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之詩（組章）

這個夏天讓我充滿悔意

如果累了就請歇息吧！親愛的母親。

放下手中的活兒，鋼筋、水泥、閘刀、鐵鍬。它們不是柔軟的東西。冰冷、硌人，它們是如此堅硬，盡管多年來你早已習慣了以卵擊石。

可是母親，艱難的事情遠非于此。你的眼睛及淚水、額頭及汗水、雙手及裂痕……一切都在鞭策你，以卵擊石。“因上了歲數被工作拒之門外。”你說，露出不悅的神色。忐忑與不安，頓時竄進了我的心窩。

斗爭之后，我在夜里輾轉反側，我想要擁抱你，你看到我的焦急了嗎？親愛的母親。似乎，也只有一個擁抱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小鎮的年輕人

街上空蕩蕩的，風卷走了許多東西。

樹葉與河流是唯一在這里生活，而不感到寂寞的事物。再沒什么東西能帶走了，關門的餐館已然成了一處小鎮生活的遺跡。

一個小鎮就在一代年輕人的手中落寞，經歷過戰亂、和平解放、富饒的小鎮。房子一座一座直立著不說話，門窗緊閉，屋頂上了青苔。嘿！它甘愿沉默。

人們最忠實的朋友，被判處消聲滅跡。不過燕子筑巢于此，還被奉為祥和之兆。

小鎮的年輕人，離開生養的地方，便有了故鄉與第二故鄉。我們時常把出走看作是一種遺忘，小鎮的年輕人，一生都在努力遺忘。

忘掉故鄉、姓氏與血脈。

記一日前夜

玫瑰正野蠻生長，不帶著一絲猶豫。

手捧鮮花的人，以表真心，甘愿化作泥土。

或手寫書信，時間因此變得漫長而憂郁。

花香和蜂蜜的締造者們，是怎樣智慧和敏銳？

排隊、安檢過后，從車站入口涌入，他們身份合眾為一。

他們想喝下一口不老泉泉水，以抵抗衰老。

這是值得歌頌的夜晚，它們無一例外，都出自內心。

這與我們欣然暢談的價值全然無關。

“各位旅客，請到藍色地標前等待。”

地標似乎都刻著名字？他們閉口不談。

上了鎖的天空

我一直記得，幸福之事。

天空緊鎖著，流動的云停止了，窗外永遠明亮。同樣，無法走出窗外的，便在此安身立命。

生命有時狹窄得像一條線，在二十平方米的居所。我的心跳有時候是那么快，緊湊而厚重的故事像蒙在鼓里悶響。

在記憶雜物互相支起的孔中翻箱倒柜，時常令我動容。

三輪車車夫依舊高聲攬客，致力于完成一個個送行的使命。這里有過多的心事，需要一個郵差或收藏館。

“你鎖了，人家就懂了。”木心說。當天空上了鎖，我便想起幸福之事。

它鎖住了我的腳步，以及我的活的呼吸聲。

在草海邊

雨來了就走，海水恰好在這時退去。

“一定是龍王去了別的地方。”你說。草海露出了她的骨骼和軟綿的身體，佛到過這里，留下了手中的慈悲。

此時，人們不用借船，踩著那些石頭抵達她的內心。

云貴高原遠離海岸，但草海絕不失海的品質，包容、給予、慈愛……小黑鴨在她的體內覓食，黑頸鶴會在冬天到來。水草擱淺在洼地，于是它們養育了牛群及許多以養牛為生的人。

沿著城堡，到達西涼山的風車，那里傳頌著奢香夫人。

山不曾躲避我

就這樣離去了。

我十分莽撞，撞向黑夜和晚風，影子在路邊搖搖欲墜。山谷中野草已然放縱得不像樣子，似乎是種預兆，自然文明會占領這里。

原住民走了，讓它們成了原住民，我的到來是否帶來打擾？

白色崖壁上長出一朵百合花，挺拔、不屈，山雞在兩側的山頂與樹梢之間徘徊，奔走相告。

我沒有功夫看一眼日出和日落，盡管它曾為我提供光明；一切終將從我眼底劃走，車輛飛馳行進著。

在祖國的西南部，我在山地里往返。山相繼而來，我未因此粉身碎骨。

在彎曲的路上，不曾躲避我的，并予我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