅在詞匯的選擇上存在問題,同時也不符合英語的語法結構,是典型的中式英語。在例(9)中,“走門”是動賓短語,但漢語中的“走”常常搭配路徑,如走路、走樓梯等,而不是直接搭配工具“門”。正常的搭配應該是“從門走”,這里省略了介詞“從”,在語法上是非常規搭配,屬于語法偏離。
四、語域偏離
在不同情境下,人們往往會根據交際對象、話題和目的調整語言表達方式。這種因情境而異的語言變體稱為語域。語域的規范使用與表達的得體性與準確性息息相關,任何偏離語域規則的表達都可以被視為語域偏離。例如:
(10)外國男:“That'saNicebluehat,where did you get that from?\"馬繼業:“能抹個零頭嗎?”外國菜農:“給三塊錢得了。”(11)賈總:“哎我!這大轎子,beautiful啊!”在例(10)中,外國菜農首先使用英語和主角交流,但是主角作為小學生,英文知識儲藏有限,所以他使用中文砍價(“能抹個零頭嗎?”)。原本操一口流利英語的菜農竟然開始使用流利的中文回應。這種語言轉換打破了原本的英語語域,從而產生了語域錯位。在例(11)中,賈總在中文后直接使用英文形容詞beautiful,并添加中文語氣詞“啊”。這種中英文語法結構的直接拼接同樣構成語域錯位。這兩個例子都是通過語域錯位打破原本預設的語言環境,“打破次元壁”,從而引發幽默效果。
五、語篇偏離
語篇偏離指的是對預設的語篇結構的偏離,如原本劇情設定的是線性的敘事結構,但在情節發展中突然出現其他敘事方式,這往往會產生出意想不到的篇章布局和特殊的修辭效果。在電影《抓娃娃》中,這種對常規語篇模式的偏離是構建其復雜敘事結構和創造各種幽默情節的關鍵。在電影中,典型的語篇偏離手段可以分為上下文不一致和情節反轉兩種。
(一)上下文不一致
上下文不一致指的是語篇中前后語句、段落或更天語篇單元在語義、邏輯、語用等層面存在矛盾、沖突或不協調的現象,如時間線錯亂、人物行為前后矛盾、場景描述不一致等,通過巧妙設置和安排這些不一致,往往可以打破讀者的預期,產生出乎意料的幽默效果。在影片中,馬繼業的奶奶是一個殘疾人,但馬繼業卻在放學的時候著到奶奶在籃球場上打籃球,并且在馬繼業叫她的時候以極其利索的身手快速逃跑,就連馬繼業這個正在上中學的青少年都追不上,這和奶奶腿腳殘疾的形象完全不匹配。這一情節與之前的情節明顯不一致,不僅推動了劇情的發展,還間接制造了幽默效果。
(二)情節反轉
情節反轉是指出乎意料地改變敘事預期,巔覆既定情節發展方向或預設結局,從而制造強烈對比和落差,進而引發幽默效果的一種創作技巧。在影片中,馬繼業拿著給父親買鞋的錢買了平板電腦,并偷偷藏在衛生間中。種種行為都創造了一個玩物喪志、沒有孝心的孩子形象,但經過馬成鋼等人的探究才發現,馬繼業只是想鉆“七天無理由退貨”的漏洞,這不僅讓觀眾意想不到,還成功地塑造了馬繼業有點小聰明的形象。
六、偏離理論在幽默生成機制中的應用價值
王希杰的零度偏離理論強調關注語言規則和言語偏離的特點,為喜劇創作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支撐和實踐指導。喜劇創作者在學習和運用這一理論時著重關注語言中語音、語義、語法、語域和語篇的偏離,將有助于更深入地學習喜劇電影中的幽默策略,提升喜劇作品質量。這主要體現在豐富幽默表達方式、提升幽默表達效果和拓展喜劇創作思路三個方面。
(一)豐富幽默表達方式
語言偏離應用于喜劇創作的核心在于突破常規的語言表達,從而獲得新穎的表達效果。在喜劇創作領域,偏離理論可以通過設計獨特的幽默情景和對話來豐富幽默表達。例如,喜劇電影可以利用語音誤讀、同音異義等技巧來制造笑料,利用曲解、色彩偏離等方式構建幽默情景,通過語序變換、詞語的非常規搭配等語法偏離手段塑造出獨特的語言風格。在這些豐富手段的作用下,喜劇電影的表達方式將得到質的豐富。
(二)提升幽默表達效果
偏離理論的研究重視提升語言的表達效果。在喜劇創作領域應用偏離理論可以有效增強臺詞幽默感,使其更加鮮明、具有吸引力。同時,在偏離理論指導下創作出來的臺詞,在情節安排、人物形象塑造方面也將產生出人意料的效果。例如:通過制造劇情沖突或設計情節反轉,提升喜劇的戲劇性和沖突感;而運用口語化的表達和通俗化的專業術語,使喜劇語境產生沖突,可以增強電影的親和力,使電影臺詞的表達更自然。
(三)拓展喜劇創作思路
偏離理論的使用為喜劇創作提供了廣闊的思路和空間。通過偏離理論,喜劇創作者可以打破傳統喜劇創作的束縛和限制,拓展喜劇電影創作的領域和范圍;也可以將偏離理論運用到不同類型的喜劇作品,如喜劇小品、電影、電視劇等中;同時可以將偏離理論運用到不同題材的喜劇作品中,如家庭題材、愛情題材和社會題材等。
七、結語
文章以王希杰的“零度偏離”理論為指導,以電影《抓娃娃》臺詞為研究對象,深入分析了喜劇電影中的幽默策略。王希杰的“零度偏離”理論將世界劃分為物理世界、心理世界、語言世界和文化世界。研究主要針對語言世界的零度和偏離,通過探討臺詞中出現的語音偏離、語義偏離、語法偏離、語域偏離和語篇偏離等揭示了喜劇電影臺詞產生幽默效果的機制,進一步闡述了偏離理論在幽默生成機制中的應用價值。研究發現,電影《抓娃娃》在語言偏離的指導下,利用語音、語義、語法等偏離手段成功構建出豐富多樣的幽默情景,為觀眾帶來了愉悅的審美體驗。同時,文章也為喜劇創作提供了有益的借鑒,為豐富和發展喜劇藝術做出了貢獻。
【參考文獻】
[1]王希杰.修辭學通論[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
[2]胡范鑄.幽默語言學[M].2版.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1.
[3]鄧夢蘭.喜劇小品語言世界的“偏離”與幽默].宜春學院學報,2008(03):123-127.
[4]李朝軍.網絡語言中的偏離現象分析[C]//江西省語言學會.江西省語言學會2009年年會論文集.[出版者不詳],2009:12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