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所有童年的故事都發生在夏天,那炙熱而自由的夏天。
快樂的單車
陽光穿過行道樹葉片的間隙,在地上留下斑駁的碎影。7歲的我騎著湛藍色的自行車,穿行在充滿蟬鳴和日光的道路上。
熱浪一陣高過一陣,熱到連柏油路都像快要被烤化了。陽光刺得我皮膚生疼,滾燙的風從耳邊擦過,灌進T恤。我俯下身,用力蹬著腳踏。車輪不停地翻滾,似乎稍慢一點,它就會被粘在柏油路上。
暑假里,我們這群年齡相仿的孩子總是約好一起騎著車到處玩。或尋一處斜坡,并排從高處沖下;或覓一個小洼,車輪碾過讓水花飛濺……烈日下,我們爽朗的笑聲不斷。直到衣衫完全被汗水濕透,我們才不得不往家趕。
到了單元樓下,我總能見到頂樓的張爺爺和正在減肥的杰克。
杰克是一條褐色的可卡犬,它身體渾圓,活像一個橫放的煤氣罐。杰克走路尤其慢,簡直是一步一挪,肚子都快要垂到地上了。看到我,它干脆不走了,趴在地上吐出紅舌頭,尾巴悠悠地甩著。我總要逗一逗它再上樓去,路過的鄰居也常常打趣道:“杰克,還減肥哪!”
在嬉笑聲中,大家慢慢散去。
時光里的味道
這個老小區坐落在錢塘江邊,我在這里度過了整個童年,留下了數不清的美好記憶。
趕在烈日出來前,小區拐角處的小街就忙碌起來了。早餐店門口的圓形大平底鍋里,油和水不停地碰撞著,發出“滋滋\"的響聲。忙著制作生煎包的老板身旁,層層疊放的籠屜正不斷地冒著熱氣。老板娘在熟練地將面條和餛鈍放入盛著沸水的大鍋里,上下翻滾幾回后就用漏勺撈出,面條倒入放著醬油、豬油、小蔥的碗中,餛飩則放入紫菜蝦皮湯中,香味四溢。店門口早早地排起了長隊,人們大多在等著那遠近聞名的招牌生煎包。老板不時地轉動著平底鍋,終于,他打開了鍋蓋,撒上蔥花的那一刻,這鍋生煎包算是出爐了。老板用小鐵鏟熟練地把包子從鐵鍋上鏟下來,人群開始躁動起來很快,一鍋生煎包就賣完了,沒輪到的,只好再等著下一鍋。

快到飯點時,單元樓道里的住戶也開始忙活起來。住在這里的,大多是相識多年的老鄰居,所以總是愿意分享新研究的菜式和做法。五樓的小同爺爺有一道叫“肉膏蛋\"的拿手菜,一直留在了我的“美味菜單\"上。小同爺爺先將三分肥七分瘦的肉放在案板上切成小丁,又剁成肉糜;再將雞蛋磕在碗中,用筷子不停攪打,直到蛋液泛起細密的泡沫;最后將蛋液和肉糜混合拌勻,只放鹽和黃酒,放在鍋中蒸熟…直到現在,我還會經常做來吃,拌到米飯里更是一絕。這熟悉的味道,不禁讓我回想起童年的美好時光。
阿娟的理發店
當我們騎著自行車經過小區大門口的時候,阿娟總會熟絡地招呼大家:“伢兒(孩子)們,騎得噶(這么)快!天熱啦,該剪頭發了。\"
阿娟四十出頭,可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她笑起來時,眼角擠出些許皺紋,兩道淡眉底下藏著一雙小眼睛,身形消瘦。阿娟不是本地人,早年間離了婚,獨自帶著兒子租住在這里。阿娟的理發店就開在小區入口處,一個不到三平方米的小店面,除了那紅白藍三色的旋轉燈,沒有任何招牌。如果不仔細觀察,很難發現這里有一家理發店。不銹鋼的店門上嵌著玻璃,進門左手邊擺放著唯一的理發椅,右手邊則是顧客洗頭用的小水槽,角落里塞著一張小桌子,上面堆滿了各種理發工具。來這里理發的,基本上都是小區的居民,以老年人為主。
阿娟是能干的。幾年下來,她和許多來剪發的顧客成了朋友,還學會了本地方言。理發店雖小,生意卻也說得過去。一來這里對居民來說理發最方便,二來時間長了,大家也都知道阿娟是個好人,總想著幫襯她一把。有時顧客來得多了,阿娟便在店外擺上幾張凳子,街坊們坐下來聊聊家常,倒也不著急。
阿娟的理發店幾乎全年無休,有事或午休時,便在門上貼個字條。著急理發的人會直接到她租住的單元按下門鈴:“阿娟,下來剪頭了。\"她總是樂呵呵地下樓來。小店極少有不營業的時候,不營業基本上是因為阿娟的兒子在學校惹了事,被老師叫了家長。阿娟雖然黑瘦小,但她的兒子卻長得白白胖胖的,比我大幾歲。阿娟就這樣,在這座城市里努力生活著。
和父親重溫童年
太陽毫不吝嗇地將最后一縷光留在拐角的小街上。很難想象,幾年前這里的夜晚是多么熱鬧。小街連接著小區和錢塘江邊的游步道,是大家茶余飯后散步的必經之路。當大地的余熱慢慢退去,小商小販們擺起各種小攤,小街很快就變得熙熙攘攘了。
小街雖不長,卻能逛上好一會兒。各種水果攤、小吃攤、日用品攤、舊書攤、游戲攤擺滿街道的兩邊。賣鹵豬肉的中年夫妻在這里擺攤已經有六七年了,擺游戲攤的大伯總是熱情地招呼大家去打槍,每次我總要把墻上的氣球全都打爆才肯離去。除去這些熟悉的攤販,偶爾也有老人挑著自家種的蔬菜來賣,還有突發奇想來擺攤體驗生活的年輕人,他們大多賣的是一些自制食品或飾品。在這里,每個人都可以找到屬于自己的小幸福,有時候還會有意外的收獲。
那一次,父親在一個攤位上發現了一種不常見的舊游戲卡。父親說,在他的童年時代有一款叫“紅白機\"的游戲機超級火,而這些游戲卡就是用在\"紅白機”上的。非常幸運的是,父親還保存著這個他曾無比鐘愛的游戲機。于是,父親毫不猶豫地買下幾張游戲卡,帶著我興沖沖地趕回家。一陣翻箱倒柜后,我們終于在一個破舊的紙箱里找到了那臺古老的游戲機。我們如獲至寶,弄了好半天,終于把它連上了電視機。插上剛買的游戲卡,曾經熟悉的游戲畫面再次出現。父親興奮極了,滔滔不絕地向我講述他的童年記憶。
那個夜晚,游戲機一直開著,我們也一直歡笑著。我得到了屬于自己的童年記憶,而父親也找回了屬于他的童年記憶。
搬離那個老小區已經有五六年了,其間我很少有機會回去看看,只能偶爾從老鄰居那里知道一些近況。聽說,如今頂樓的張爺爺下樓散步,身邊已沒了杰克;阿娟的理發店依舊營業著,她的兒子順利上了高中。光陰濃濃淡淡、搖搖晃晃,像夏日的陽光,在地上留下斑駁的碎影。等夏來,等蟬鳴,將光陰的故事釀成詩。

指導老師:沈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