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智時代新聞信任的關系轉向、多重危機與重塑策略

【摘要】在以人工智能為主的智能技術深度滲透公共傳播的背景下，信息生態的混亂加劇了新聞信任的下降，成為當前新聞業擔憂的危機之一。從“關系轉向”的理論視角出發，探討新聞信任如何從以內容真實性和媒體權威性為核心的靜態信任，轉向以協作互動、情感認同和技術中介為基礎的關系型信任。梳理了新聞信任的概念演變過程，歸納出協作型、認同型與中介型三種關系類型，并揭示了新聞信任正在面臨著信息失真、機制缺失、情感斷裂和平臺異化等四重危機。在此基礎上，探討新聞媒體如何基于三種關系類型重塑信任。

【關鍵詞】新聞信任；用戶參與；信任危機；信任關系；公共價值

近年來，學界對新聞信任的理解開始從“內容真實性”和“媒體權威性”的靜態結構性認知，逐步轉向關注用戶與新聞媒體之間在互動、共情與技術層面生成的動態關系。新聞信任不再是媒體單方面賦予的影響力結果，而是用戶與新聞媒體在實踐中協同建構的產物。對于新聞業來說，提升新聞信任不僅是應對數智時代技術風險與挑戰的必要舉措，更是重塑新聞業在數字社會中的公共基礎、在多元信息競爭格局中重新確立新聞業的價值引領地位的關鍵途徑。

本文梳理了數智時代新聞信任概念的演變過程，并從“關系轉向”的理論視角切入，提出新聞信任的三重信任關系——協作型、認同型與中介型，并圍繞這三種關系形態梳理新聞信任面臨的多重危機及原因。本文還進一步探討了新聞媒體和用戶如何基于這三種關系類型重塑新聞信任，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協同建構策略，為新聞傳播實踐以及新聞信任提升提供理論支撐和實踐建議。

一、關系、情感與過程：新聞信任的概念演變

以往研究中多將新聞信任等同于媒體信任，作為媒體公信力的核心構成，指的是公眾對媒體權威性、專業性、內容質量及社會責任履行情況的整體認知和態度。[1]有研究認為，在中國語境中的媒體信任應將國家權威嵌入其中，主要包括“內容信任”和“制度信任”，其中內容信任指的是對新聞內容真實性的信任，制度信任指的是對媒體背后制度安排的信任。[2]隨著媒介生態的發展與轉變，新聞內容的生產與傳播不再由專業媒體獨占，用戶的參與重構了數字媒體轉型下的信息生產關系、生產主體地位。[3]在更具互動性與參與性的數字媒介時代，新聞信任這一概念呈現出三重演變過程：

首先，從以“內容真實性”和“媒體權威性”為核心的靜態信任，轉變為以“關系互動性”和“共同建構性”為主的動態關系信任。在靜態結構中，新聞信任建立在公眾對媒體長期形成的專業形象、倫理規范與社會責任的認同基礎上，是一種結構性認知與長期經驗積累的結果。[4]但當前新聞信任不再是靜態的存在，而是一種關系實踐，是在用戶與新聞的接觸互動中建構的動態關系，是一種基于新聞實踐情境的信任生成過程。[5]這一過程通過“新聞真實”這一中介形成了符號性的互動信任關系，具有相互性、情境性和主體間性。[6]

其次，從基于用戶分析和判斷的理性信任，逐漸向情感認同、熟悉度與歸屬感驅動的情感信任傾斜。過去，公眾對新聞的信任是建立在新聞媒體是否遵守職業規范、是否保持中立客觀以及是否履行社會職責的綜合判斷之上[7]，而當下新聞信任則更強調用戶對新聞蘊含價值的認同感，即意義的共鳴。當缺乏情感聯結和意義感知時，用戶就會對新聞產生冷漠態度，產生對信任關系的回避行為。[8]個體在面對新聞信息時，會結合自身的生活情境、文化身份、媒介使用習慣等進行信任調試，因此，信任成為一種與日常經驗相關聯的情感-認知結構。[9]

最后，從作為被動接受者的用戶對新聞媒體的單向信任，演化為用戶與新聞在長期互動、持續交往與情感連接中形成的過程信任。在這些過程中，用戶不僅是信息的判斷者，更成為信任關系的建構者與實踐者。用戶與新聞之間的準社會交往關系是新聞信任生成的重要場域[10]，在用戶與新聞媒體的反復交往中形成的對新聞行動者能力與動機的判斷，是一種“主觀判斷”和“行動驗證”的動態循環過程，這也造成了新聞信任的不穩定性與可撤回性。[11]

在數字媒介環境下，新聞信任的內涵經歷了深刻演變，上述變化共同指向一個重要趨勢——新聞信任正由內容導向的信任評估邏輯，逐步轉向以關系為核心的信任建構邏輯，呈現出明顯的“關系轉向”特征。這一轉向成為重新理解新聞與用戶之間信任紐帶的基礎，為此需要進一步關注信任在用戶與新聞的動態協作與互動實踐中的生成過程。

二、協作、認同與技術：新聞信任的關系轉向

當前新聞在數字化背景下正在轉變為一個被用戶、技術、平臺等多種外部力量不斷影響的場域，與之相關的權力結構也在發生變化，新聞媒體不再是新聞信任生成的唯一主體，而新聞信任也轉化為受多個外部力量影響的“關系信任”。這種關系實踐成為影響新聞信任的重要因素，不僅關系到新聞生態的建設，也影響著新聞公共價值的發揮。用戶與新聞的接觸互動越頻繁，越可能在互動關系中建立起新聞信任。

（一）協作型關系：互動共建中的新聞信任

數字媒介技術賦予用戶參與新聞的機會，使基于權威賦予的靜態新聞信任逐漸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建立在新聞媒體與用戶雙方相互期望與共同合作基礎之上的協作型信任關系。在新聞信任的關系轉向中，“協作型關系”成為新聞信任的重要關系類型。在這一過程中，用戶通過新聞評論、事實核查以及知識貢獻等參與形式介入新聞實踐，不僅表達自身對周遭世界的記錄與判斷，也與媒體合作提高新聞報道的完整度。如澎湃新聞的互動問答產品“問吧”，通過建立用戶直接與新聞記者、新聞當事人及行業大咖對話的機制，支持用戶在線圍繞社會熱點新聞和事件進展等問題開展協商討論，形成了“內容追蹤—評論建議—跟進反饋”的持續互動過程，用戶不僅從新聞生成的起點開始參與，也對后續報道方向產生實際影響，這種“可對話的新聞協作”增強了用戶對新聞的感知信任和過程信任，也是新聞透明度的重要體現。

（二）認同型關系：情感聯結中的新聞信任

在新聞信任的關系轉向中，“認同型關系”強調的是用戶與新聞在立場共鳴、情緒連接與身份歸屬中的深度互動，體現出一種基于情感歸屬的信任邏輯。相較于以新聞真實性為核心的理性信任，認同型信任更依賴于新聞是否能夠反映用戶的情感認同與生活經驗。在當下觀點分化、輿論極化的數字媒介環境中，用戶對新聞的信任往往取決于新聞是否“表達了我想說的”，是否傳達了“我認同的聲音”。公眾對新聞媒體的信任更多源于其對新聞媒體的熟悉度、親切感與文化依戀，這是一種與個體身份、成長經歷與社會位置深度融合的價值認同關系。

在實踐層面，一些新聞媒體已經在“認同型關系”中取得了成效。例如央視新聞微信公眾號的《夜讀》欄目，通過每天發布一篇以“情感共鳴”和“哲理表達”為主的推送，為用戶提供溫馨、治愈的文字陪伴。該欄目還鼓勵用戶參與情感內容互動，將評論區打造成“自我表達”和“群體共鳴”的認同社區。用戶通過在數字空間中的情感表達與彼此互動獲得心理慰藉，在群體的回應中找尋情感歸屬，對新聞的親切感逐漸轉變為對新聞媒體的信任感和依戀感。這種情緒化內容策劃和用戶共情機制，不僅滿足了數字環境下用戶的情感需求，傳遞出“你并不孤獨”的情感信念，也實現了情感認同式的信任內化。

（三）中介型關系：技術系統中的新聞信任

隨著數字技術在新聞傳播中的廣泛應用，新聞信任的生成機制不僅取決于新聞媒體與用戶之間的協作關系和情感聯結，還深度嵌入平臺、算法以及人工智能系統等媒介基礎設施所構建的中介系統中。在數智時代的新聞生態中，各種技術不再只具備工具性特征，而是積極介入信息排序、用戶分類與信任評價的行動者。在這種“中介型關系”下，用戶對新聞內容的信任逐漸遷移到對數字邏輯、分發機制、媒介環境的信任，信任對象由“人與新聞”之間的關系信任延展為人與媒介技術的間接信任關系。技術基礎設施正在成為影響新聞信任的新型“軟權力”，不僅塑造了數字環境中的新聞分發方式，還重構了新聞信任的結構基礎。[12]

在平臺主導的信息環境中，新聞的可信度更多通過平臺界面的認證標志、閱讀量、評論數、話題量等標準來衡量，新聞品牌與專業口碑逐漸被算法秩序與界面邏輯取代。這也意味著新聞信任正在從內容信任和媒體信任向以技術機制與系統控制為基礎的“中介型”信任關系延伸。與此同時，人工智能對新聞業的顛覆性影響更是進一步推動了“中介型關系”的發展。AI已經開始深度參與新聞采集、寫作、分發等各個環節，不斷取代新聞從業者的工作，甚至全球已經出現了第一家完全由人工智能驅動的新聞網站NewsGPT。這也預示著新聞信任關系正在從“部分中介化”向著“完全中介化”發展，用戶在對新聞表示信任時的投射對象可能不再是真實的人類，而是算法、算力與數據共同構成的人工智能系統。

數智時代新聞信任的生成發生了深刻轉變，呈現出由“靜態信任”向“關系信任”的根本性遷移。“協作型關系”“認同型關系”“中介型關系”三種關系類型共同構成了新聞信任關系的多維結構，也反映出新聞信任的日益多樣化與復雜化。然而，這種“關系化”的信任機制雖拓展了信任建構的路徑，卻也面臨諸多現實挑戰。當協作失衡、認同斷裂、技術壓制交織出現時，新聞信任便會陷入一種深層次的關系危機。因此，不僅要關注新聞信任的演變過程與關系轉向，更要深入剖析信任關系在實踐中如何失效、異化與崩解，從而為新聞信任的重塑提供認知基礎。

三、從互動到疏離：關系轉向中的新聞信任危機

（一）信息失真：虛假內容泛濫與信任基礎受損

數智時代，新聞內容的真實性仍然是構建關系信任的邏輯起點與持續基礎。當前，新聞信任的真實性基礎面臨嚴峻的挑戰，主要表現為虛假信息泛濫與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技術濫用導致的真實性崩潰。新聞參與是用戶在新聞領域與他人建立社會關系的方式，但在充斥著大量虛假信息的數字媒介環境中，導致用戶對整體新聞生態產生質疑，增加了用戶的信息交換成本，使用戶在辨別新聞真偽的過程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認知壓力與不確定性，從而削弱了對新聞的基本信任預期。關系信任是過程性的，需要在持續的互動中不斷驗證和加固，用戶會以“內容是否真實”作為評估信任關系是否值得維護的重要指標。在后真相時代，即使用戶參與程度高，也會因惡劣的虛假信息環境而出現信任斷裂，甚至抵觸和回避新聞。

當前，以人工智能為主的技術濫用更是加劇了內容失真這一危機。國家高端智庫發布的《人工智能時代新聞媒體的責任與使命》報告中指出，人工智能在虛假信息傳播中發揮著強大作用，甚至可能成為下一個“錯誤信息超級傳播者”，侵蝕著全球新聞信任的基礎[13]；特別是在自動化寫作、大模型生成文本與圖像技術的不斷成熟背景下，虛假新聞的生成更是日益泛濫。“社交機器人”等AI代理技術常偽裝成專業新聞媒體進行虛假內容發布和觀點輸出，通過制造“點贊”“評論”等虛假互動操控輿論，這類現象的出現成為數智時代影響新聞信任的關鍵風險點。[14]同時，借助自動化技術的新聞生成使得不同媒介平臺的內容常常高度相似，無法呈現真實且多元化的社會圖景。

（二）反饋失效：新聞媒體的信任維系能力衰減

新聞媒體的信任機制缺失也加劇了新聞信任的關系危機。一些新聞媒體常常會忽視用戶的反饋，缺乏回應機制，造成用戶產生距離感和疏遠感，這種隔閡降低了用戶了解新聞和參與新聞的積極性。面對層次不齊的用戶表達、輿論環境復雜化以及內容同質化等問題，部分媒體甚至選擇壓縮用戶參與渠道，削弱互動機制。

與此同時，受制于行業轉型、經濟壓力與技術變革，新聞媒體機構內部人事更替頻繁，導致無法及時響應用戶的反饋，阻礙了用戶對新聞過程的認知深化，也無法建立起對新聞的長期信任。

部分新聞從業者離開后，選擇借助社交媒體等平臺重新參與新聞實踐，成為主流媒體的替代性聲音。[15]短視頻、直播、視頻博客等社交平臺構成的媒體生態填補了用戶對多元信息的需求，去中心化的新聞傳播模式削弱了新聞媒體的權威性。與專業新聞報道不同的是，這類新聞生產活動從話題、社交、生活、情感等多方面進行融合，用戶更傾向于從內容接地氣、風格更鮮明的社交媒體博主、短視頻創作者、自媒體新聞賬號等渠道獲取新聞，這些替代性聲音分散了用戶對新聞媒體的信任，用戶對媒體的信任開始從傳統媒體遷移至這些“非職業化”的替代性媒體中。

（三）情感斷裂：用戶回避與關系互動實踐轉冷

《2024數字新聞報告》顯示，在全球47個地區的調查中，用戶對新聞的總體信任不到四成[16]，顯示出公眾對新聞整體信任水平的下滑。這種信任的衰減主要體現在用戶接觸新聞和參與新聞的意愿降低，以及用戶參與形式的減少，對新聞業在數智時代的生存基礎與公共地位造成威脅。

牛津大學路透社新聞研究所發現，對新聞“普遍不信任”的人往往是對新聞不感興趣的人和不愿意深入了解新聞的人[17]，他們不愿意主動獲取信息，甚至缺乏深入理解新聞內容的動機。用戶的新聞回避不僅意味著新聞信息閱讀減少，還包括評論、互動和分享等參與行為的弱化。這直接導致新聞媒體失去了與用戶建立關系和情感聯結的機會，無法從互動中理解用戶真正的需求，也無法從用戶反饋中糾正新聞的偏差來提高新聞質量。在數字環境中，用戶面臨信息過載、內容同質、真假難辨等挑戰，這些因素阻礙了用戶新聞選擇的效率與動力，新聞回避成為用戶在數智時代廣泛的行為傾向。研究認為，當前新聞回避可以分為無意回避、有意回避和全局回避，其中后者與用戶對新聞媒體的系統性不信任密切相關。[18]長此以往，新聞在公共生活中的溝通中介功能被削弱，陷入“信任下降—參與減少—情感斷裂”的循環過程中。

四、再造新聞信任：基于關系轉向的重塑策略

數智時代，新聞信任的重構不僅依賴制度安排與技術治理，更根植于新聞媒體與用戶之間的情感聯結與責任共識。尤其在信息極化與關系斷裂日益加劇的當下，重塑新聞信任需要依靠情感認同與共同責任感的雙重支撐。

首先，新聞媒體應主動接觸和傾聽來自不同社會群體、文化背景和生活經驗的用戶，回應用戶對新聞內容、新聞方式和表達風格的核心需求。在此基礎上推動以建設性、專業性、共情性為主的內容衡量標準，實現評價體系的“價值回歸”。

在相互傾聽中，新聞媒體與用戶能夠實現對公眾議題的共同理解和意義達成，進而促成認知—情感—價值上的對接。這種基于共情的認同型關系，是維系用戶黏性與提升信任黏性的深層動力。

其次，新聞媒體肩負著促進公共價值協商的責任，在追求經濟利益的同時，以促進社會福祉為導向，發揮監督社會、引導輿論的作用。新聞媒體需要引導全社會轉變信任判斷，從單一的數據偏好轉向以真實、公平、多元的價值判斷。用戶則應該承擔起推動公共表達與文明傳播的責任。在參與新聞的過程中，理性表達、尊重他者立場與多元聲音的存在，不僅是用戶數字素養的體現，也構成了新聞信任得以持續生成的輿論環境。

最后，信任重塑策略，還需要回歸新聞的公共價值本源。公共價值是新聞業賴以生存的內核，也是新聞業為社會發展提供的獨特貢獻。[19]多元化的公共價值是新聞獲得用戶信任的關鍵，新聞媒體不僅承擔著信息傳遞與社會監督職能，更應在復雜多變的社會環境中，助力公共議題的討論與社會共識的形成。同時，新聞媒體應利用好數字技術，搭建開放包容的參與平臺，讓更多邊緣群體的聲音被聽見，讓更多“不被看見的問題”進入公眾視野，從而在實踐中重建社會主體之間的連接，增強新聞的包容性，讓新聞發揮凝聚社會力量的作用。

五、結語

在數字技術主導、用戶新聞參與不斷擴張的新聞傳播格局中，新聞信任正面臨多重結構性危機，這些危機不僅反映了整體新聞業的功能弱化，也折射出公共傳播中信任關系在數智時代的坍塌。新聞信任的建立是復雜的，面臨著多重危機與挑戰，不能忽視用戶與新聞媒體的共同努力，信任關系的建立與改變需要雙方的積極參與，需要相互尊重和開放包容的態度。在數智時代，新聞信任的重建不僅是傳播學的理論議題，更是新聞制度變革與數字倫理重塑的重要契機。

［本文為深圳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網絡文明建設的深圳先行示范實踐研究”的階段性成果，（批準號：SZ2023B022）；深圳大學2024年研究生自主創新成果培育項目“青少年數字韌性的影響因素與培育路徑研究”的階段性成果，（批準號：868-00000202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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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杜麗潔，深圳大學傳播學院博士生（深圳 518060）；楊洸，深圳大學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深圳 518060）。

編校：王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