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的力作《邊屯》卷一至卷三共五十多萬字完成了永勝邊屯文化的宏大敘事,是傳統敘事理論中具有代表性的敘述類作品,本文從敘述學的角度闡釋《邊屯》中的敘事時空。
一、敘事與審美意識形態本質
從敘事的內容來看,文學敘事是對現實世界的某種解釋,是對歷史事件發展過程的體驗和情感態度。作者從現實世界取象,從情感體驗取意,在孕構意象的一個個當下完成對現實世界的審美理解,物化到語言文字中構成文學文本對現實世界的解釋。作者在《邊屯·楔子》中說:“如今有筆者胡涂人,將其(鬼針草:寓甘箐鄉古姓霸主)惡根連兜拔起,晾曬于朗朗天日之下,看汝能逞兇幾何?并取其別一番用途:其草根、莖皆可入藥,味苦性涼,外涂內服,可解人肛痔等熱毒惡瘡也!故,敘此一世家,雖會令人面紅耳赤、心驚肉跳,但既可為受其荼毒的鄉民鳴幾聲不平冤屈,也當折射數十年時代風云,敦請善良的人們驚醒、戒、警惕之。實在具有一石數鳥之功效??!不知惡,焉知善?是以成此書。”作者借鬼針草寓鄉霸,乃是將生命體驗與情感態度溶于鄉間植物意象“鬼針草”,又取此草復雜物性里的療救之效顯文章故事的療救之意。物象與主體之意的融合是要表達情感,彰顯態度,完成價值判斷。小說扉頁作者寫道:“謹以此書獻給/橫斷山褶皺里的父老鄉親/生命充滿了瘡疤/但你們依然/巴實地棲息在這片土地上”。
從敘事方式來看,一定的敘事方式形成一定的寫作風格,而風格背后的制約要素之一就是審美意識形態?!哆呁汀ず笥洝分凶髡邔懙溃骸拔液戎l泉長大,心貼著大地。尋一根共鳴的弦,和鄉親們一起歌唱。這是我立志進行文學創作之初就立下的文學宣言。幾十年來,我一直朝這個方向努力。創作一部屬于自己的長篇小說,大概是每一個作家的理想。早年我就有個志向,此生一定要寫兩個長篇小說,一部以我輩的生活為主,一部以父輩的經歷作傳奇。從青年時代起,這兩個夢想,就一直魂牽夢縈在我的心中”,“《邊屯》是我創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解開了我的第一個心結。小說以我輩生活為主,我就將它放在了我最熟悉的環境里來寫,我最熟悉的環境,當然是我童年少年青年時生活的家鄉?!?/p>
胡老師的家鄉是以農耕文化為主的魚米之鄉三川壩,受農耕意識即時間意識的影響,作者在小說中采用以時間移動為內在線索的敘事方式,又因三川壩特有的物象和作者的人生體驗為內在之意形成了小說中獨具鄉村風格的時空形象系統?!拔逸叀薄笆煜さ摹睒嫵尚≌f敘事的時空環境。作家頭腦中的意象形成離不開作家的人生經歷和經驗系統,地域性和經驗構成了作家內在審美意識的意象內核。作家說“我主要寫了我們這一輩人的生活經歷,從新中國成立之初土地改革的巨變,寫到文革時期生產隊的亂象,寫到新時期改革開放大潮下的騷動與不安,可以說是邊屯鄉村的一段民間秘史。寫作時,我童年少年青年時村子里的一個個特色人物,一個個鮮活故事,一個個生活場景,都奔涌而來,一一呈現在我的眼前。說起來,我這部小說寫得還算是順手,因為寫的都是我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有作家朋友說得好呀,家鄉是每一個人的衣胞之地,你出生時的衣胞就埋在家鄉的土地上,無論你今后走得多么遠,家鄉都會扯著你的心,家鄉都是你魂牽夢縈的地方”。時空特征構成《邊屯》敘事的意識結構場景,而傳統敘事方式構成作者的敘述選擇。作者秉承中國小說傳統,秉持中國古典四大名著“好看”的內核,彰顯“中國氣派”、“中國特色”、“秉持此意”,創作《邊屯》。
敘事的內容與方式均體現著一定的審美意識形態,從《邊屯》來看,更突出地體現為地域性特征基礎上形成的審美意識形態特征。
二、敘事內容
敘事就是講故事?!兑晾麃喬亍贰妒酚洝ろ椨鸨炯o》,阿拉伯民間故事集《一千零一夜》都是經典的講故事:有行動中的人物、具因果邏輯和矛盾沖突的情節、具體明確的場景,由諸種因素組合成一個個社會生活事件?,F當代許多敘事作品中,這些因素已經不那么簡單清楚了。而《邊屯》秉持敘事傳統中最簡單明了又最有效的敘事方式,將作者家鄉的一個個故事講得清晰動人,情色飽滿,活色生香。
《邊屯》的故事里既涵蓋博大的故事時空,又秉持中西方傳統的讓故事“好看”的敘事理論,以超能的上帝視角全方位地展示故土故人的那些事件:既彰顯著作家高超的語言駕馭能力、也突出作家“思接千載、視通萬里”的心理孕構能力,還展現了中西方敘事文化中最精華的講故事技巧;故事里展示著作家淵博的學識,成熟的性格,豐富的閱歷,善思又聰慧;《邊屯》里的故事就是作家對故土故人的現實境遇的關注,是對作家人生際遇中的蕓蕓眾生的精神審視,更是對故土故人的人文關愛。故事活色生香地形象化闡釋了“邊屯”和邊屯文化。這樣的敘事作品,同時還具有了記錄現實的歷史時空特點,如巴爾扎克的作品,是再現了“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這樣講故事,使文學作品皆具文學性和歷史性的時空特點。
下面從事件、情節、人物、場景等方面來看《邊屯》的敘述內容。
小說所敘述的人物行為及其后果構成事件,一個事件構成一個敘述單位。如《邊屯》卷一可以說講述了一個事件,就是古元魁的罪惡經歷。這個總事件中包含著一系列小的事件:古元魁母親古黃氏的人生遭遇、惡霸黃秧子與水水姑娘的人生終局、土改中大地主浦虎亭家族的命運、競爭對手鄉長候選人關正山的愛情觀和人生選擇、被玩弄的工具人“黑白雙嬌”黃鳳菊和廖玉蓮、浦家四少奶奶的悲慘人生、四大殼子、兵油子、齋女等充滿邊屯特殊文化意象的人物遭遇、阮桃混亂的人生,古元魁的丑惡人生等不同層次的小事件構筑成整體事件的一生。這些小事件的作用各有不同,有的是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比如“心芽”一章浦家的一切對幼小的古元魁心靈欲望的喚醒,在為非作歹的過程中古元魁對權力、取巧的認識和把握,都是在一個個的小事件中讓萬惡的古元魁野蠻生長。另一類事件的作用還能塑造生動形象的人物形象。比如“流浪漢的愛情”和“漢子關正山”兩章,既推動了故事情節的發展,讓古元魁順利當選鄉長,以后繼續為惡一方,又塑造了小說中溫暖、擔當的暖男關正山,這是卷一中唯一一個活成了自己的人,是一個選擇內心最柔軟的真實部分而放棄了外在名利、在苦難和缺憾現實中真正在最高層面實現了感情自由的漢子,這是多少文學名著的男主人公的探索。胡老在一片昏暗中義無反顧地讓關正山成為了這樣的男子,讓人物形象的內涵意蘊溫暖著飲食男女。《邊屯》中還存在一類散文式的展現邊屯獨特文化意象的事件,如齋姑娘春妹子事件,既和諧統一于主線事件古元魁的罪惡人生大事件,又活潑生動地插入了地方獨特文化現象,一個事件皆具多種功能,既推動情節發展,又塑造了人物形象,還展現了獨特的邊屯文化,這類事件一定意義上突破了中西方傳統敘事理論中的事件內涵,皆具民間文化的民俗學價值。
敘事中的情節既要有因果邏輯,還需展現矛盾沖突,正如黑格爾所說:情節應“表現為動作、反動作和矛盾的解決的一種本身完整的運動”,故而情節是按因果邏輯組織起來的一系列事件中展現人物行為的矛盾沖突,進而揭示人物命運的變化過程?!哆呁汀返谝徽隆靶难俊笔枪旁龕耗诵缘拈_啟點,也是古全之死與古黃氏窘迫處境下帶著六七歲的小兒子古元魁去浦老爺家借錢借糧安葬丈夫的階層矛盾沖突,還是古元魁人物命運的變化點。這類情節在小說中比比皆是。《邊屯》中許多情節具有虛構與真實結合的特點,比如齋女、轉房等情節,具體人物情節是虛構的,但背后的“現實關系”是真實的,明代謝肇淛就認為情節應“虛實相半”,清代學者章學誠也指出“人心營構之象,亦出天地自然之象也”。
人物是敘事作品中事件、情節發生的動因。在《邊屯》中,有些人物是為構造情節而設置的,本身見不出完整的、生動的真實性格來,他們只是為情節發展而存在的工具,如與古元魁罪惡一生發生交集的許多女性皆為這類人物。另一些人物是藝術表現的中心,情節是為展現人物性格服務的手段,如小說的中心人物古元魁、關正山就是這類角色。
《邊屯》中的人物皆有二重性特點,既是“行動元”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行動要素,又是“角色”具有生動具體的形象和性格特征。同時,這類角色還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他們不僅符合歷史真實的尺度,還折射出作家人格的真誠?!哆呁汀分械牡湫腿宋镞€具有特征性特點,比如古元魁是土改文革環境中的“惡霸”,關正山更“深刻地表現出心情和靈魂的深度”(黑格爾《美學》),他們都完成了“對現實關系的真實描寫”(恩格斯:《致明娜·考茨基(1885年11月26日)》),表達出“自覺的歷史內容”(恩格斯:《致斐迪南·拉薩爾(1859年5月18日)》)。
敘事內容中具體描寫的人物行為與環境組合成為場景?!哆呁汀返拇蟓h境是古氏家族的盛衰史,跨度“從新中國成立之初土地改革的巨變,寫到文革時期生產隊的亂象,寫到新時期改革開放大潮下的騷動與不安”,小場景如“驚蟄”“夏天”“秋露”“春耕”等與敘述事件內在對稱的場景設置既是“一切景語皆情語”,同時實現了三川壩四時之景的實景作品移入。這樣既把家鄉的人物刻入作品時空,又把家鄉的風物也彰顯留存于文本。
三、敘事話語
文學用語言來構筑虛擬的藝術世界,文學語言是一種“訴之于心靈”和“經過心靈化”(黑格爾《美學》)的東西,是作家根據內心感受和體驗虛構藝術世界的媒介,是作家創造具有生命形式的藝術作品的物質載體?!哆呁汀芬孕≌f敘事為主,穿插詩、歌等,表現出作家深厚的文筆功底,胡老師散文、詩歌、小說才能皆具,都有專集出版,這些才華集中展露在其長篇敘事小說《邊屯》中,猶如《紅樓夢》的曹公,各體皆備,抒情、寫景、敘事皆長,意象豐富,意境綿長,形象豐滿,可讀性極強。
敘事是講故事,是一個時間過程,涉及到“講”故事的時間和“故事”內容本身的時間,即“文本時間”和“故事時間”。從文本時間與故事時間順序相互對照形成的時序關系來看,《邊屯》是按順時序進行的宏大敘述,在順時序敘述中穿插了一些具有民俗色彩的小場景敘述,使小說帶上了民俗學色彩。從故事時間長度與文本時間長度相互比照的關系來看,《邊屯》既有概要敘述使時距變快,如“瞎眼古黃氏對兒子元魁小時記憶最深的是這么幾件事”抓住有關聯的幾件事完成對人物童年的跨度敘述。也有細節展示使時距變慢。同時還運用了敘述頻率來展示人物人性特點,如古元魁一次次的罪惡行徑。
從《邊屯》中對故事內容和講述的角度來看,小說使用了無固定視角的全知零聚焦敘述,是一種完全自由的全能上帝式的敘述角度,使得小說敘述的時空恢弘開闊,眾多人物形象色彩斑斕,鮮活生動。
文學語言是作家對日常生活語言進行精心選擇和加工后的語言,《邊屯》在成熟的敘事藝術語言背后在人物形象自身語言中保留了三川項語言活脫脫的自然性和樸素性,這樣原生態的語言提升了作品的文化學價值。
責任編輯:何順學夏云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