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資產建設中行動者網絡與社會企業家的作用

中圖分類號：C93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25）04-0027-09

一、問題的提出：為什么要激活行動者網絡？

在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如何驅動和激活各種潛在資源及其相關行動者網絡以推動鄉村資產建設和產業發展是鄉村振興的關鍵所在[1-2]。那么，什么是資源要素和行動者網絡？為什么要激活資源和網絡？鄉村振興本質上就是提升農村的各種資源要素的價值或者說實現“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可以是貨幣化，也可以是非貨幣化），即資源要素要轉化為資產。而要實現這一點，各類資源要素就應該是可以流動和交易的，當然，也不一定都是資源的所有權交易，也可以是資源要素中的某一方面的屬性的交易。如青山綠水的環境資源可以滿足外來游客的觀賞性需求，游客愿意為體驗觀賞青山綠水而付費，這樣的環境資源的價值在這種交易之中得以增值。類似地，鄉村民宿交易的本質也是村民將其閑置的民宅老屋的使用權以出租或收費的方式與游客進行了交易。

可見，鄉村振興過程中，擁有各類資源，特別是鄉村土地、勞動、技術、環境、特色資源要素的相關行為主體或者說參與者為了促進和實現這些資源要素的價值轉化與增值而建立的各種各樣的合作性的交往關系或交易關系，這就是鄉村振興資源要素相關行動者網絡的一種構建。為什么說需要激活？很顯然，在傳統的村落里，大量的鄉村資源要素還處在閑置或低價值狀態，擁有這些資源要素的主體之間以及這些主體和外部世界的行動主體之間缺乏穩定的協作性交易網絡關系，這些虛擬的或期盼之中的網絡關系就像處于休眠狀態一樣非常弱。正如全世界來自五湖四海的素昧平生的青年人由于某個全球青年創新云峰會而得以構建一種或松或緊的網絡關系，這樣的青年網絡關系得以形成及運轉正是由于會議組織者的積極努力。

鄉村行動者網絡關系的激活則高度依賴于可以發揮主導性作用的鄉村能人或社會企業家這樣的角色。大量的案例經驗研究解釋或揭示了鄉村能人在村莊發展過程中構建各種關系網絡以及資源盤活等方面發揮的獨特作用，研究者一般會將發揮這種功能的鄉村組織倡導者類比為某種意義上的社會企業家[3-4]。無論是依據熊彼特創新理論（涉及新資源要素組合、新市場發現以及新的技術導入甚至新價值創造），還是基于社會機制改變的視角，社會企業家始終具備資源動員能力、創新能力以及社會道德責任這三項核心特征[5-7]。

為了激活鄉村振興資源相關行動者的網絡關系，行動主體需要判斷鄉村振興中的資源要素有哪些？這些資源要素具有何種特色或潛在的價值？為了提升資源要素向金山銀山轉化的資產價值增值能力，行動主體需要構建或激活什么樣的與鄉村振興資源相關的行動者網絡？在鄉村資源和行動者網絡構建中，各類行動者特別是其中的社會企業家可以對資產建設和鄉村建設發揮什么樣的作用？這些都是值得學界思考的問題。

二、鄉村有哪些資源要素可用于資產建設？

一旦鄉村振興中的潛在資源要素被細致地盤點，可以發現鄉村的資源要素實際上比預期的更豐富，既有廣為人知的經典資源要素，如土地、勞動力、資金、技術、民宅和環境（綠水青山），也包括容易忽視的隱形資源要素，如社群組織、合作社、鄉村企業家和黨組織、鄉土民宿和文化，等等。這些資源要素有有形的也有無形的，有的是個體所有或控制的，如土地、勞動力和技術等，也有些并非個體性質而是由村莊集體乃至更大組織或地區控制的，如組織、習俗與文化等。

毫無疑問，每一種資源要素都有其獨特性和特殊的潛在價值，但在現實中由于各種環境條件的制約而無法更好地實現其潛在的價值。在土地資源領域，珠三角的社區土地股份合作制無疑是土地資源盤活與資產化最成功、最具影響力的模式。除了土地股份合作制之外，全國各地的農村也孕育出了形式多樣的盤活利用土地資源的實踐經驗，其中，既有農業經營用地的規模化經營模式，也有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盤活的實踐探索。在盤活農村建設用地方面，如專欄1所示，湖北荊門的沈集鎮彭堰村案例展示了，集體建設用地價值增長需要和村集體經濟收入增長、農民就業機會提供乃至農民增收建立起有效的鏈接機制[8。在該協作關系中，地方政府、村集體、農民以及用地企業等各行動者通過聯結機制，實際上構建了一種激活土地資源價值和共享收益的關系網絡。不過，無論哪一種土地資源激活機制，其關鍵點還是在于土地規模化經營的效率提升。有些山區的青年人大量外出打工就業，而留守農村的老年人逐漸喪失勞動能力，這些村民明顯無法獨自繼續經營承包地。可是，如果這些村莊缺乏規模經營主體承包土地且土地過于細碎化，將導致部分村民的土地出現擱置拋荒而出現無法激活土地價值的情況。如何激活這些閑置土地資源要素的價值呢？一方面，可以通過引進外地經營大戶實現;另一方面，通過一些地方調研發現，村委會主導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正在接收被村民閑置拋荒的土地，通過農田改造開展碎片化土地整治，進而實現規模化經營，此舉提升了土地資源利用效率及其潛在價值。

專欄1湖北省荊門市沙洋縣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

堅持成果共享，明確紅利“怎么分”。沙洋縣把“激活土地要素、增加集體和農民收入、促進產業發展、助推鄉村振興”作為入市改革的終極目標。為規范收益分配，增加集體收入，沙洋縣出臺《土地增值收益調節金收支管理辦法》，確定政府與村集體的比例分成。目前，全縣入市土地19.1公頃，成交價3158.8萬元，為村集體增收2527.0萬元。沈集鎮彭堰村4.2公頃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掛牌出讓，成交價1004.0萬元，村集體收益831.0萬元;同時，用5.3公頃集體建設用地入股與企業聯營，村集體將每年旅游收入的 10% 分紅，每公頃保底收益7496元以上。引入項目主體，增加村民收入。彭堰村引入樂山湖垂釣中心項目，為村民提供就業崗位100個，同時引導村民通過土地流轉 + 就業務工的“雙增收”模式，村民每年人均增收約五萬元。曾集鎮雷都村的陳大叔一家四口，在家門口經營農

家樂，年增收6萬元。[8]

對于勞動力資源同樣需要運用該思維實現其價值增值。這一點從東西協作的上海某區和云南彌渡的合作可以看出，發達地區政府組織該區企業每年在彌渡組織相關勞務輸出的企業招聘活動專場，甚至對一些特殊的就業崗位如卡車司機等組織專門的職業技能培訓，如表1所示。如果培訓對象最終滿足技術要求并通過考核最終簽訂就業協議，則其培訓費用都由人社局補貼承擔，這種技術學習效應能激活和提升勞動力資源的資產價值轉化。同樣，對于留守村莊沒有外出打工的年齡較大的老年人，在其勞動力存續期間，相關單位開發一些公益性崗位，如村莊環境衛生保潔和網格員工作等，既可以增加這些村民的收入又可以提升他們的勞動力資源的價值。

在激活資金要素的價值方面，各地方在鄉村振興的實踐中都探索了形式多樣的資產建設模式。其中比較典型的案例是長三角地區的“飛地抱團”模式，即鼓勵一個縣或鄉鎮下面的若干村莊以集體經濟組織的名義貸款獲得資金，再以協作合資人股的方式投人到某個產業園區或風險較低的優質資產項目中以獲得未來穩定的分紅收入[9]。不過，這種資金—資產轉換模式常常需要地方政府強有力的擔保機制作為支持，如確保3＼～6年內每年給這些參加飛地抱團的村莊不低于 10% 的分紅回報率。這種鄉村振興的飛地抱團模式在江蘇、浙江和上海運轉的形式略有差異，如在上海奉賢區的百村模式將地方政府扶持資金以及國有企業對口支持資金來代替村集體經濟的投資，以避免村集體貸款產生的債務負擔[10]。而在蘇南地區，很多地方村集體經濟組織本來就積累了不少村集體經濟收入，于是許多村集體經濟組織運用自有資金抱團投資市場前景樂觀的產業項目，并與地方政府進行緊密合作以盡可能地降低投資項目的風險。諸如此類的飛地抱團項目資金規模化運作可以給村集體經濟組織增加長期的資產建設積累，并為村莊未來產生持久穩定的收入流和鄉村建設創造可能的機會和空間。這種模式在長三角地區較為流行，但是在中西部一些地方的借鑒和試點取得資產建設成功的案例明顯少于長三角地區。

技術方面，尤其是數字技術對于農業發展和鄉村建設（或鄉村經營）發揮的作用也越來越顯著，它不僅僅提供新產品、新的產品種植技術或飼養方式，還為鄉村建設提供新的治理機制。農業技術進步一直以來是農業發展和農業經濟增長的核心動力，包括良種技術、生物技術和農業無人機社會化服務、數字農業，等等。在鄉村建設方面，數字技術也同樣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如通過網格化管理模式提升鄉村環境治理的即時響應、動態管理以及高效反饋能力，對鄉村垃圾分類、人居環境（房前屋后的保潔衛生）以及河面和樹林提供監測和現場處理服務。類似地，浙江的一些數字鄉村則會通過數字化平臺為村民的房屋出租和村民就業信息以及外出就醫門診預約甚至網上購物購藥等需求提供線上服務;而上海寶山的社區通也提供類似的線上社區服務和供村民討論協商集體事務的線上議事廳，從而助力鄉村自治和民主管理[1]。

相對無人機和數字技術在農業生產領域中通過規模經濟降低社會化服務成本的作用，數字技術同樣可以借助線上服務規模化及網絡傳播效應，從而降低鄉村社區服務和民主治理的成本。

在其他的鄉村資源要素方面，村民閑置的民宅以及鄉村環境特色也都是具有可以激活的潛在經濟價值或非貨幣的社會價值的。如表1所示，隨著一些特色村莊的自然景觀被開發和宣傳后吸引游客進入村莊，帶動了鄉村農文旅產業的發展，這一點在浙江的安吉和溫州的嶺上人家等案例中得到印證：其獨特的區位功能以及地區文旅的品牌網絡效應提升了農民利用民宅經營民宿或農家樂的經濟收益。當然，和鄉村特色的自然景觀密不可分的是鄉村的文化資源，其也一樣具有潛在的資產價值。如浙江嘉興日益興起的各種體育和藝術特色村，包括棒球村、音樂村和鄉村博物館村等極大地激發了社會媒體和公眾的關注度，棒球村吸引了國家級的青少年棒球訓練基地落戶開展集訓并聚集青少年在此地參加各種和棒球相關的夏令營活動;而在音樂村則吸引音樂達人周末人村舉辦各種音樂會。這些活動無疑會吸引大量游客進入鄉村體驗不一樣的鄉土文化，而正是這些文化資源的獨特性帶動了鄉村休閑文化以及旅游民宿等產業的發展。

可見，只要資源要素具備某種特色差異性或經營運作上的規模經濟、范圍經濟、網絡效應、學習效應及品牌效應等，那么無論其是土地、資金和勞動力，還是環境、文化與技術等都可以轉化為經濟或非經濟價值的資產。

三、如何激活資產建設中與資源相關的行動者網絡？

盡管各種資源要素在特定機制作用下可以通過規模經濟效應和范圍效應等實現資產的轉化。但是如何放大資源—資產的轉化能級——特別是各種效應的整合作用——需要依托鄉村建設中的各個行動者網絡的培育、構建或激活。而在鄉村建設特別是資產建設過程中，各種資源要素的激活關鍵在于對鄉村行動者之間的網絡關系的培育和激活，這需要形形色色的行動者之間形成從弱關系到強關系的各種協作機制1。并且，這些行動者網絡所形成的協作關系與鄉村振興的目標是高度一致的，這會有助于鄉村有形和無形資產的建設和積累。為此，對于鄉村資源要素而言，我們需要激活的要點大體上存在如下幾種情形和策略：

1.對隱形要素賦權賦能

對于鄉村建設而言，我們常常過度關注村委會和村干部，實際上，一些被人忽視或未曾注意到的行動者也是重要的隱形資源要素，他們同樣具有值得關注和開發的潛在價值。這些行動者包括婦女組織、合作社、黨員志愿者等、鄉村企業家、新鄉賢以及潛在的企業家等。需重點激活其組織能力與活力并培育、識別更多鄉村企業家與新鄉賢。當然，很多人會覺得這些所謂的潛在行動者通常都只是存在于宣傳材料或口頭上甚至墻上牌匾里，在實際中人們常常不相信這些行動者所具有的潛在價值或真的發揮作用。可見，人們會低估某些資源要素的作用，這也并不奇怪，畢竟這些資源要素在多數地方長期以來也的確處于缺乏活力甚至名存實亡的狀態。應該說，在一些發達地區，特色專業合作社已經應運而生。地方政府提供的一些資源支持，包括經營場所、大棚設施以及機耕收割等機器的資助，會顯著增強這些專業合作組織的運作能力和他們在鄉村建設中的參與度。

黨員志愿者和婦女組織乃至新鄉賢則會因地制宜地發揮作用，其能否發揮作用以及發揮何種功能作用大體上取決于地方鄉村集體兩委的凝聚力和資源動員能力。如農禾之家的負責人在山東萊西組建的巾幗點燈志愿服務隊以募捐的形式獲得資金，并以此資金在鄉村從事困境兒童幫助和老年人關愛以及美麗鄉村庭院建設等項目活動，在當地產生了積極的社會影響力[12]。同樣，在山東、河南、安徽以及陜西等各地都能看到婦聯組織婦女在鄉村大棚產業經營中發揮托管和自主運營的能力，從而為帶動當地婦女就業30

和創收貢獻力量。相對而言，黨員志愿者在鄉村公共事務特別是鄉村治理中是可以發揮積極作用的，這一點是由基層黨組織的組織性決定的，一般在涉及鄉村環境治理特別是違章搭建的拆除工作時，黨員志愿者可以通過帶頭示范以及對親戚朋友開展疏導溝通工作發揮特殊而又非常重要的作用。不過，和黨員志愿者的組織性相比較而言，鄉賢的作用則更具不確定性，這一群體并不具有組織義務，其參與更多地依賴鄉土情結和個人的資源動員能力。在一些發達地區的鄉村，本土成長的成功的企業家、科學家或退休的政府干部，通過專業特長或社會關系的影響力為村莊籌集資源發揮作用。

應該說，激活鄉村潛在的組織能力和活力，其至關重要的一點還是培育和識別鄉村企業家和潛在的企業家。畢竟如何激活各類組織的活動組織行為能力還是需要一個領導人或發起人，這樣的精英人物可以凝聚和動員其周邊的公眾，無論是黨員志愿者還是婦女巾幗服務隊抑或專業合作社都一樣需要領頭羊。甚至在一些地方，這些領頭羊性質的企業家還會被作為“頭雁”并針對他們組織專門的培訓班來孵化和培育這些極具潛力的企業家資源要素[13]。畢竟，企業家的“頭雁”角色不僅僅是要將鄉村各種資源要素的潛力發揮和激活出來以創造價值，而且還需要建立一種可以和村民或公眾共享的收益機制：包括社會價值或資產收益等可以貨幣化的經濟收益以及無法貨幣化的非經濟收益。

2.引進和培育新主體

顯然鄉村建設和鄉村產業發展僅僅依靠村莊內部的行動者是不夠的，這需要外部更強有力的新行動者進入鄉村并帶來更多的新的資源要素和資產建設的機會及能力。就外部行動者的類型來看，主要有四類，分別為：社會資本、供銷合作社、國企以及社會服務組織（Non－profit Organization，NPO）。可以說，這幾類新主體對于鄉村振興而言具有各自不同的資源特色和作用方式。其中，國企和供銷社屬于公共部門直接控制的企業化經營主體，其最大的資源優勢是國有資產或集體資產的公有制性質所具備的更強的承擔風險的能力，這類經營主體可以作為政府支持鄉村振興的政策工具。對于社會資本或社會組織不愿意或缺乏能力接手的議題，國有企業和供銷社則可以直接介入。

不過，無論哪一種主體，包括國有企業、供銷合作社、社會資本以及社會服務組織，它們都有自身的利益訴求，而如何確保行動者在介人鄉村產業發展中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時不會損害村集體和農民的利益，這是鄉村產業發展的關鍵挑戰。在特定政治環境和幫扶政策指引下，一些行動者會展現出較強的社會責任感，在資源輸人、市場及技術分享方面會非常積極主動。可是，一旦政策環境如脫貧攻堅戰結束之后，有一些企業主體則逐漸削弱其在西部地區長期經營和輔助帶動地方集體經濟或農戶發展的動力，甚至出現因和當地村莊或農戶關系緊張以及經營不善引發的撤資離開的現象[14]。可見，如何在地方政府、村集體和村民以及各類外部的經營主體（如企業和合作社等）之間設計一種有效的激勵合作機制，實現各方行動者之間的持久共贏和信任的合作關系是至關重要的，但這又是非常困難的。

當然，除了國企、供銷合作社、社會資本以及社會服務組織（NPO）等行動者之外，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即將正式實施之際，如何發展和做強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自身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和難題。學術界和社會各方對此也是存在分歧和爭議的，到底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是否能夠發展壯大以承擔鄉村產業振興乃至鄉村振興的主導者的角色。無論是悲觀的看法還是樂觀的看法，其中最關鍵的地方是我們需要認清兩個基本的現實，一是長三角和珠三角等發達地區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一直存在一些較為成功和活躍的案例，這些相對成功的集體經濟組織雖然多數以“瓦片經濟”或以物業租金收益為主，但也不可否認以蘇浙滬為代表的許多村集體經濟組織的資產和經營主體的運作系統是客觀存在且展現了一定的活力的。同樣的，中西部地區相對發達的城市周邊或城鄉接合部地區也出現了諸多類似的集體經濟組織發展較為成功的案例，這些案例表明社會各界對于集體經濟組織發展的疑慮或過于悲觀的排斥態度是不可取的，需要正視和客觀理性地思考集體經濟發展的潛在優勢和條件是什么。二是成功的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是經營收31 （2

入超過50萬的村集體組織占全部農村村集體組織數量的 10% 不到。可見，絕大多數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實際經營能力還是非常薄弱的，這同樣也是客觀的現實。其中，雖然影響集體經濟組織發展的因素非常復雜眾多，但是有一點也是清楚的，即集體經濟組織缺乏有效的激勵機制，多數經營者缺乏專業的經理人具體負責運作，通常也就是村委會干部兼職“照管”一下。畢竟，雖然村干部經營村集體經濟組織，但他們并不能從集體經濟收入中獲得足夠有吸引力的收益分享或獎勵，而一旦經營失敗他們也不一定需要承擔多大的風險責任。

3.打造各類資源要素主體間/網絡間的強關系

鄉村建設和振興無疑需要一個良好的經濟社會生態系統，這就意味著這個系統中各個行動者之間的網絡關系是緊密的且可以相互賦能，以增強行動者自身的能力和發展機會，同時行動者之間的關系也變得更加穩定和堅實。這種鄉村政治經濟和社會系統內部子系統之間的相互依賴性也是一目了然的，如鄉村經濟系統發展起來之后，其村集體實力和村干部的威信或動員能力也都會隨著增強，從而其支持村莊婦女組織、黨員志愿者和村民之間的自治互助關系紐帶也會更牢固。這一點從農業企業、合作社和農戶之間的相互關系也可以看得出來，如果農業企業或合作社給予經營大戶或農戶技術指導、共建市場品牌影響力以及在農藥化肥等農業生產資料的采購中給予成本議價支持，則農戶與合作社或農業企業的合作關系會越緊密，其相互之間就會形成網絡中的所謂“強關系”。相反，企業、合作社和農戶之間如果從相互之間的關系中獲利很小或無利可圖，則其相互之間的網絡關系就會出現所謂的“弱關系”，即名存實亡的關系。

可見，從鄉村振興的子系統或子網絡來看，其大體上可以概括為三個方面的行動者之間的功能性關系，即鄉村治理關系、鄉村產業發展關系以及鄉村共富或利益鏈接關系，這三類關系很顯然是相互影響和交互的。良好的鄉村治理和利益鏈接關系會促進鄉村產業發展，而反之亦然，良好且有效的鄉村產業發展也會增強鄉村治理和利益鏈接關系或共富關系。其中，鄉村治理的強關系如“村委會一婦女組織/黨員志愿者/網格員一村民”不僅僅依賴于行動者之間的互惠性激勵機制的塑造，也與鄉村文化傳統以及村委會的資源動員能力密切相關。而鄉村特色產業培育的強關系則取決于“專業合作社/新鄉賢的作用/潛在的企業家—大戶一小農戶”之間的經濟協作鏈條的穩定性和互惠性，其行動者之間相互互惠和相互依賴性越高，則其相互之間的信任感和協作關系也會越強。同樣，共同富裕導向的農民致富新途徑打造需要在“政府—企業/社會組織/集體經濟—農民\"之間建立起有效的公平的利益分享機制，以確保企業、集體經濟以及農民之間的共贏，特別是農民可以獲得鄉村產業發展的好處。這一點既從浙江等地的“飛地抱團”項目中村集體經濟在各類合作投資項目中的保底收益率不低于 8%～10% 的機制設計中可以得到充分地體現，也可以從一些發達地區的集體經濟組織規定的收益中不低于一定比例的分紅或村民福利支出的規則中得到證實。

應該說，各類資源要素主體之間網絡關系的構建并不局限于某個特定議題中行動者之間的交往和互動，而且還體現在鄉村經濟、社會、文化與政治等各個范疇或場域的不同類型關系的相互作用上。這意味著鄉村資產建設不僅僅是河流、道路和橋梁等鄉村基礎設施硬件的建設以及包括各種矛盾化解與環境保潔和鄉風文明等社區公共服務的軟件建設，而且還包括鄉村產業發展與農民收人增長的經濟建設等內容。可見，鄉村建設本身是鄉村社會政治建設、經濟建設以及文化建設的三位一體的系統工程。

四、社會企業家在鄉村資產建設中的作用

無論是資源要素的激活還是鄉村建設中行動者網絡關系的強化，這都需要一些核心或關鍵行動者的助推和催化劑作用，通常這樣的行動者被大家稱之為社會企業家。正如在經濟和商業領域中，任何產業發展在微觀企業層面都是依靠一個個具體的企業家才得以驅動的。在鄉村建設和鄉村產業振興過程中，研究所觀32

察到的企業家不僅僅具有一般意義上的商業企業家的才能，即不僅僅是賦能和激活各類生產要素資源并促進鄉村產業發展，他們還善于設計新的利益分享機制以確保地方村集體經濟組織和村民共同從中獲得收益。于是，學界習慣于稱之為鄉村社會企業家，以區別于僅僅追求資本回報最大化的商業企業家。

專欄2鄉村振興中企業家的社會責任

企業家精神最重要的體現是社會責任感，也就是說利潤分配是怎么樣的。包括我早年在農業農村部（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農村部，下文簡稱“農業農村部”）工作的時候，我們對工商資本進入農業，一方面支持，一方面也有一些限制條件，限制條件就是不能搞非糧化、非農化，不能侵犯農民的利益。支持什么、鼓勵什么，鼓勵你有情懷，鼓勵你有社會責任感。我經常舉例子，大到一年你掙1個億，掙10個億，小到一年你掙100萬、1000萬，或者10萬、8萬，你掙了， 10% 還是 1% 給農民，真的是不一樣的，你掙了1萬元，你讓跟在你屁股后面的老百姓掙100元，今年跟你在一起干，明年就不跟你在一起了，你說你掙1萬，你2000元給了農民，還有幾千元你說我還要投入再生產，我還要給我的員工（發工資），那么農民愿意跟著你干。15]

在資源相關行動者網絡建設中，哪些行動者可以成為社會企業家呢？其實，社會企業家的來源或身份可能是多樣化的，可以是地方村干部如村支書一類的精英或能人，也可以是地方鄉村企業家或合作社負責人，甚至還可以是鄉村社會公益組織的帶頭人等。關鍵的是不在意社會企業家的職業身份或出身背景，而在于社會企業家是否在促進鄉村建設和產業發展中發揮了某種獨特的助推者甚至主導者的作用。當然，社會企業家發揮的作用也有可能并不完全是促進產業發展，如推動鄉村建設的某項政策的出臺和更有效地落地實施，也有可能是推動了能夠滿足鄉村特殊人群如留守兒童、殘疾人以及失去自理能力的鄉村老人的照護等各種社會服務需求的機制建設，同樣，如果行動主體創設某個合作社組織增加了鄉村村民就業和收益，那么這樣的主體都是社會企業家的范疇。

具體而言，社會企業家對于資產建設和鄉村建設可以發揮何種作用？當然，我們可以基于各類成功的案例經驗對社會企業家的作用進行列舉，如社會企業家是鄉村振興資源的激活者、鄉村振興技術的學習者和傳播者、鄉村振興文化知識的傳播者、鄉村振興組織制度的創新者、鄉村振興資源網絡的建設者以及未來鄉村振興企業家的主力軍，等等。不過，所有這些功能或作用都是潛在的或規范的，任何社會企業家是否能夠發揮以及多大程度上發揮出以上作用，這顯然取決于各個具體鄉村案例情景中的社會企業家的能力以及在鄉村網絡關系中的行動策略屬性。

五、結論與討論

在分析資源要素及其在鄉村產業振興過程中的資產建設關系時，本文引人了行動者網絡以及作為其核心行動者的社會企業家這一新視角。通過系統的分析，我們發現各種鄉村資源要素的激活關鍵在于對鄉村行動者之間的網絡關系的培育和激活，而激活鄉村資源和行動者網絡功效的關鍵是發揮社會企業家的作用。相對于傳統的關注鄉村能人的視角，本文提出社會企業家的范疇更為寬泛，即能夠激活鄉村資源要素以及其行動者網絡的核心行動者可以是鄉村干部或能人，但并不局限于此，也可以是特定的鄉村經理人或企業家，甚至可以是地方專業合作社、非營利組織或社會組織的領導人。

考慮到中國鄉村地理資源環境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每一個鄉村都有其地理空間和資源稟賦的獨特性。

我們需要因地制宜地發展適合當地資源稟賦特征的特色產業和主導產業，這就意味著不能簡單地以某種

單一的模式去發展和激活鄉土資源及其行動者網絡。對于村支書能力強或黨建引領力量突出的村莊，就33

可以考慮發揮其村支書的企業家決策和經營才干，壯大集體經濟的實力。但是，如果村干部隊伍薄弱，特別是村支書缺乏企業家的經營意識，這些村莊的資產建設就需要適當依賴于地方的民間企業家甚至專業合作社負責人的經營能力，通過適當引導和培育這些企業家在發揮其經營能力的同時承擔起一定的社會責任意識，以帶動村民和村集體共同發展和共享發展，這也是值得重視的鄉村發展策略。當然，如果本地的國有企業具有較強的資源動員能力且有賦能鄉村振興的意愿的話，則國有企業的負責人也可以介人特定區域的鄉村產業發展，從而成為帶動鄉村發展的社會企業家角色。

可見，社會企業家在鄉村資源—資產建設中有助于促進鄉村資源和外部世界的資源要素之間的流動、交易和價值升值。社會企業家不僅僅從中不斷地發現和創造出新的行動者、新的要素資源、新技術以及新的行動者之間的關系甚至新的資源要素的配置模式，這些新的“發現和創造”既是有關鄉村資源要素的使用者或所有者之間網絡關系的重構過程，也是行動者網絡形態或行動者之間互惠及其信任關系和功能不斷強化的過程。應該說，強調社會企業家的角色和功能并沒有否定或替代了鄉村行動者網絡中其他行動者的主體性及其功能，恰恰相反，正是社會企業家的作用賦能和提升了鄉村行動者網絡中所有主體的可行能力和策略空間，進而實現所有行動者的合作共贏。

當然，從政府的角度來看，推動鄉村建設的政策設計應著力于人才的振興以及鄉村社會企業家的培育。企業家雖然是眾多鄉村建設中的行動者之一，但又不同于其他的行動者，企業家更多地呈現出一種推動行動者網絡形成和變動（結構性）的特殊行動者。社會企業家的作用并不限于一般意義的組織管理或資源要素的不同組合方式以及新的要素、新產品、新市場機會的發現以及新規則中制度的設計，而且社會企業家還能賦予形成建設網絡以一種理想或價值與目標的追求。如近期農業農村部指導全國鄉村職業經理人培育聯盟的成立，在浙江、湖南等地開展諸如萬名鄉村職業經理人的培訓活動，并將鄉村職業經理人納人國家新興職業類型之中。同時，農業農村部還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合作開展職業標準和技能等級認定等工作。此外，在一些發達地區，如浙江地方政府還會為鄉村職業經理人或鄉村CEO（農村集體經濟經理人）入駐各個鄉村開展鄉村運營活動，并根據其實際經營成效設計不同的獎勵或激勵機制，這無疑也是加速催生和孵化鄉村社會企業家的重要措施。雖然這些鄉村職業經理人并不一定都能夠經營成功或堅持下去，也不一定都會成為那種可以改變鄉村功能的社會企業家，但是，毫無疑問的是這些鄉村職業經理人的確是最有機會或條件發展成為鄉村社會企業家的群體。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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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洋）

Resource Elements， Actor Networks， and Asset Building： the Role of Social Entrepreneurs under Policy -Driven Initiatives

ZHAO Deyu

（School of Social Development and Public Policy，Fudan University，Shanghai，China，200433）

Abstract：Againstthebackdropofruralrevitalizationstrategies，thekeytoruralrevitalizationliesinhowvariouspotential resourcesandtheirasociatedactornetworkscanbeactivatedandleveragedthroughpolicytolstodriveruralasetconstructionand industrialdevelopment.Intheprocessofruraldevelopment，especiallyassetbuilding，theactivationofvariousresourceleents hingesonthecultivationandactivationofnetworkrelationshipsamongruralactorswhichisinneedofthegradualnurturingof variouscolaborativemechanisms，fromweak tostrong，mong thesediverseactors.Whetheritistheactivationofresourceelements orthestrengtheningofactornetworkrelatioshipsinuraldevelopment，itrequirestefacilitationofcoreorkeyactors，commonly referredtoassocialentrepreneurs.Justasundertheimpetusofruralrevitalizationpolicies，thesucessandvitalityofanyrural industrialdevelopmentatthemicro-businessandvillagelevelsrelyontheimpetusprovidedbyspecificsocialentrepreneurs.

KeyWords：resource elements；actor networks；asset building；rural revitalization；social entreprene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