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口的雪

1

沒有暗示，毫無征兆，一場雪就那么來了。

我們穿著春天的衣服，去八臺山，去看燦爛的杜鵑花，鮮紅的三角梅，剛長出嫩葉的核桃樹……

我們想了很久，認定四月是最好的季節(jié)——

適合遇見。

適合擁抱。

適合沉醉。

適合愛，和被愛。

2

天空是藍的。和你一樣透明的藍。

白云是流動的。像你的眼神閃爍。

這樣的閃爍，只是假象。當(dāng)我們乘坐的越野車在蜿蜒盤旋的公路上攀爬的時候，白云們突然不見了。那些變換著形狀，顏色，像山鷹，像豹子，像鴉群的黑云，洶涌而來，翻滾而去。

3

哦，天氣變了。

白蘿卜絲一樣的雪落在擋風(fēng)玻璃上了。

白天鵝毛一般的雪落在擋風(fēng)玻璃上了。

白紗巾似的雪開始飛舞了。

白裙子般的雪，開始呼嘯了。

它們急不可耐。

它們旁若無人。

它們轟轟烈烈。

它們狂暴肆虐。

車窗上，小路旁，樹林里，以及大大小小的山頭，都白了。

薄薄的，淺淺的，厚厚的，深深的雪，在我們眨眼、嘆息、驚呼的瞬間，把世界都弄白了。

4

這是我出生以來見到的最大的一場雪。

這場雪，穿著春天的外衣，以愛的名義，擠擠挨挨地，

前赴后繼地，落在我們來不及相牽的心里。

這是不合時宜的雪。

當(dāng)狂風(fēng)挾持著暴雪出現(xiàn)在生命里的時候，我躲著，不敢去見它，不敢摸它，更不敢去擁抱。

我們都瑟瑟發(fā)抖。

我們都不敢向前邁一步，更不敢向彼此靠近。

我們的身體，充滿了寒氣。

仿佛一靠近，我們就會結(jié)冰。

5

這是可以被祭奠的雪。

有人在大雪中轉(zhuǎn)身的姿勢，有點稚氣，有點悲壯。

我理解這樣的結(jié)局，并尊重這個結(jié)局。

尊重，成了我們最后的密語。

不辯解，不申訴，成了最后的命運。

好在這場雪來得猛烈，下得深沉，眼淚來不及落下來，更來不及喊痛，就被凍住了，成了一個人永恒的傷口。

6

這場雪覆蓋了我們。

玻璃橋橫在山間，靜默，冰冷，像一個人緊皺的眉頭，像分別后，你說，別想我。

沒有人敢走上去，更沒有人敢走過去。

盡管，橋欄就在兩邊，它們整齊地站著，看著我，卻不

能伸出手，牽我。以致于我的冷，滲入了骨髓；以致于這場

雪，成了我痛著的人間。

7

川架房被凍裂了，嗚嗚嗚地戰(zhàn)栗著；

洋芋苗瑟縮著，像迷路的留守兒童；

大白菜白著臉，像屋檐下等孩子回家的阿爸阿媽；

老黃牛，小花狗，六十六道拐，一十九道彎，坍塌的路，漏風(fēng)的橋……

都在這場雪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趔趄著，留戀著，掙扎著，又訣別著……

成了你。成了我。

愛著又痛著；病著，咬著牙也要愛著的，人間。

8

這樣的人間，我們要繼續(xù)愛下去。

蒼松筆直。紅線樹暗紅。百合花開得小心翼翼。野刺梨早已如泣如訴。

還有天星村的蜂蜜酒，后槽的老臘肉，余坪村的篝火，彭正興的故事，雙河的炊煙，以及我們，關(guān)于藍莓酒的傳說……

都必須在這場雪的后面，被我一一描述，懷念。

在這場關(guān)于春天的聚會里，我們被一場雪弄得驚慌失措，弄得欲言又止。

但我們又無法回避。就像在人世，它們有它們的美好。

那些美好得讓我們絕望的美好，美好得讓我們不得不喜歡這些絕望的美好，似乎成了我們繼續(xù)活著的理由，即使我期待了一生的雪，只下在了城口，在雙河，在一些蓬勃盛開的心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