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子彈庫楚帛書艱難回家路

1942年出土的長沙子彈庫楚帛書，是迄今發(fā)現(xiàn)的唯一戰(zhàn)國時期帛書，也是目前發(fā)現(xiàn)的中國最早的帛書（古代總稱絲織品為帛或增，帛書也叫繒書）。帛書全篇900多字，分兩大段，四周有12個圖像，記載了古代神話、數(shù)術等眾多內(nèi)容，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

被盜

長沙古代墓葬，曾遭受嚴重的盜掘。長沙的職業(yè)盜墓者，一般被稱為“土夫子”。除了盜墓猖獗以外，導致帛書流失海外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文物騙子柯強（又譯為柯克斯）從中作梗。

柯強是美國人，當時是雅禮學校教員。他一面乘機勾結(jié)長沙的古玩商人掠奪珍貴文物，一面肆無忌憚地進行盜掘古墓的勾當。他在雅禮學校任教期間，掠奪和盜掘的古文物數(shù)量巨大，并被先后運到美國。某年他還在美國雅禮學校美術館，舉辦了一個“湖南長沙來的古物展覽會”，所陳列的文物上起戰(zhàn)國，下至明代，內(nèi)容非常豐富。

古文字學家、考古學家商承祚在《戰(zhàn)國楚帛書述略》中說：“柯強早在抗日戰(zhàn)爭前幾年，以雅禮中學教員身份出現(xiàn)，冒充‘文化考古學者’掠奪長沙出土文物?？箲?zhàn)的第二年，我路過長沙，他已回國，并將歷年盜竊所得的文物捆載而去?！彼€記錄了自己在1941年再到長沙的情形，說柯強明目張膽地指使“土夫子”對一些漢代磚室大墓進行盜掘，還守候在工作地點指揮一切，有時夜間還睡在墓里等待天明，并將隨葬品全部無遺地竊走。他還親眼看見過一部分被柯強盜掘的墓葬。

帛書是“土夫子”從長沙東郊的子彈庫一座楚墓中盜出來的，因不識貨，盜墓者將其當成廢品送給了人稱“唐裁縫'的古董商唐鑒泉，而長沙本地文物學者、收藏家蔡季襄花了3000元法幣，從唐鑒泉手中購得帛書和其他文物。

蔡季襄與葉德輝是親戚，葉德輝人稱“讀書種子”，是知名學者和藏書家，喜愛收藏字畫、錢幣、玉器等，也擅長鑒別字畫。蔡季襄從小就跟隨其學習并接受指導，自然深知帛書的價值。1944年，蔡季襄根據(jù)自己的研究成果，寫成《晚周增書考證》，這本書是所有楚帛書研究的起點和開端。

被騙

因帛書上面有許多文字模糊不清，1946年，蔡季襄攜帶該書到上海，想為其拍攝紅外線照片。他找到金才記古玩店，托店主金從怡找一家有紅外線攝影的照相館拍攝。后來金才記的伙計傅佩鶴帶領柯強找到蔡季襄。這之前柯強與蔡季襄是認識的，因為兩人都在同一個城市“打理”過文物。當時柯強對蔡季襄說，帛書上面模糊的文字可以照出來，請蔡季襄帶了帛書同到他的寓所試拍一下。傅佩鶴在一旁也極表贊成。到了住處后，柯強拿著帛書在相機前擺弄了一陣，借口鏡頭出了毛病，要求蔡季襄把帛書多留一天。蔡季襄當時急于將書上的文字顯示出來，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蔡季襄向柯強要回帛書，沒想到柯強卻回答說，他和朋友拍了一晚，因為鏡頭不夠好，還是拍不清楚。恰巧清早有一位美國空軍上校來辭行，他便將這幅帛書托上校帶往美國拍制去了，大約在一周內(nèi)就可將帛書和照片寄回。得知柯強擅自托人將帛書帶回美國，蔡季襄氣憤地要求他馬上退還?？聫妳s說，只有一周就可寄回，如果不放心，他可以簽一張契約給蔡季襄，如果帛書到期不寄回或者往返途中發(fā)生事故，按照所定價格賠償?，F(xiàn)在暫付保證金1000元美金。傅佩鶴也勸蔡季襄答應，當時柯強已是美國飛虎隊派駐上海的情報員，有權有勢，且已“先斬后奏”，蔡季襄只能聽任其擺布。

因柯強除了“柯強”兩字以外不會寫其他中國字，便要蔡季襄先寫一張契約底稿。內(nèi)容大致為：“收到繒書一幅，暫定增書代價美金10000元，現(xiàn)交保證金1000美元，如增書寄往美國途中發(fā)生事故，或不寄還，按照繒書代價，除去保證金1000美元以外，賠償美金9000元。”傅佩鶴讀給柯強聽了，柯強直接在契約的下面簽了“柯強”兩個中國字，又簽了英文，并取出1000元美金，連同字據(jù)交給蔡季襄。然而一周后，帛書并未寄回，任憑蔡季襄怎么索要，柯強就以一句“沒寄回”回復。不久，抗戰(zhàn)勝利，柯強也結(jié)束任務返回美國，蔡季襄明白，帛書被盜騙了。

回到長沙后的蔡季襄繼續(xù)探聽柯強的消息。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得知當時長沙湘鄂印刷公司經(jīng)理吳受珉的兒子吳柱存是柯強的學生，在美國哥倫比亞讀書。蔡季襄立刻寫了一封信給吳柱存，請他向柯強詢問帛書下落。隔了很久，吳柱存回信，說與柯強見面了，但他絕口不提退還帛書，只是說當時協(xié)議上定的10000美元價格太高，只愿出6000美元。蔡季襄立刻去信告訴吳柱存，說帛書無論如何不能賣，請柯強馬上將其寄回，自己則退還1000美元的定金。后來吳柱存回信說，柯強對退還帛書一事含糊其辭，也不愿意按協(xié)議付款。

1950年9月，雅禮學校美籍教員俞道存“盜運我國大批古物”之事被揭露。這批文物其實是柯強掠奪長沙等地的，一共18箱，原存放在學校地窖里，因被發(fā)現(xiàn)，轉(zhuǎn)藏于準備返回美國的俞道存處。1951年，俞道存被驅(qū)逐出境，此事在長沙轟動一時。帛書被騙去美國一事經(jīng)媒體報道后，引起坊間熱烈討論，蔡季襄也就成為焦點人物。

維權

1956年，蔡季襄以湖南省人民代表大會列席代表身份，在大會上將柯強盜騙帛書的經(jīng)過作了講述，并將當年被迫簽訂的契約上交給省文化廳。同年，為核實蔡季襄所述內(nèi)容的真實性，湖南省博物館派高至喜赴北京找時任北京大學教授的吳柱存。高至喜沒有見到吳柱存本人，但吳柱存知道高至喜的來意后，寫了一份證明材料，并將1946年至1948年與蔡季襄的通信，通過校人事部門交給了高至喜，表明蔡季襄所說確為實情。

柯強確實將帛書騙去了美國。1946年8月6日，帛書包括裝裱過的完帛、所有殘片和貯藏帛書的書笈，被運抵美國后，放在納爾遜美術館。后來一段時間，帛書的殘片曾被送抵哈佛大學福格博物館，帛書（可能只是其中的完帛）被移送至弗利爾美術館。

1949年秋，柯強將帛書完帛和一批文物借存于大都會博物館。其他殘片和書笈仍然借存于福格博物館，直到1969年6月13日。

1964年4月10日，帛書完帛在大都會博物館的存期已滿，柯強將其取出，售給紐約古董商戴福保。

1966年，帛書完帛歸賽克勒醫(yī)生所有。賽克勒在購入帛書時，中間還有一個插曲：1964年，柯強把一批文物及帛書售給紐約古董商戴福保。戴福保只是替賽克勒醫(yī)生買文物的中間商，但他知道帛書的價值，擬將其留下自己收藏，結(jié)果被賽克勒醫(yī)生的朋友辛格醫(yī)生發(fā)現(xiàn)。辛格將此事告知了賽克勒。賽克勒迅速趕來，用50萬美元買下這幅帛書。

1974年，蔡季襄在寫給商承祚的信中表示，雖然時隔近30年，自己仍希望能打上一場跨國官司，為祖國追回帛書。當時柯強尚在世。1982年，高至喜赴美國參加學術會議，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見到了展出的帛書原件。后來，高至喜任湖南省博物館副館長時，將蔡季襄所寫的材料以及當年吳存柱的證明及往來信件整理好，一起上交給國家文物局，希望能想辦法追回帛書。

1987年9月28日，賽克勒醫(yī)生在華盛頓捐建的賽克勒美術館開幕，帛書完帛被借存于弗利爾一賽克勒美術館（現(xiàn)美國史密森尼學會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至今。

1992年6月12日，留在柯強手中的帛書殘帛和貯藏帛書的書笈，以匿名捐獻的名義入藏弗利爾一賽克勒美術館至今。

塞克勒得到帛書后，也知道了幾十年里圍繞其所發(fā)生的風波，有意讓其回歸故土。1978年，他第一次來中國，希望和郭沫若見面，并跟他直接談歸還帛書的事。奈何郭沫若當時病情已重，未能見面，這個機會就錯過了。賽克勒在悼念郭沫若的文章里仍然表示，希望將來把帛書歸還中國，以便發(fā)展兩國人民之間的友好關系。

1985年至1987年，賽克勒醫(yī)生先后捐建了3座以他名字命名的博物館，對他的藏品作了最后的安排。

1986年，賽克勒在北京捐建了北京大學賽克勒考古與藝術博物館，并言明一旦新館落成，就將帛書捐給北京大學賽克勒美術館。遺憾的是，賽克勒先生不久去世，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楚帛書摹本。

可喜的是，經(jīng)過多方努力，2025年5月18日，子彈庫楚帛書第二、三卷，結(jié)束在美國的79載漂泊，終于回到祖國！

題圖/陳自罡編輯/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