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講述，全球抵達：地方媒體賦能國際傳播的進路

【摘要】在主流媒體系統性變革的背景下，以“地方”為視角探析地方媒體如何賦能國際傳播成為重要議題。現通過梳理地方媒體在內容生產、話語創新與渠道融合等方面的實踐路徑，揭示地方在國際傳播中展現的獨特優勢，同時指出地方媒體在資源失衡、表達陷阱與邏輯錯位等方面面臨深層挑戰。最終提出通過語境錨定、資源整合與多層級協同治理三維進路，地方媒體有望實現從“地方資源”到“全球故事”的有效轉譯，助力推動國際傳播能力提升。

【關鍵詞】地方媒體；國際傳播；主流媒體系統性變革

一、引言：走向地方的國際傳播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強調“構建更有效力的國際傳播體系。推進國際傳播格局重構，深化主流媒體國際傳播機制改革創新，加快構建多渠道、立體式對外傳播格局”。該任務不僅是國家意識形態工作體制機制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一次涉及傳播組織形態、運行機制與制度設計的系統性變革。[1]各級地方媒體機構正根據自身特色與資源稟賦，以更系統化、成建制的方式融入國家的國際傳播體系，推動傳播重心向基層延伸。地方文化的全球意義持續彰顯，展現出國際傳播實踐由“中央—外宣”向“地方—共建”的結構性轉向。

相關統計數據顯示，在全國已建有國際傳播中心的省級行政區中，超過兩成已初步建成“省—市—縣”三級聯動的省域國際傳播體系，超過四成建成“省—市”兩級體系，呈現出明顯的“下沉”與“縱深”發展態勢[2]。這意味著地方國際傳播不再僅限于輔助角色，而是逐步成長為具有話語能動性與敘事自主性的傳播力量，成為中國特色戰略傳播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為構建多層級、全方位的國際傳播格局奠定了堅實基礎。從建設路徑看，地方國際傳播中心建設總體呈現出“中央協同、本地主導、資源融合”的特征，具體表現為依托中央級外宣力量、強化本地主流媒體運營能力，并共享融媒體中心資源。［3］與此同時，在主流媒體系統性變革的背景下，建設地方國際傳播中心成為深化主流媒體國際傳播機制改革與創新中的關鍵環節，也成為我國媒體體制改革不斷深化的重要實踐路徑。地方媒體借助機制創新與平臺建設，在國際傳播中不斷強化自身功能定位，實現從“參與者”向“推動者”的角色轉變，進一步豐富了國家對外傳播格局的層次與內涵。

中國國際傳播實踐的縱深發展，激活了“地方”這一概念的生命力，讓國際傳播出現了“地方”轉向。“全球本土化”（glocalization）是理解這一轉向的重要理論框架，體現了全球在地化過程中的文化共生邏輯，本土并未在全球化浪潮中被消解，反而在互動中形成回應與重構[4]。這樣的理論基礎為理解中國地方在全球傳播中的主體角色提供了有力解釋，地方國際傳播中心正以“全球—地方性”（glocal）的新姿態主動參與全球事務，在政治、經濟與文化等領域拓展國際話語空間，日益成為連接本土與全球的重要橋梁力量[5]。進一步而言，這種根植于地方的在地講述將擁有突破西方中心話語的可能，促進地方在地知識的生成和主體性表達。

鑒于地方在國際傳播中的地位日益凸顯，厘清地方媒體在傳播實踐中扮演的具體角色、運作機制與現實困境，已成為理解中國國際傳播體系重構的重要切入點。本文將從“何以可能”“內外困境”與“何以可為”三個層面出發，系統探析地方媒體在賦能國際傳播中的路徑邏輯、面臨的結構性挑戰及潛在的破局策略，力圖在主流媒體系統性變革的背景下，為構建國際傳播體系提供理論支持與實踐參考。

二、何以可能：地方媒體賦能國際傳播的路徑探析

（一）內容生產：轉譯“地方資源”到“全球故事”

在主流媒體踐行新的文化使命的背景下，地方文化資源的轉譯與表達成為國際傳播內容生產的重要突破口。在數字化傳播格局下，主流媒體傳統“文化代理人”的身份正在逐漸轉型為以對話為核心的“文化凝聚倡導者”[6]。在此語境下，地方媒體如何將具有地方辨識度的文化資源有效轉譯為國際受眾可理解、可共鳴的傳播內容，成為國際傳播內容生產的關鍵環節。地方非遺、民俗節慶、生態智慧等文化符號，因其鮮明的地域特色與生活根基，具備強烈的可視性與傳播辨識度，成為構建“全球故事”的重要素材。

以“村BA”“村超”為代表的新興傳播現象，體現了地方文化在國家戰略與民間實踐中的內容價值。“村BA”糅合了文化交融性、體育本體性與村莊公共性，作為一種中國特色的公共文化實踐，不僅推動了體育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也巧妙化解了資本主導的功利傾向，打破了城市中心主義，并實現了對西方文化霸權的超越。[7]“村超”更是經由互聯網傳播，引發了全球網民的情感共振，吸引了大批知名球星和海外觀眾前往貴州現場觀看[8]。“村超”出圈不僅是一種文化事件的傳播，還是一種情感的表達、傳遞與分享，以足球為媒介的情感交流，更是構成了助推共建“一帶一路”的社會民意基礎。

由此可見，地方媒體在“文化符號”與“情感連接”的雙重維度上，展現出日益增強的內容生產能力。在文化符號層面，地方媒體憑借其對本地文化生態的深入理解，能夠從非遺、節慶等元素中提煉出具象可視、具備國際傳播潛力的符號資源，并通過短視頻等進行再編碼，使其具備跨文化識別度與傳播生命力。在情感連接層面，地方媒體通過挖掘普通人群體的真實經歷、社區關系與公共參與實踐，將宏大議題嵌入微觀敘事，在全球語境中激發共情力與情感參與。正是在這一過程中，地方媒體突破了傳統“宣傳”邏輯的單向度表達，成為文化意義的重構者與全球敘事的主動參與者，真正將“地方資源”有效轉譯為具有國際傳播力與話語張力的“全球故事”，為提升國際傳播能力建設提供了重要支撐。

（二）話語創新：以“小敘事”成全“大話語”

在國際傳播中，宏大敘事往往因其抽象性與距離感難以引發受眾共鳴。相比之下，地方媒體更適合運用“小敘事”構建傳播路徑，即通過地方場景、個體命運與生活細節的講述，折射國家發展邏輯與集體價值理念，從而以“小切口”講好“大故事”，增強中國敘事的可感性與可信度。

一方面，敘事視角轉向個體化與生活化表達，即通過賦予普通人敘述主體地位，以其日常經驗為切入點呈現人與地方之間的互動關系。個體與地方的互動故事，并非僅是私人經驗的展演，其背后實質上映射的是中國社會的集體圖景。通過個體的情感表達與生活變化，展現的是集體命運的走向與國家價值觀的外化，從而實現以“小人物”講述“大時代”，以個體視角傳遞集體記憶。《國際傳播藍皮書：中國國際傳播發展報告（2024）》中，準格爾旗是全國唯一被寫入藍皮書的旗縣，是全國縣域國際傳播機制建設的先行者。準格爾旗打造以“洋女婿”Sam為主角的系列敘事，通過其跨國婚姻與家庭生活經驗展開跨文化表達，將“地方融入”與“他者視角”結合，呈現“雖為外籍，卻非外人”的親緣邏輯。地方媒體通過這種微觀、親切、生活化的表達，使國家認同與中國價值在跨文化傳播語境中得以具象化、人本化，更易于激發國際受眾的理解與共鳴，提升了中國故事的情感穿透力與話語親和力。

另一方面，中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民族多元與歷史悠久的文化特性，構成了地方文化豐富多樣的基礎面貌。正是在這種高度差異化與多樣性的地方文化中，蘊藏著理解中國整體社會結構、文化認同與國家價值的重要線索[9]。通過對地方文化符號的深入挖掘與重構，不僅可以實現文化資源的國際傳播，更能以“小地方”折射“大中國”，以在地經驗揭示國家發展的多維圖景，從而在全球語境中建構具有代表性與說服力的中國敘事。值得注意的是，地方的國際傳播并不局限于個別城市案例，例如以粵港澳大灣區為代表的區域文化的國際傳播也應當得到進一步的關注和重視。在國家戰略的引導下，大灣區已初步形成了媒體表達的區域傳播格局。與此同時，長三角、東北等跨越行政邊界的區域性文化共同體同樣具備獨特的歷史積淀與敘事資源，其國際傳播潛力亟待系統挖掘與統籌推進。這些不同特征、不同形式的區域文化共同構筑了中華文化的整體面貌。在這一過程中，地方媒體憑借其文化敏感性、敘事貼近性與傳播在地性，成為連接地方文化與國家敘事的關鍵節點，是將地方經驗整合進國家話語體系、向全球有效傳遞中國形象的重要承載者與實踐者。

全球文化并非固定地緣概念，而是一種由人口、媒體、資本、技術與觀念構成的“景觀流動”結構[10]。地方媒體正是在這一文化流動體系中重塑地方性想象，進入全球意義生產的體系之中。地方敘事不再只是他者的風景，而是行動性主體在全球想象共同體中的話語主張。因此，地方媒體既是地方文化意義的發現者，也是敘事結構的組織者與傳播策略的執行者，通過靈活調度敘事資源，賦予“小敘事”以“大話語”的表達張力，進一步拓展中國國際傳播的話語空間。

（三）渠道融合：構建多層次對外傳播路徑

在國際傳播體系日益復雜化、平臺化的背景下，傳播渠道的融合與拓展成為地方媒體提升國際影響力的重要路徑。當前，地方媒體正通過“借船出海”與“造船出海”并舉、線上線下融合并行的方式，構建具備全球覆蓋力與地方表達力的立體式傳播渠道。

通過“借船出海”與“造船出海”相結合，地方媒體正逐步構建起多渠道、多平臺、多語種的國際傳播矩陣，提升傳播自主性與覆蓋廣度。長沙晚報國際傳播中心打造了“四位一體”的傳播架構，涵蓋官網、專屬頻道、主題欄目以及海外社交媒體賬號，累計粉絲量超過55萬，發帖量超過1.4萬條。該傳播體系不僅拓展了長沙在國際輿論場的可見度，也通過多樣化內容展現城市文化、生活方式與社會風貌，增強了國際受眾對長沙的認知與好感。與此同時，湖南廣電旗下的芒果TV也在“造船出海”方面取得顯著成效，其國際版APP已覆蓋全球195個國家和地區，下載量超過14億次，成為中國文化出海的重要平臺之一。芒果TV的YouTube官方頻道年營收超過600萬美元，展現出極強的海外運營能力。此外，中南出版傳媒集團作為湖南出版產業的代表，也通過版權輸出的方式延伸傳播鏈條，年均向歐美、東南亞等地區輸出版權300多種，構建起涵蓋視聽、出版、數字內容在內的全鏈條傳播通路。這些實踐顯示，地方媒體正通過渠道融合不斷提升在全球傳播體系中的參與度和能動性，逐步走向國際傳播的前臺與核心。

地方媒體通過線上與線下聯動，舉辦文化節展活動，推動地方文化走向全球傳播場域。北京市朝陽區融媒體中心圍繞“2024北京朝陽國際茶香文化節”開展活動，打造了一整套多元、立體的傳播方案。該中心以“北京朝陽，茶‘潮’涌動”為核心主題，整合跨版報道、直播、短視頻、圖文、AI主播等多種傳播形式，策劃推出了48個融合型新聞產品，涵蓋“為夏天，加點茶”“上好茶！”“國際留學生沉浸式體驗中國茶文化”等多個子主題。這些傳播產品不僅覆蓋了傳統媒體與社交媒體平臺，還注重語言風格的創新與視覺表達的多樣性，實現了“傳播方式”和“文化體驗”的升級。特別是在報道中引入國際留學生的視角，通過沉浸式、互動式的參與體驗，增強了文化活動的跨文化傳播效果，使海外受眾能夠更直觀地理解中式生活美學與傳統茶文化。

作為一項系統性工程，國際傳播必須整合多種傳播渠道，才能形成面向全球的傳播合力。面對全球傳播的平臺化趨勢，地方媒體正以渠道融合為突破口，積極拓展國際傳播路徑。從借助海外數字平臺擴大內容觸達面到構建自主平臺增強話語主導權、從深耕社交媒體矩陣到策劃本地文化節展打通線上與線下，地方媒體正逐步建立起多層次、多形態的傳播體系。

三、內外困境：地方媒體國際傳播的深層挑戰

（一）文化出海的“雙重陷阱”

地方文化的國際傳播并非單向度的信息輸出，而是跨文化理解與話語博弈的復雜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地方媒體往往面臨“雙重陷阱”：內部表達策略的局限性導致的傳播力不足；外部國際輿論環境中固有偏見與結構性制約帶來的接受阻力。二者交織疊加，制約了地方文化在全球語境中的有效傳播。

一方面是地方文化的過度“奇觀化”呈現。地方文化既是特色，同時又是挑戰。在敘事內容層面，地方節慶儀式、少數民族文化往往是地方媒體最為擅長的領域，也輸出了最多的媒體內容。然而，大量以表演為主的輸出形式容易制造東方主義視角下的文化奇觀，將地方文化簡化為可消費的視覺符號，陷入刻板印象與“文化他者化”的敘事困境。這更難以達到地方媒體試圖輸出多元文化價值觀、展現立體中國形象的目的。這些表達方式未能充分發揮地方媒體貼近生活、激發共情的獨特優勢，弱化了對海外受眾的吸引力。在敘事方式層面，地方媒體對于地方文化的報道往往陷入報道慣性，忽視了傳播語境，有部分媒體存在將對內報道直接翻譯成英文進行對外傳播的現象，這導致報道形式化、情感薄弱，難以構建可感知、可共情的跨文化交流語境。

另一方面，地方文化在國際傳播中還常常遭遇西方媒體的“選擇性解碼”，即在既有意識形態立場與敘事框架下，對中國地方敘事進行剪裁、扭曲甚至污名化處理。例如，在新疆棉事件中，一些西方媒體通過對原料來源、勞工制度等話題的選擇性呈現，將地方產業納入“強迫勞動”“人權危機”等敘事邏輯之中，掩蓋了事實的真實性、復雜性，制造了對中國地方形象的負面認知。這種對于中國人權議題的污名化并非偶然，而是美國多年將人權與商業利益、國家安全相捆綁，使人權成為其重塑國際傳播秩序的手段[11]。因此，從國際傳播結構來看，西方媒體的敘事不僅構成強勢話語輸入，也在潛移默化中重塑海外受眾對中國地方文化的感知方式。受地緣政治與戰略競爭影響，西方媒體對中國文化傳播的警惕與遏制態度越發顯性化。許多由中方主辦、原本旨在增進文化交流與文明互鑒的活動，被標簽化為“意識形態滲透”，在國際輿論場中傳播空間極為有限。與此同時，部分反華媒體將對中國的抹黑包裝為吸引眼球的“流量密碼”，通過情緒化、對抗性的報道策略迎合某些受眾的偏好，進一步誤導國際公眾認知，加劇文化誤讀與價值隔閡。[12]這種外部話語環境的惡化趨勢，正在成為地方媒體進行國際傳播面臨的結構性障礙，亟須展開深層回應。

（二）資源失衡與主體能力鴻溝

在地方媒體參與國際傳播的實踐中，區域間資源配置與能力建構的不平衡問題日益凸顯，構成當前國際傳播體系建設的重要結構性障礙。長期以來，東部沿海地區因經濟基礎雄厚、開放程度高、媒介產業發達，在資金投入、技術能力、內容資源與平臺建設方面具備顯著優勢，形成了相對完整的地方國際傳播布局。以上海、杭州等城市為例，地方媒體不僅建立了多語種海外傳播矩陣，還積極參與國際輿論場的內容議程設置，具備較強的跨文化傳播和國際傳播能力。

相比之下，中西部地區、廣大縣域、邊境地區媒體，則面臨財政投入有限、人才外流嚴重、平臺技術薄弱等現實困境。資源與能力的缺口直接影響到地方媒體的實際傳播效能。國際傳播作為系統工程，涉及內容生產、翻譯轉譯、品牌推廣、平臺運營、數據分析等多個環節，幾乎每一環節都伴隨著較高的資金需求。對于不少財政壓力較大的地區而言，即便擁有一定的文化資源，也常因經費不足而難以進行系統策劃與持續推廣，導致國際傳播工作碎片化、短期化。此外，資金不足還會制約跨部門協調與協同機制的建立，使得地方媒體難以有效整合政府、文旅、教育、外事等資源形成傳播合力。

由此可見，資源失衡不僅限制了地方媒體參與國際傳播的規模與深度，更削弱了其在國家傳播體系中的總體位置。更為關鍵的是，它加劇了地方之間在國家國際傳播體系中的話語能動差異，使少數“強勢城市”成為國際傳播的代表性出口，而廣大地方媒體則被邊緣化為“內容轉運者”，缺乏議題設置的主導權。

（三）地方媒體國際傳播的邏輯錯位

當前，地方媒體在承擔國際傳播任務的過程中，普遍面臨“政務邏輯”與“傳播規律”之間的功能耦合難題。地方宣傳工作仍多納入政策績效考核體系之中，呈現出明顯的行政驅動特征，導致傳播目標的設定更多服務于“上達式匯報邏輯”，而非真正面向國際受眾的“下沉式溝通邏輯”。這種“政策導向型”傳播重形式、輕內容，重數據、輕反饋，常以轉發量、點贊量等可量化指標為主導，忽視了跨文化傳播中應有的語境適配、情感溝通與文化共鳴，從而削弱了傳播的真實效能。在這種導向下，媒體內容生產往往傾向于“低風險、高安全”的常規表達，形成議題趨同與話語保守，壓抑了地方媒體在國際傳播中應有的創新能力和表達能動性。部分媒體雖引入互聯網傳播數據作為考核標準，但在執行中又過度依賴如瀏覽量、點擊率等表面流量指標，錯誤地將觸達等同于效果，忽視了傳播深度、受眾反饋與社會效益，進一步加劇了內容“表層化”“爆款化”傾向。此外，還有一些地方媒體缺乏容錯機制與創新激勵，使得一線采編人員主觀能動性不足，難以擁有持續的工作動力，抑制了新形式、新語態在國際傳播中的實際應用。在此背景下，地市級融媒體中心面臨上承中央任務、下接基層執行的雙重壓力，不僅在政策扶持與資源分配上處于邊緣地帶，還在制度運行中遭遇創新空間受限、激勵機制缺位等困境。編制緊張、經費不足等現實問題進一步阻礙了內容運營與平臺建設，導致國際傳播能力與期望之間出現明顯錯位。

綜上所述，地方媒體在國際傳播實踐中面臨的不僅是資源與能力的不平衡，更深層次的問題在于管理邏輯與傳播邏輯之間的結構性張力。績效導向下的內容生產機制削弱了媒介的文化轉譯與跨文化溝通能力，也限制了地方媒體在國際輿論場中的表達空間與創新活力。唯有在體制機制層面實現邏輯重構，打通政策設計與傳播規律之間的堵點，地方媒體才能真正擺脫“應景化輸出”的窠臼，走向更具主動性與共情力的國際傳播實踐。

四、何以可為：地方媒體國際傳播的破局之道

（一）語境錨定：地方媒體的深描實踐

面對西方媒體的“選擇性解碼”與語境錯位現象，地方媒體應在敘事層面主動構建更具文化厚度與人文觀照的表達方式。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提出的“深描”強調，在文化敘事中不僅要講述“發生了什么”，更要揭示“它為何重要”，即通過對具象符號信息進行精細化的解讀與深入剖析，逐層還原其所承載的文化脈絡與意義結構，從而觸達那些構成地方性知識核心的深層文化邏輯與社會語境。借助深描，地方媒體不能僅停留于展示節慶、表演與符號，而應深入挖掘其社會語境、歷史承續與價值張力，以構建可對話、可感知的語境嵌入型敘事。也就是說，地方媒體在國際傳播中，應當不僅講“文化的故事”，更要講“文化在現實中為何仍然重要”的故事。地方媒體國際傳播的有效路徑不在于展示“異域性”，而在于通過再現“生活化的地方”與“可感知的共同體”[13]，增強敘事的情感共鳴與文化聯結力。

國際傳播發展到今日，地方媒體傳播中華文化不單是重復既往的工作來“解釋歷史”，重心應轉向為現實提供“歷史解釋”。中華文化是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地方文化不應停留在自說自話，而是要與當代問題展開深度對話、以價值參與全球公共議題建構。地方媒體的國際表達，不能僅停留于文化展示的“表演層”，更應體現“用起來”才能“活起來”的文化邏輯，即通過對現實問題的敏銳回應，激活傳統文化的思想力，讓中華文化在對話中實現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這就要求地方媒體擁有“搭建地方”的邏輯，即在對話中構建自身表達的概念體系與說理邏輯。地方國際傳播中心可以在敘事中主動融入“身份平等性”“發展正當性”“路徑差異性”等中國經驗中的核心議題，并通過地方實踐將之具體化、可感化[14]。這種“深描”支撐下的元話語構建，不僅有助于打破西方中心主義的敘述慣性，也使地方敘事成為連接本土經驗與全球價值的關鍵節點。進一步而言，地方媒體的國際傳播實踐，不僅是內容路徑的探索，更是全球南方知識系統參與世界話語建構的文化政治行為。全球知識秩序長期由北方國家敘事主導，地方性知識往往在全球認知體系中被邊緣化[15]。地方媒體的在地講述，正是對這一話語殖民的回應，體現出全球南方對認知正義與敘事主權的積極主張。

地方媒體在國際傳播中唯有擺脫符號化展示的淺層邏輯，轉向以“深描”為核心的語境重建，才能構建出具有人文厚度與現實關懷的傳播敘事。通過深度挖掘地方文化的社會語境與價值邏輯，地方媒體不僅能夠實現中華文化的創造性轉化，更能以可感知、可說理的表達方式嵌入全球對話場域，推動本土經驗向全球價值的有效轉化。

（二）資源整合：地方媒體的結構性融入

在主流媒體系統性變革不斷推進的背景下，地方媒體資源配置模式面臨轉型壓力。全媒體時代的傳播體系重構，要求主流媒體系統不再是機構堆疊的集合體，而應是由內容、平臺、人才、治理等多維要素組成的協同運轉系統。這一系統必須具備開放性、流動性與適應性，其變革的根本在于打破行政邊界與資源封閉，實現不同媒介單位間的信息互通、內容共享與能力聯動[16]。在這一邏輯下，地方媒體國際傳播中心要有效融入國際傳播體系，不僅要構建傳播節點，更要嵌入傳播網絡，形成區域之間資源共用、平臺互聯與人才共育的協同機制。

在已有探索中，四川“天府融媒聯合體”為資源整合提供了實踐樣本。該聯合體通過“4+21+185”的結構架構，打通了省、市、縣三級媒體間的內容壁壘與組織界限，推動形成傳播平臺的共建共享。同時，其聯合高校打造“天融菁才”線上培訓系統，配合線下骨干人才聯動機制，建立運行良好的協同體系。[17]這一模式不僅提升了區域傳播效率，也證明了地方媒體完全可以通過“組織共建—人才共育—成果共享”的資源整合，轉變為國家傳播系統中的有機參與者，重塑自身在國際傳播網絡中的位置。因此，一方面，應在政策設計中設置“綠色通道”，對承擔重點國際傳播任務的地方媒體給予專項資金扶持、技術賦能與內容資源傾斜，通過設立“文化外宣試點區”“區域傳播創新基地”等方式，引導資源向有基礎、有潛力的地方媒體聚焦，形成以點帶面的示范效應。另一方面，應以區域協同為導向，推動建設“傳播人才共享池”，解決地方媒體“有人缺專業、專業留不住”的難題。

資源整合不僅是物理層面的聚合，更是傳播生態與治理結構的再塑造。只有打通內容、平臺與人力之間的壁壘，才能真正提升地方媒體在國際傳播體系中的參與能力與表達水平，實現從散點輸出到協同發聲的突破。

（三）多層級協同：地方媒體的治理進路

正如前文所述，當前地方媒體在承擔國際傳播任務過程中普遍面臨“政務邏輯”與“傳播規律”之間的錯位。為破解這一困境，本文引入管理學科中“多層級治理”的理論框架，從制度結構上重構地方媒體在國際傳播體系中的嵌入方式。

“多層級治理”并非只是行政層級劃分，而是一種治理結構的重構邏輯，強調打破“線性、垂直、科層”的傳統治理模式，推動多主體之間的信息流動與資源聯動，從而形成制度運行的“立體化結構”[18]。從多層級治理的視角來看，“壓力型體制”與“指標簡化傾向”是導致基層出現“表格多、材料厚、留痕多”的制度性根源，由于過分強調可量化的靜態數據指標（如數量、排名），導致地方執行部門陷入形式主義、應付性工作的困境[19]。這十分貼合目前地方國際傳播中心傳播績效往往被簡化為“發稿量”“轉發率”等易量化數據，真正反映傳播質量與跨文化成效的指標卻被邊緣化的現實情況。因此，在“多層級治理”理念引導下，地方媒體國際傳播的制度改革應聚焦于打破治理單元間的信息壁壘、層級封閉與指標僵化，構建更加協商化、互動式、多維聯動的制度安排。一方面，在治理主體之間的縱向協同方面，應建立跨層級傳播績效共建機制，從中央到地方多層級共同制定符合傳播實際的考核指標體系。考核評價應突出“過程性指標”與“結果性指標”的協同配置，“過程性指標”包括原創能力、敘事創新、語境適配與受眾互動質量等；“結果性指標”則關注觸達率、轉化率、輿情響應度等數據表現，真正體現傳播工作的系統性和實效性。另一方面，在評價主體的橫向多元層面，應從“結果導向”擴展為“過程—關系—反饋”的綜合分析視角，構建多主體參與的傳播評價矩陣，涵蓋政府監管、專家評估與公眾反饋[20]。在考核尺度上應留有地方經驗和非量化成效的表達空間，實現“有標準、也有彈性”的多元評價，以更科學地反映地方媒體國際傳播的真實效能。

[本文為中國人民大學“雙一流”建設馬克思主義新聞觀創新研究成果（項目編號：MXG202408），本成果同時受到中國人民大學2024年度中央高校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學科）和特色發展引導專項資金支持（項目編號：24RXW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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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趙永華，中國人民大學新聞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新聞學院教授（北京 100872）；鄒宇，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博士生（北京 100872）。

編校：趙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