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大巴的第五排還空著兩個座位,阿東讓老婆阿秀和妻侄女坐下,阿東則坐在尾排的一個空位上。他們之間隔了好幾排。只要她倆坐在一起,阿東無所謂。
天色晦暗。打著旗子的小哥還在車下等人。遲到的人陸陸續續地上了車。
屁股還沒坐穩,阿東聽到前面有人爭吵,其中摻雜了阿秀的聲音,猛然抬頭,向前看,一個肥頭肥腦的半禿中年人站在阿秀的座位邊,沉著臉吵,說這是他們的座位,只是上了個廁所,要她倆讓開。走道里還有五六個人,擁堵在一起。阿東聽到阿秀說,你怎么證明這座位是你的?座位上又沒寫你的名字,也沒有任何物品,大家都沒有車票。她瞥了眼她們原來的座位。那里已坐上了大大小小一家人。
“現在大家都隨意坐了呀!我也坐不回原來的座位了!”阿秀說。他們的爭吵,阿東也不好參與,他想,這廝如此不懂事理,看他怎么斗過女人。阿東縮回身子,裝作若無其事:反正阿秀已經坐定,看他能咋樣。
不料在他們不算激烈的爭吵中,阿秀突然尖厲地大叫一聲:“你個流氓,你干啥,你干啥?”
阿東急急站起身,巴望,那家伙居然一屁股坐在阿秀的大腿上,半禿的頭也沒在阿秀懷里,晃動著。
阿東這下急了,一股血涌上頭頂,大喊了一聲:“呔,你腦子進水啦,干啥?”
阿東從走道直沖過去。
阿秀羞惱,極力推搡那肥頭,旁邊一位肥女也在拉拽著那廝。那女人紅著臉,又羞又惱。
那廝總算站起身。阿東總算擠了過去。此時,阿秀并沒有臉紅,而是蒼白。他看見那家伙擰著脖子,無賴一般,橫在阿秀身邊。阿東隨即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你個流氓,想干啥?再坐一下我看看,來——”
那廝也揪住了他的衣領。阿東搖晃著手,想要掐住他的脖子,來個鎖喉;可阿東沒有夠上,他的身子往前躥,那家伙極力揪著阿東衣領,拉開彼此距離,來回搖晃。阿東沒有揍到他,他們中間是那紅著臉的胖女人,撕扯著他們,他們越發黏扯在一起。
那廝年齡不小,看樣子有四十五六歲,半禿頂,氣盛,潑皮樣。
阿東一面揪著那廝的衣領,晃來晃去,一面對阿秀說:“阿秀,你別動,就坐這兒,我看他能咋樣?”
那廝并不驚慌,似乎應付裕如,倒是阿東緊張起來。
此時,那肥胖的半老女士拉開了那廝的手,一邊抓著阿東的手,一邊哀告:“對不起,大哥,我們有老人,您原諒。”
“你是誰?”阿東一聽,恨恨地問。
“他是我弟,我是他姐,這是我媽。我們陪我媽去香港轉轉。我替他道歉。”那肥姐顯然意識到事情鬧大了,顯得很緊張。
那肥姐一手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火腿和方便面,她身后是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太太,至少八十歲。那老太偏著頭,從肥姐的身后看著阿東,眼神慌亂。阿東見她面色古銅,體態微胖。阿東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一點,扯著那廝的手松動了一下,又急忙扯緊,他又仔細看了那老太一眼,像意外遇到了一個熟人,他心頭的氣也泄了一半,松開手,一把推開了那廝。
他對那肥姐說:“你媽?你媽老了。而你弟弟就是流氓,坐女人的大腿,就是流氓。我要報警,誰也別想去旅游!”
一車的人聽到阿東這話,似乎都在默許,點頭,贊同阿東的觀點。
阿東掏出手機,要打電話時,那老太在女兒身后探出頭來說:“是我兒的錯,是我兒的錯。您大人大量!”
“看你……您也老了,怎么教出了這樣一個渾蛋兒子。我,我都替您……害臊……”阿東雖是這么說,聲氣卻柔軟了許多,持著手機的手也垂下來。
此刻,旅行社帶團小哥才現身,他在一邊不冷不熱地做和事佬,也許他也希望阿東報警。
那肥姐臉色凝重,眼淚汪汪,說:“對不起,大哥,我代表我弟弟向您道歉。”說著,再次鄭重地向阿東鞠了一躬。
阿東這才消了氣,說:“看在你家老太的面子上,否則我今天要你好看。”
“我們陪我媽來一趟不容易,我這混賬弟弟,不懂事啊……”肥姐哭泣起來。
阿東聽說如此,內心顫動了一下:這廝雖然像一個潑皮,但是對他媽還是挺孝順的,就這一點,原諒了他吧。
可那廝還是偏著粗短的脖子,晃著半禿的肥頭,不屑一顧。
這時候,乘客們已經不在乎阿秀如何,只是一心看阿東的表現。阿秀平日在家能說會道,此刻似乎啞巴了。阿東心想,這時候你咋不跳起來和他鬧呢?你的要求呢?如此,我也好繼續追究下去啊。
既然已經道了歉,阿東不好再計較下去。再說,一車的人都在等他倆,不能因此耽誤大家的時間。阿東讓阿秀她倆繼續坐在原座位,他也回頭坐回了原座位。肥姐自知弟弟理虧,也沒有再爭搶座位,扶著他母親,抖抖索索,坐在了旅行社小哥調出來的位置上。
這場風波告一段落。來得快,去得也快。
坐下來,阿東才緩緩反應過來,越想越氣,越想越后悔:他怎么不要求他本人向阿秀道歉,而是接受了他姐姐的道歉,這豈不是委屈了阿秀。悔之晚矣。再想,也罷,阿秀也五十多歲的人了,又能咋樣。又想,剛才便宜了這小子,自己為啥不用擒拿術呢,譬如就在剛才撕扭的時候,他要是將那廝的手腕輕輕一掰,他都要叫爹喊娘,那才解氣。或者直接鎖喉,讓他喘不上氣來,唉,下手還是輕了。
阿東越想越后悔,覺得今天太窩囊,人家居然坐在了自己老婆懷里!阿秀只穿著單薄的襯衣,就等于他強行和自己老婆肌膚相親,簡直是猥褻自己的老婆,豈不是在眾人面前羞辱了他這個男人?可他居然原諒了,還能忍,這叫什么男人呀。是可忍孰不可忍,此仇不報非君子。
阿秀剛退休,辛苦了大半輩子,總算有時間,也有機會出去轉轉。雖然兩口子都在廣州上班,離香港近在咫尺,可在這十年間,老婆上班忙,從未去過香港,這次正好她侄女來了,她才提出去香港、澳門轉一轉,阿東欣然同意。阿東去過多次香港、澳門了,只是不放心她們。這次旅游一俟決定,他們三人的心情都是快樂的,再說,這家旅行社安排得也周到,他們坐地鐵,不到二十分鐘就集中在廣州一家酒店門口,統一乘大巴,到深圳羅湖口岸,進入香港。萬萬沒想到遇上了一個無賴,心情一落千丈。阿東算個文化人,哪遇到過這樣的潑皮,哪受過這樣的欺負。
思來想去,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后悔。報復是必須的。這樣的無賴,不教訓他,這個社會就沒了道德底線。
一路上,阿東臉色凝重,氣憤難平,他的目光像一把長劍,直刺著那廝的后腦勺。那廝的樣子讓阿東的腦海里浮出一個人來。那是他年輕的時候,還在讀大學,他帶著女朋友晃蕩在一個小城的景點,同行的還有一哥們兒,他也帶著女朋友。在景點攝影時,他們因為價錢和攤主談了好一會兒也沒談攏,那攤主的長相和眼下的這廝一樣淫邪。他們要走,那攤主卻突然一把拉住哥們兒的女友,不讓走:“你以為帶個女孩子就了不起,來啊,不照相,耽誤了我多少時間,時間就是金錢,不拍就不讓你女朋友走。除非掏損失費。”阿東看了一眼哥們兒,期待他沖上前教訓那攤主,可哥們兒完全亂了方寸,不知所以。他要上前,被另一個潑皮死死合抱住。那哥們兒慌亂之下,軟塌塌地說:“有話好說,你要多少錢的損失?”
那女孩喊著哥們兒的名字,嚇得聲音發顫。
那潑皮說:“五塊,一張八寸的價錢。”
阿東在一邊極力掙扎,想要擺脫對方的纏抱。那家伙晃著身子,將他單薄的身子死死抱住,不打不斗,就是不松手。阿東扯著嗓子喊:“就是不照,錢也不給!”
阿東的女友在一邊,也不敢去撕扯抱著阿東的潑皮。
此刻,哥們兒已然遞上錢去。
那潑皮一手接過錢,淫笑著一把將女孩推了出去:“去你娘的,這個軟蛋,還是男朋友。”那女孩被推出去,像一堆落花,一個趔趄,蹌倒在地。阿東女友上前去,攙扶哥們兒的女友。
哥們兒上前,一把拉起女友,顫顫巍巍說:“走走走——我們走——”
阿東已然不生那潑皮的氣,而是羞憤難當。被潑皮松開的他,轉身要揍那無賴,那家伙卻扭身就跑。他沒有追,只好怏怏帶著女友,和那哥們兒分道揚鑣了。他沒有再沖上去,追上抱他的無賴,干上一場,成了幾十年來的遺憾。
當時他的女朋友就是阿秀,后來他們結了婚。哥們兒和女朋友分手了。想必此刻,阿秀也想起了那件往事。結婚幾十年來,阿東和老婆很少提起這件事,似乎所有的往事都回憶過了,只留下了這件事。他們偶爾也會說起那哥們兒,眼看著話頭馬上就趕到那場屈辱的拍照事件了,他會岔開話題,或者短暫沉默。這話頭像一頭多年前的野獸,在一處僻靜的角落里緩慢生長,很孤獨地生長。阿東瞧不起那個哥們兒,同時也瞧不起自己。他覺得自己和他,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都不像有血性的男人。
大巴中途加油,旅客上廁所。下車的時候,那廝攙扶著他媽,小心翼翼。阿東看見肥姐在他們身后偷偷抹眼淚。阿東下了車,經過那家伙身邊的時候,故意撞了他一下。那家伙哼了一聲,是想要發作的意思,卻又忍住了。那家伙沒有松開攙扶他母親的手。阿東已經做好了準備,他要再支吾、挑釁,他就出手。
好吧,阿東邊走邊想,等到了香港,把他推到大海里去......不行,就在當下,找機會。總之,阿東咽不下這口氣,他必須搞他一頓,出這口惡氣。
天下著雨,淅淅瀝瀝,在廣東人看來,真是毛毛雨,算不了什么。那廝扶著他媽去上廁所,走得很慢。阿東原本走在他們前面,卻又停下來,到一邊的垃圾桶裝作丟垃圾,其實,是在觀察他,阿東想要趁他不備,上去給他使一個絆子,這滑滑擦擦的地面,讓他來個狗吃屎,嘗嘗他阿東大爺的手段。
說干就干,機不可失。阿東邊走邊尋找最好的下手時機。按照指示牌,去廁所要上一段漫長的戶外臺階。天色尚未大亮,臺階上閃爍著滑溜溜的燈光。阿東想好了,在他上臺階的當兒,正好經過他和他媽,只要用腳尖輕巧地給他腳下一絆,他就會摔倒在臺階上,他的胳膊必然會拄下去,至少骨折,輕則扭傷;他的腿腳會失去平衡,腳脖子用力過猛,來個狗吃屎,腳脖子會扭傷,至少腿腳韌帶會拉傷,自然走不成路,讓這廝好好在口岸休息去,別妄想什么旅游了。阿東想得有點兒興奮:如此便好。
阿東穿著運動鞋,輕松幾步就跨到了那廝身后三級臺階下。阿東的腳再跨上前三步,只要右腳尖使勁斜伸出去,正好抵擋在那廝的抬起的左腳踝,預想的計劃就會妥妥實現。
光影暗淡,人影幢幢,似在夢境。
阿東想,這是室外,就算有監控,也看不清楚,他要在完成這一連串動作之后,若無其事地向前,裝作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阿東預謀好了一切,跨上前,一邊抬頭看,臺階的最上面有一盞燈,也許攝像頭正在此處,但他知道,按照這個坡面的斜度,攝像頭很難拍攝到接近臺階處的東西,何況阿東計劃的是絆他的腳踝,而腳踝部分正好會被上一級臺階遮蔽,從理論上講,攝像頭是拍不到的。
接下來,阿東就按照既定的暗算計劃實施。阿東心里詛咒:你小子橫,我叫你好好耍無賴,看看這后果。阿東大步跨上去,他和他母親的身影正好投射在他的下半身上,這身影也正好就是攝像頭的遮蔽物。那廝壓根兒沒有注意到阿東就在他身后,阿東看到那廝用右臂挎著他母親,一步一步,腳步踩得很穩,向上挪動得很慢。
就在阿東下意識伸出右腳的一瞬間,他猶豫了:要是伸出這一腳,他必然會摔倒,可是扶著他胳膊的老太必然也會摔倒,這老太看起來身體并不好,要是摔倒在地,說不定就是一條人命,老太可受不了這一摔啊。她身體肥胖,有些像阿東的母親,一旦摔倒……阿東收回了自己的右腳,不協調地停頓了一下,無聲無息。
還是算了,阿東悄然跟在那母子倆的身后,不知道要干什么。
“媽,你沒暈車吧?”那家伙聲音輕柔地問他母親。
那老太太開始一言未發,陰沉著臉,隨后話像機關槍的子彈,突突突發射出來。“你丟人現眼,在大庭廣眾之下,竟然坐在一個女人的大腿上,我可真是替你害臊啊!”
“媽,我還不是為了你有個座位嗎?否則,我跟人家爭什么?”那家伙又說,“這種地方,又不像老家,你不爭,哪來的座位。”
那老太還是一聲不吭,只是鼻孔里發出一聲凝重的喘息聲,到了最后一級臺階,那老太喘著氣說:“上完廁所,我就回家。”
阿東想,渾蛋,你看見了吧,你媽都臊得沒臉去旅游了。老天保佑,這一路你不要離開你媽,只要你離開你媽一步,你等著,到時候看,小子,大爺我饒不了你。
阿東也不想再聽他忽悠老太的說辭,快步越過他們,跨上臺階。等他上完廁所,也沒見那廝進來。他在廁所點了一支煙,那廝也沒有進來。阿東原本想在廁所里揍他一頓,可那廝一直沒進來,阿東只好出了廁所。一眼看見那廝正在女廁所門口徘徊,阿東知道,他是等他母親。那廝瞥了阿東一眼,似乎也注意到阿東了。阿東想,機會來了,他將一口煙故意向他噴過去,他沒有反應。他的頭淹沒在一團白光光的煙里,像一個無頭尸,杵在那兒。阿東站在一側,正想著再次挑釁他,卻見他也掏出了一支煙,點上了,剛剛消散的煙霧再次籠罩了他。
兩團黃暈的光,籠罩著兩個男人,像兩炷香在燃燒。
他媽可能很快就要出來,阿東打消了此處暗算的計劃。
阿東狠狠抽了一口煙,想,假如我媽也活著,我也能夠像他一樣,站在廁所門口,等她出來,帶她去轉一趟香港、澳門,該有多好。可惜,我爸媽離世太早了,這一生再也沒有這機會了。如此說來,這家伙還真有福氣,盡管是渾蛋一枚。可阿東立馬警醒自己:不能被這家伙的孝順弄得心軟了,此仇必報。
正在此刻,那老太從廁所里出來了,身材胖胖的,她緩慢走路的樣子,讓阿東覺得她和自己媽媽真像。阿東只要看見他母親,就下不了手。
阿東緩慢走在那廝和他母親的前面,聽見老太在身后鬧著不去旅游了。
阿東老婆正在車外透氣,見了阿東,就抱怨他,不為自己出頭。妻侄女在一邊說:“大姑,人家都道歉了,不依不饒,再鬧下去,也不好,滿車的人看熱鬧。”阿秀終究無法咽下了這口氣。看來她心里也沒放下這壞家伙。阿東說:“你等著,老天保佑這一路和他在一個團,有的是機會,你放心,快樂旅游,看我的好戲。”
妻侄女還在讀大學,她很恐懼地看了阿東一眼。阿東說:“上車吧,別再計較那些,我們是出來散心旅游的,叫他破壞了好心情不值,一碼歸一碼。”妻侄女這才拉著她姑姑的手,上了車。
阿東看見那廝的母親走走停停,終于回來了。老太滿臉不高興,那廝一臉愧疚。阿東松了一口氣,他想,要是這老太真回家了,自己也無趣,肯定是那廝哄了好久,他母親才勉強同意繼續旅游。阿東滿意地上了車。
阿東經過肥姐的時候,肥姐一臉悲傷,眼睛紅紅的。看見阿東上來,她就迅速低下了頭。阿東經過身邊時,肥姐低聲說:“大哥,原諒他,他就是個渾蛋,我老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旅游了。”
阿東沒搭理肥姐。肥姐五十歲上下,從她大紅大紫的穿著可以看得出來,她和老太來自鄉下。不過她也不是完全沒見過世面,阿東猜想,也許她在鄉下還干了鄉鎮公差什么的。肥姐似乎要繼續說話,見阿東不理不睬,也就只好吞回了很多話。
阿東徑直回到座位,心想:你媽這歲數,出來旅游,你不得格外操心,你媽上廁所,不應該是你去陪伴嗎?你是個女人,女廁所你能進,你弟弟能進去嗎?你陪你媽總是方便些,還叫你那渾蛋弟弟去,多不方便啊!假如你媽在廁所里面滑倒、摔傷,還怎么去旅游啊,送醫院都來不及,回老家都來不及。這姐弟倆,真是棗木棒槌一對兒,一模一樣。
那渾蛋和他媽隨后也顫顫巍巍上了大巴。他們是最后上車的,一車的人都在等他們。阿東注意到這對母子到座位邊,肥姐壓根兒沒有理會那渾蛋弟弟,將母親攙扶坐下來,一家三人沒說一句話。等他們母子坐穩,車開動了。
很快,大巴到了羅湖口岸,游客全部下車,過安檢,再分團,換乘香港大巴。真是湊巧,那渾蛋一家三口還真和阿東他們在一個團。拜上天所賜,阿東想,暗算的機會還有。風趣幽默的香港導游正式接手,她是一個中年女人,能說會道,車里的氣氛漸漸輕松愉快起來。
阿東心里放不下對那家伙的仇恨,卻有點兒嫉妒。嫉妒他還有媽媽,還有機會陪伴媽媽去旅游。
下午兩點多,他們來到了皇后大道,導游給了大家半小時的時間自由活動。阿東一邊陪著妻子和侄女游覽,一邊伺機報復他。
皇后大道寬闊干凈,踩在街面的瓷磚上如在室內行走,精致的欄桿上有不少明星的手模和頭像、簡介,李小龍、梅艷芳、張國榮、羅大佑,都是大明星。
海水在欄桿外靜靜地輕漾,建筑和自然完美結合,人們的腳步都很閑適,不再匆匆忙忙。各種膚色的人在此散步,低聲交談,偶爾有一兩聲孩子們的喊聲。一切都顯得格外美好。
阿東短暫沉浸在景色中,很快便無心細細觀賞,更無心看那明星的手模,他又想起了那廝。他計劃,譬如在某一個欄桿前面,一把將那廝推下大海,可視為他自己失足,跟我有什么關系?可是,這地方人太多了,精致的大道上,攝像頭星羅棋布,哪有機會?阿東掃描了一眼周圍,很快發現那廝正投入地給他母親指指點點,介紹眼前景色,看得出來,他是在廣州務工或者做生意,是有一點兒見識的。他一直陪伴在他母親身邊,很少單獨一人出現,阿東沒機會下手。只要他母親在他身邊,阿東就下不了手,他看見那老太的背影,就像絆住了腳。
阿東想,如果媽在,她也絕不允許我這么做,但這次不能聽話。想來想去,阿東還是難釋心魔,說到底,自己的女人豈能容他人侮辱,這口氣說什么也咽不下去!讓這渾蛋倒霉,是指定要干的事,遲早要干,不是不報,機會未到,只是尋找機會罷了。
下午四點多,機會終于來了。他們來到了太平山觀景臺,他媽也許是走不動了,從早上五六點折騰到現在,就算年輕人都受不了,何況七八十歲的老人。老太和女兒坐在了露天的椅子上說說笑笑,似乎忘記了早晨那一幕,母女倆無比溫馨。阿東看著這一幕,羨慕無比。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轉移去尋找那家伙,他發現那家伙正在獨自向山邊的路走去。
機會來了!阿東躲躲閃閃,跟在他后面。路越來越窄,很多人站在懸崖邊觀景,由此看下去,就是維多利亞港,以及它后面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如果從這里掉下去,也夠他吃一頓,就算下面的欄桿擋住了,也會摔他個七葷八素。阿東不遠不近地跟著那廝。那廝不緊不慢地向前走,他停下看風景,阿東也停下;他向前走,阿東也向前走。他從來沒有回頭看過,他顯然沒有發現阿東跟在身后。
那廝總算停了下來,他面前的欄桿開了一個出口。阿東大步向他靠近。那廝的手輕輕撫著欄桿,出神地看著山下。上天的確有眼,可以完成計劃了。
阿東一邊快步走向前,一邊在心里盤算好了,只要靠近他,在他后腿腕輕輕點一腳尖,他就會摔下去。自己呢,要快步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如果聽到他的叫聲,再回頭,如果有可能,要找到一個可以見證的人,拉他一起去施救……
太平山下繁華的維多利亞港靜謐地躺在藍色的海水中,會展中心的白色頂部像三條飛翔的白鰭豚,躍出海面,飄在半空;紫荊廣場的那朵金色紫荊花閃爍著一脈金光,隱約可見,它身后利劍般的大廈在夕陽映照下,反射出鋒銳的光芒,連帶著鱗次櫛比的建筑群,互相映照,各領風騷。盡管這些建筑擠擠挨挨,但相處得無比和諧,共同構成了一幅寧靜吉祥的繁華圖畫。
人們都沉浸在眼前景色中,擺著各種姿勢,拍照留念。
阿東從衣兜里掏出了一根煙,正在點煙之際,他發現好機會終于來了,因為這里離那廝一步之遙。他略微有點兒緊張,即將伸出腳尖的瞬間,卻聽阿秀在不遠處喊:“老公——小心!”
那廝激靈回頭。阿東也心驚肉跳地回頭。阿秀正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倆。
阿秀在阿東身后大約五十米的地方,陽光從太平山西面照射過來,穿透阿秀單薄的身子,將她塑成了一個透明人。阿東靈機一動,端起手機,為阿秀拍了一張很美的照片,然后走過去,讓她看,大聲問好不好看。
阿東的暗算計劃又一次流產。
阿東在遠處扭回頭,懊惱地看那家伙,那家伙正好也扭轉了頭。他的臉上漾著一層金色的笑意,羨慕無比地看著阿東和阿秀,似乎在琢磨“小心”的意思。
那廝漸漸收回表情,也許他沒有意識到阿東正想著暗算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阿東尚未伸出去的腳尖。阿東又向他走過來,在他身后停下。那廝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上來。阿東看著他,恨恨地停了一下目光。那廝又往前遞了一下,阿東看他手里的煙盒是自己熟悉的牌子,沒有接,滿臉不屑地擺了擺手。
阿東自己掏出了煙,點上。其實,阿東平日也抽那煙,但出門在外,吃喝都要好點兒,包括煙草,要最好的,不能被人小看,還是要顯擺一下。男人嘛,煙是門面。不過,阿東想,咱倆都差不離。那廝看著阿東手中的煙,顯然是看出了檔次的差別,識趣地走下臺階。
阿秀走近阿東,阿東問什么事。老婆笑著說:“怕你掉下去。”阿東也笑了,說:“即便掉下去,也不會是我,應該是他。”老婆說:“算了,別計較了,一個大男人家,還計較他干什么。再說,要是大小出個事,你不也得擔責任,吃官司?”
阿秀指了指遠處。
那廝的母親和姐姐坐在太陽傘下,傘后是斜角的玻璃建筑,在夕陽下無比寧靜地閃爍著金色的光。她們母女手中各端著一杯黃色飲料,似乎是橙汁,她們安靜地眺望著遠方,享受極了。
阿東看了一眼,嘆了一口氣,說:“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他咋沒顧及你一個女人的尊嚴?這種人,不教訓他,怎么能行!”
暗算計劃又泡湯了,這一次是被自己老婆攪黃了。
不妥協!這事,絕不饒恕他!別以為他遞給我一支煙就完事了,沒門兒。阿東暗想。
香港游結束了,次日去澳門的路上,阿東想,昨天他遞煙時表情還是尷尬的,也是示好,不如就結了,好好游玩;轉而又想,這種人一旦錯過教訓他,就會后悔,就像當年那攝影攤主,他每每面對一些尷尬和粗暴場面時,這隱疾般的畫面就浮現在眼前,除非再次遇到機會,干他一場才算了結。不行,阿東還要尋找機會,他知道,這口氣不出,旅游一結束,就永遠沒有機會了,會成為他第二個心頭的隱疾。
次日下午,機會又來了。
自由活動時間,游客們紛紛到了海邊。
礁石凌厲,犬牙交錯,干凈柔軟的海水來來去去地沖蕩著黑色的礁石,一個堅硬無比,一個柔軟無比,像一對力量懸殊的仇敵。海浪像一群頑皮的孩子,在戲弄一個滄桑的老者——礁石群。
海面上有五顏六色的郵輪來來往往,汽笛雄渾,像大海在歌唱,引導游客的目光向茫茫的伶仃洋深處探尋。導游在游客身后指著不遠處的海面,說:“那就是港珠澳大橋,那里有白鰭豚。”游客們紛紛看過去,大橋像一張弓,點綴著寶石般的波光,橫亙在伶仃洋中間,又似一條巨龍,向深海游去。
游客們深深沉浸其中,孩子們嬉鬧著,似乎到了他們的童話世界。
那腳下礁石像斧劈刀斫出來的一般,海水好像根本沒有改變它一點兒,它們棱角畢顯,如巨鯊之齒,似乎等待吞下一個人。如果誰在這兒掉下去或者摔倒,輕者磕掉一顆門牙,重者摔斷一條腿。阿東暗下里欣喜:這便很好。
“看——白鰭豚——”
一對白鰭豚,一大一小,在遠處的海面上,一起一伏。
人們吵吵嚷嚷,無不驚喜地看過去。
“那是一對母子——”有人說。
那廝站在他母親身邊,比起昨天,他興奮了很多。
“就是一對母子。”好像是那廝在喊。
白鰭豚很快消失在無邊的海面,人們的目光還沒有收回來,還在等待,就像人們當初在車上等待他們干一場一樣。
顯然,他們對大海無比好奇,總想接近海水。好在此刻海邊的游客也少,天也陰了,海風很大。阿東想,海邊肯定沒有攝像頭,這不是很好嗎?另外,導游此前也說了,這是最后的行程,在此結束旅游后,可以選擇自由離開澳門,自己返回,最晚十點。這也就意味著阿東的暗算計劃完成后,可以直接離隊,打車去口岸,直接去珠海。阿東想好了,如果計劃完成,就直接打車離開,讓他連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再說案發地在澳門,即便回到珠海,肥姐報警了,一則沒有證據,二則珠海警方哪會理會澳門的案子,誰會到澳門去調查這等小事,這是常識,也符合邏輯。
眼下,就等那廝離開母親,獨自在礁石邊出現,阿東的計劃就可以完美實施了。
可是那廝非但沒有離開老母,竟然還背著她,小心翼翼跨過了海邊礁石,來到了沙灘上,小心放母親落地,然后自己脫了鞋,拉著母親的手,向海浪走過去。肥姐在身后喊著追著,也很興奮。
那老太終于發出了干澀而開心的笑聲,海風吹著那笑聲,飄散在沙灘四處,在海浪聲中忽隱忽現。肥姐更是像個孩子,在他和老太太前面掠起水花,灑向老太。
很多人將鏡頭轉向他們一家,拍他們嬉笑追逐,整個海灘上,就屬這一家三口最高興。
這可怎么好下手呢?那廝好像沒有離開母親的意思。
阿秀和侄女也到了海邊,在沙灘上嬉鬧起來,阿東拿起手機給她們拍照。此時,潮汐來了,一個浪頭卷過來,她們的褲子都濕了。接著又一個浪頭卷過來,阿東沖過去,怕老婆和妻侄女有危險,三人的手緊緊拉在一起。
第三個浪頭涌來,阿東拽著她倆急忙往回跑。一回頭,只見那老太在浪潮涌來的時候倒在了海水中。那廝也搖搖晃晃,最終也倒在海水中。那肥姐弓著身子,極力保持平衡,顯然已經完全站不穩了。
所有的人都向他們驚呼:“快回來!快回來!”
阿秀和侄女已到了岸邊,阿東撒開老婆的手,向那老太沖過去:她需要攙扶。
阿東想起媽媽,也是肥胖,也有病,年齡也在七十多歲。五年前的一個夜晚,或者是白天,獨自在家里,突然犯病,伸手夠不到床頭柜上的藥,她從床上掉下去,帶倒了床頭柜,柜子壓在她身上,她起不來了,沒人扶她,沒人拉她一把……直到次日,姑姑打電話過去,沒人接聽。姑姑電話告知他,他才慌亂出門,去看媽媽。進了門,見媽媽的身上壓著床頭柜,媽媽嘴角流著黑血,手機在她微胖的身子下面無力地嘶叫著。他扶著母親硬邦邦的身體,想讓她坐起來,媽媽的身子卻又硬又僵,再也不能坐起。
阿東沖向那老太,阿東看見那廝也努力撲向母親,可那廝顯然是北方佬,又一次被浪頭卷倒。老太正在海水中掙扎,半爬起來,努力站起來,恰在此時,又一個浪頭卷過來,灌了她一口海水。阿東沖過去,伸出手,用力將她的右臂架著,站穩了身子。阿東這次總算確認了:老太的身體真像他母親的身體,綿軟、溫熱、肥胖,包括她慌亂的神色、古銅色的臉龐。阿東在老太后背捶著,一邊說:“沒事,別怕,這大海就這樣。”
阿東長吁了一口氣,盯著老太的臉,像盯著自己的母親。
“是你啊——”那老太擦著臉上的水,瑟瑟發抖地看著阿東,結結巴巴說。
那廝在水中爬起來,又倒下去。他姐姐向他撲過去的時候,自己也倒了下去。阿東扶著他母親,一動未動,心想:我才不管他呢,淹死才好,這不是上天有眼嘛!
正此時,導游小姐姐沖過去,拼命將他們拉起來,拽在了一起。那廝雙手將臉上的水抹了又抹,拖著哭腔,喊著媽,看著阿東。
阿東冷冷地扶著她母親,站在原地,如如不動。
老太此刻也急了,喊:“站穩!”
他總算站穩了,身體似乎在微微顫抖。畢竟是中年男人,力氣還是有的。接著,他向阿東和他母親奔跑過來,他在阿東和他母親面前的海水中撲倒了,姿勢卻是跪著的,喊了一聲:“媽——”
阿東拉了他一把,究竟那廝尚有力氣,他隨即站起來,看著阿東,滿臉的水,阿東瞪了他一眼,放開了他母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