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鄉村奇人(散文)

2025-08-30 00:00:00楊慶華
鴨綠江 2025年7期

馬侯

我看到現在調皮搗蛋的孩子時,心里多少有些鄙夷。和我的表叔馬侯比,無論從創意和形式上,他們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兒,放到古代,我表叔是絕對能開宗立派的,就是現代那也絕對是妥妥的“頂流”。

馬侯是我表叔。我們那個地方叔不叫叔,叫伯(音“柏”)。沒念過幾天書的表姑爺給四個兒子的名字起得個頂個地好。大伯馬騰干什么都磨磨蹭蹭,二伯馬奔想奔也奔不了,腿腳不好,倒是開出租車的三伯馬力,能一日百里。小伯馬侯是馬上封侯的意思,還是取了表姑奶的姓,都無從考證,但沒關系,反正村里也沒人叫他馬侯,都是猴子精或大馬猴子地叫。

馬侯年少輕狂的時候,帶著我們這些蝦兵蟹將橫掃村里的大街小巷,后面跟著尾巴拴上小鞭的公雞、戴著表姑爺老花鏡的母狗,雞飛狗跳真有點兒密州出獵的意思。李秀才家那株現在成了文旅打卡熱點的百年牡丹就是當年馬侯開過光的,這是馬侯成名以后,李秀才的后人說的。農藝師于得水說,是因為當年的疏蕾才讓那株牡丹分枝散杈,成了一次能開300多朵花的遠近聞名的牡丹王。無論哪種說法,都是馬侯成就了這株牡丹。當年他把剛孕蕾的牡丹骨朵兒全部掐掉發給我們當彈珠,那綠色花萼緊致地裹著那一點兒探頭探腦的胭脂紅,瞄向那個絳紅色花托像手掌一樣緊緊攥著的一縷鵝黃時,撲的一聲,粉香四濺。這花雨留香的畫面雖然是表姑奶后來賠了老臉和二十個雞蛋換來的,但這彈珠彈出的童年,讓我荒涼的鄉村成了記憶中莫奈的花園。

千萬不要以為馬侯就會辣手摧花,馬侯創造的“奇跡”多著呢??赐觌娪啊冻枩稀罚R侯就用他媽吃的止痛片泡了水,抹了他在自家院子里剪來的山楂、蘋果、海棠、桃樹枝的切口,插到村頭那棵死了半拉身子的老梨樹上,還偷了他新婚嫂子的紅紗巾扯成條綁了芽枝,于得水跟著打下手。多年以后,靠發明了滅菌靈和網紗嫁接袋而晉升為農業局局長的于得水問他,電影也沒這么演啊,你是怎么做到的?馬侯不屑地“切”了一聲:“鋸你胳膊腿你不疼啊,受傷了不得包嘛?!?/p>

馬侯的狗死了,埋在那棵老梨樹下。他披麻戴孝在前面跪著,腦袋上纏了白布的我們在他后面跪著。一陣風吹過,桃花、梨花紛紛揚揚地落在我們的頭上,那陣仗既像桃園結義,又像秦可卿出殯。馬侯的狗可不是一般的狗,偷瓜時放過哨,野浴時救過人。馬侯的狗就像二郎神的哮天犬,沒了狗的馬侯,在村子里正經消停了幾天。

再出山的馬侯,像孫猴子揭了封印,能耐越來越大,能耐大的人自然是帶頭大哥。他帶著我們巡視村子時,腰板挺得筆直,破皮帶上還別著一把手槍。人高馬大的彪子把小文踩到腳下,真的像要碾死一只蚊子時,馬侯神兵天降,拿出腰里的槍咣的一聲,就見一條火龍直朝彪子的腿射去,彪子嚇得癱坐在地上,還尿了褲子,此后小文再也沒被霸凌過。這傷害性極小、侮辱性極強的手槍,是馬候用自己撿的碎銅爛鐵打造的,又扒了過年放完的炮仗,將殘余的硫磺做了火藥。馬侯膽大但心細,絕不蠻干,槍造成那一天,他先照二哥馬奔來一槍,嚇得腿腳不利索的馬奔一個高兒蹦了起來,跛了的那條腿以后走路竟然好看了許多。

村里的苞米、土豆丟了,馬侯連夜偵查了幾天,就招呼著大力一起弄個馬蜂窩,扔到大力家的煙囪里,又把煙囪用干草堵上。那時候《小兵張嘎》這部電影還在趕往我們村的路上。做飯的大力媽鬼哭狼嚎地叫喚起來的時候,馬侯和大力藏到干草垛后面偷偷地笑,馬侯在場院邊上薅一些馬蓮菜交給“大義滅親”的大力,又貼著大力的耳朵不知都說了什么。

大力媽拿著香裱去了村頭的土地廟,我們躲在廟后,聽她邊哭邊說:“神藥管事了,她以后一定改,土地爺、土地奶奶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以后千萬別找補大力,有事我擔著?!贝罅δ搜蹨I,不知道有沒有后悔和馬猴一起整治了他的親媽。馬侯不僅維護了我們村子的長治久安、民風淳樸,還豐富了我們村的語系,為村莊的后代貢獻了兩條歇后語:瘸子蹦高——忒(腿)好了,大力他媽上廟——不打自招。而猴子精、馬猴子這兩個綽號從此誕生了。

沒人記得馬猴子什么時候開始不上躥下跳的,據我爸說應該是馬侯把那些撿來的碎銅爛鐵賣給收購站,又從收購站換來許多廢舊書刊之后。那段時間,馬侯一腦袋扎到破舊書堆里時,他就沒有那么多時間和精力鬧騰了。馬侯的眼睛從此不再嘰里咕嚕地亂轉,有著少年的清明,還有著我們看不懂的神色,后來不再維持治安的馬侯接管了我們村的娛樂。

正月十五那天是要撒燈扭秧歌的,這天的秧歌,主要聽那個叫耍公的謝場,正月里誰家都愿意討個口彩。唱了幾十年、唱了一番又一番的表姑爺唱不動了,“耍二代”馬侯閃亮登場。馬侯一張嘴,村里人就知道他這個“后浪”不得了,把表姑爺拍到沙灘上了。他到牛占山家唱“家有俊俏少年郎,來日登科把名揚”。牛占山他媽樂得拿出了新炸的脆條果子,一個勁兒地往馬侯兜里裝。到我家就唱“表哥府上來,馬侯拜三拜,有女多伶俐,爹媽多培栽”。我媽笑罵這個猴子精啥時候長出息了!我那時還聽不出來說那個多伶俐就是說我呢,就覺得紅衫綠褲、鑼鼓一響用一把扇子能轉出七彩祥云的馬侯是我們村最明亮的少年。

愛讀書的馬侯卻不愛上學,他總愛逃課到后山,躺在松蔭罩著的青石板上枕著雙手聽風觀鳥。勉強念到初中就說啥也不上學的馬侯,遇到了人生第一個伯樂——村支書。馬侯接管了全村的婦女工作和宣傳工作。村里人一直覺得馬侯應該當民兵連連長,但那個位置讓村支書的小舅子占了,馬侯并不介意做什么,反正他做什么都有的是辦法。

向陽家雞蛋丟了,他媽說他奶偷吃了,扇了他奶一巴掌,他奶一病就落炕了。馬侯請我二奶去了,我二奶進院就給向陽她媽一巴掌,然后她就又打哈欠又流眼淚,說話聲也變了,好像不是她似的。她上炕盤腿一坐,打了一個嗝唱道:“我本黃老仙,今日來人間。遇到不孝事,天理不放寬。”然后告訴向陽他媽,是他的仙子仙孫來后院玩耍,吃了雞蛋。又唱:“想要保平安,先敬老祖先。掌打婆婆臉,母雞先升天?!毕蜿査麐尠胄虐胍傻厝ルu窩一看,一地雞毛一攤血,嚇得磕頭如搗蒜。我二奶又唱:“要想把罪贖,先把婆婆孝。你要辦不了,禍事馬上到?!毕蜿枊尠炎约旱膬蛇吥樕鹊蒙巾懀劭粗[了起來,我二奶才又打一個嗝,做回了自己。晚上馬侯在村部燉雞招待了二奶,二奶臉喝得紅撲撲的,笑瞇瞇地回了家。向陽媽也沒閑著,又是煮掛面又是荷包蛋地給婆婆做飯,然后又用秫秸扎緊雞窩,此后蛋也沒丟,雞也沒升天,婆婆也沒受過氣。

你如果覺得馬侯就會裝神弄鬼,那你是不知道他的真本事。農閑時,他組建了村里的戲團,他是編劇也是導演。他會把所有不文明不道德的行為演成戲,又老又丑的二奶永遠是馬侯的御用女主角,他編她演最默契。二奶在臺上指桑罵槐的時候,村里人都知道這說的誰家的事。但當事人卻不敢找他,因為時間地點姓名都是虛構的。馬侯結合著現實主義和虛構技巧的文藝創作,占領了鄉村的精神高地和輿論宣傳。而且這個戲團不單在本村唱,還要去外村唱,所以誰家有點兒現眼事會越傳越廣,這個人家的兒子就不好娶媳婦,姑娘也難嫁出去。誰家也不想斷子絕孫還落個壞名聲,所以就按照馬侯戲里規范的道德模式去生活,馬侯演出過的村莊直到現在也沒出過一個罪犯。后來我們村因為牡丹王和五色梨樹被評為最美鄉村之后又被評為精神文明村,那大學生村官見到馬侯都要叫一聲前輩。

二奶老了,唱不動了,大概馬侯看在我多伶俐或是親戚的面子吧,就有了戲曲要從娃娃抓起的先進理念。我被二奶培訓幾天就登臺演出了,這是我的第一次登臺,也是最后一次登臺。雉雞羚一插,馬面裙一穿,我畫得紅紅白白的,拿著馬鞭邁著碎步,小奶音唱著“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粉墨登場,那真是掌聲雷動,鄉親們高聲喊好好好,這三聲好真的如同三聲焦雷,震得我腦袋一片空白,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木樁子似的杵在臺上。鄉親們大笑,我的眼淚就在臉上淌了兩道黑線。后臺掉了牙的二奶實在看不下去了,拿過我的馬鞭漏著風唱:“我不領燈(兵)誰領燈(兵),我不掛菜(帥)誰掛菜(帥)……”一場穆桂英掛帥愣是唱出了佘太君西征的風采。馬侯不死心,就讓我參加秧歌演出去演“英雄會”和“背歌”,我媽怕半大小子的槍啊刀啊碰著我,又怕我在高高的秋千架子上演“背歌”冷,愣是不讓去,我成了女版的仲永,再也沒登臺亮相過。

馬侯的婦女工作和宣傳工作做得如火如荼的時候,于得水考上了本市的師專,牛占山考上了一所全國聞名的師范大學。他倆要開學的時候去找馬侯,馬侯燉了大鵝土豆,那大鵝不是升天的,是表姑奶養的。我常去表姑奶家看書順便蹭飯。吃完了大鵝燉土豆,就趴在炕沿上看小人書。他們三個邊喝邊聊。喝多了的于得水說他娶媳婦就娶林妹妹,深沉的牛占山舌頭也短了,說他娶寶姐姐。然后他倆一起問馬侯:“你娶誰?”那伸長的脖子像剛剛吃下肚的鵝脖子。

做過婦女工作的馬侯談起這事很淡定,不像他倆有點兒扭捏。馬侯說:“林妹妹我是不娶的,太事兒媽了,那花能不落嗎?除非是塑料的。寶姐姐太精明不是好事。要是尤三姐活著的話,我可以考慮。實在不行夏金桂吧,一起炸骨頭喝酒也挺好,不行不行,我怕她把我藥死。”我忍不住說:“那是潘金蓮。”他們一齊說:“小丫頭片子懂什么!”最后喝得東倒西歪時,馬侯又說想娶傻大姐,三個人達成共識就是誰也不娶史湘云,喝不過她。

馬侯也許是被村里這些女的吵得頭疼,或是被書里下藥的情節弄出了陰影,天天和女人打交道,卻是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村里人一致看好馬侯的仕途,但這未來的村支書卻掛印出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暑假歸來的牛占山潔白的球鞋,讓馬侯出水看見兩腳泥,還是于得水說的薩特他不認識,反正是馬侯跟著牛占山去大城市了。

牛占山說,馬侯白天去打工,晚上和他一起去圖書館,回來擠一張床。那個時候的馬侯是全寢室最受歡迎的人,熄燈后會講許多鄉村的奇聞逸事,后來就連中文系有名的講師都來找馬侯聊天兒。牛占山說,馬侯一定會名垂青史的,因為那個講師后來成了全國聞名的大作家,他作品里許多經典的橋段都是馬侯當年講的故事。

講師去哪里講學都帶著馬侯,馬侯讀萬卷書以后又行了萬里路,閱人無數之后又有高人指路。念到初中的馬侯參加過《東方時空》的節目策劃,在大城市的禮儀公司做過主持人。我不知道什么是主持人,就追著牛占山問。牛占山說,就是靠嘴吃飯的。我就從那個時候有點兒瞧不上牛占山的,還學中文呢,吃飯不靠嘴難道還靠屁股?等我大了覺得馬侯是靠腦袋吃飯時,牛占山早主政一方了。

讓馬侯一戰封神的是于得水。成了名人后的馬侯,家鄉有什么重大節日和活動都請他回來策劃主持。教了一年書的于得水被領導看中當秘書去了,領導主管農林水利時,于得水已坐上水利局的二把交椅。人們都說于得水這個名字叫得好,去水利局發旺。唯有回鄉的馬侯看著大興水利的現場說:“你調走吧?!贝猴L得意的于得水是聽不進去的,馬侯就對于得水那一身白衣、嬌嬌怯怯的詩人媳婦說,命里水多,再管這么多水,早晚得被水淹著。詩人是敏感的,也許她早就從水中嗅出了危險的氣息,不久,于得水調去了農業局。后來因為堤壩不牢,水庫決堤淹了四個村子,水利部門的領導無一幸免,都被問責,唯有于得水全身而退。從此這一方地面,無人不知的馬侯、馬猴子或猴子精從此變成馬王爺了,說開了天眼。

于得水專和土打交道,也許水來土屯起作用了。越來越順的他對馬侯佩服得五體投地,事業、生活,事無巨細都向馬侯請教。于得水的孩子都快初中了,開了文創公司的馬侯還單著。詩人和他發動了所有的力量給馬侯介紹對象,也沒成一個,越來越儒雅的馬侯也許顧不上這些凡塵瑣事吧。但村里人不這么說,這么大個人物不找女人,八成是騾子吧。馬力的兒子馬致遠聽了就回家問他爸什么是騾子。他爸說騾子就是馬和驢生下的孩子。馬致遠知道馬侯是他爺和他奶生的,眨巴著眼睛使勁兒想了半天,終于想開心了。馬侯過年回村時,馬致遠敬他小伯一杯酒說:“村里人管你叫騾子,小伯你太了不起了,是不是除了孔子老子就是你騾子了?”馬侯拍著馬致遠的小腦袋笑得流出眼淚,說是騾子是馬咱牽出來遛遛。

馬侯后來從三清山帶回來的小媳婦清清爽爽的,看馬侯的眼神就像看滿天星星,既不像尤三姐、夏金桂,更不像傻大姐,用她兒子馬致知的話說,她媽就是馬侯的“死忠粉”。馬侯的頭發越來越白時,小媳婦有一點兒嬰兒肥的臉卻沒留下多少風霜痕跡。老了的馬侯越來越仙風道骨,回家的時候越來越多,當他在自己嫁接的五色樹下做直播時,從五色說到五臟,從五臟說到五谷,我們村的雜糧瞬間售罄。鏡頭里,牡丹孕蕾了,五色梨樹開花了,鏡頭外的馬侯媳婦像看花兒一樣看著馬侯。

小芝

每年清明掃完墓我都回老宅看看,抽出井里的水澆澆院里的幾棵老樹。這剛剛抽出的井水像這沒了煙火氣的院子一樣清冷,而那幾棵老樹木著一張臉,那棵翻墻逾戶伸到上院老郭家的幾枝杏花,迎著明晃晃的日頭撲撲棱棱地開著。杏花下一張白白的圓臉探到墻頭上,用聽不出哪里的口音大喊一聲“傻華”,竟然把我驚嚇得趔趄一下,這個隱秘的名字恐怕我爹媽都該忘了吧。

她說她是小芝,然后嘎嘎笑得樹上的喜鵲用爪子緊緊地拽著樹枝子搖晃,幾朵杏花簌簌地落在她的頭上。她像一陣風一樣溜下墻頭,又一陣風一樣飄進院里,邊走邊笑邊說。她說:“我就說今天的喜鵲咋叫得這么歡,尋思備不住是你要回來。這冷屋子冷灶沒法待,去我家吃餃子。”我像被拍了花子一樣跟著她走。

迎出來的是一個禿頂男人,小芝說這是老胡,回來投資項目順便幫她翻修老宅。小芝煮餃子我燒火,水沸上來的時候,小芝就揚上一勺涼水,一共揚了三次。起鍋時先盛出一個,用手指戳一下鼓鼓的餃子皮,凹陷下去就全都盛出來。我也這么煮餃子,是小芝教的。我一邊燒火一邊發怔,小芝大叫:“傻華,火急了?!焙鋈挥X得我和小芝就像這鍋里的餃子,在火里水里滾了三個來回,捏合在一起的餃子皮和餃子餡兒就有了一種若即若離的縫隙。

吃飯的時候,老胡說:“郭淼你陪朋友喝點兒?!蔽也恢佬≈ナ裁磿r候成郭淼的,但成了郭淼以后的小芝,語氣和微笑都變得恰到好處,就像在飯桌上的普通話和剛才墻頭上的方言一樣切換自如。我說不喝,男人也不深勸。小芝沒說和男人是什么關系,這不明不白的,讓我有些局促。

我掉轉車頭,后視鏡里明妝靚視的小芝被春風吹得有些蕭索凌亂,她擦眼睛的那一刻,我心里疼了一下?;貋砗螅医o我媽打電話,說見到小芝了。在北京給我妹哄孩子的我媽好像比我更興奮,打聽東打聽西的,我媽就在電話里絮絮叨叨地和我說了兩個多小時。

小時候的小芝,細長的吊梢眼,一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讓她看著比我們靈透。我媽事后諸葛亮似的說小芝長得有點兒苦相。還用她說嗎?沒爹媽的孩子哪個好命。她姐叫大芝,她哥叫老貓,在鄉下住的時候好像人人都有綽號。不知是有兩個累贅還是被綽號所累,老貓好不容易娶了一個比炕沿高不了多少的媳婦,疼得要命也怕得要命。媳婦個子不大脾氣大,一生氣就連罵帶蹦高兒,像我們過年放的炮仗,我們就給她起了一個綽號叫矬地炮。矬地炮從來不做飯,她嫌棄大芝笨,七歲的小芝就練就了一身手藝,也許“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愿意滿身才華”說的就是小芝這樣的孩子吧。

嫂子一不高興就關上大門,回不了家姐倆就東家吃一天、西家住兩日的。她倆特別勤快,尤其是小芝到誰家都搶著燒火做飯。也會看臉色,如果大人不高興了,小芝就沒話找話地搭訕,直到人家露出笑模樣,才端碗吃飯。如果盆里剩不多了,她就撂碗不吃了,大人心疼得直說:“芝啊,再吃碗,鍋里還有呢,你嫂子不讓你回就來嬸家啊?!?/p>

有小芝比著,我們越發自慚形穢,燕子她媽一邊擰著把黃瓜留的種吃掉的燕子,一邊惡狠狠地說:“你看人家小芝,她嫂子一打就哧溜一下躥了,哪像你,真是個挨打都不知道跑的呆雁。”燕子讓親媽擰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還留下個綽號。偷瓜摸棗外帶掐花兒的二丫,挨抓了還犟嘴,結果是讓大家點著腦門子訓的同時還不忘夸著小芝:“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啊,哪像你這個二老蠻。問啥啥不知道,告訴啥啥記不住。”吃飯漏米、說話跑風的我在千伶百俐的小芝面前就成了傻華。一個呆雁,一個傻華,一個二老蠻,整天圍著小芝轉。小芝回不去家的時候,就在我們這幾家住,大人都芝啊芝啊地叫,那芝叫得好像小芝才是她們心頭那塊顫巍巍的肉。

矬地炮要翻蓋房子,就把憨厚能干的大芝嫁給她的叔伯兄弟了,彩禮蓋了房子。拆房子時,小芝就住到了我家,我倆半宿半夜地嘰咕,我媽踩著縫紉機給我倆縫了兩條帶花邊的裙子,用剩下的綠花邊給我們做了兩條新手絹,紅花邊做了發帶給我倆扎了兩個抓髻,雙胞胎似的。

小芝來了以后,原來總罵我饞鬼的我媽也饞了起來,她三天兩頭地包餃子。下過第一場春雨后,新冒的韭菜、剛起的地瓜皮配上葷油雞蛋,是小芝最愛吃的。小芝說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食物。我媽越發上了勁兒,有一段時間我甚至覺得我的每個毛孔里都散發著韭菜的辛辣和清香,下巴尖尖的小芝也變得小臉圓圓的。

小芝在我家的日子,我好像也聰明了許多,傻華也沒有多少人叫了。老貓的新房建成了,小芝的侄子也出生了,小芝被叫回家了。臨走那晚,我媽特意割了韭菜、炒了雞蛋、包了餃子,餃子是小芝煮的,小芝邊煮邊教我。晚上小芝鉆到我媽的被窩摟著我媽的脖子說:“我叫你干媽吧,我媽長什么樣我都忘了?!蔽覌屨f:“好啊,芝……”顫巍巍地帶了哭音。小芝咯咯地笑道:“我又不是不來了,你怎么還哭唉。”

小芝的確還來,但是來得少了。一吃餃子的時候,我媽就讓我去喊小芝,小芝有時候剛吃到嘴,她嫂子就隔著墻頭罵:“又死哪兒浪去了,孩子不哄飯不做的?!毙≈ッρ氏伦炖锇雮€餃子,用那片洗得像白菜葉一樣的綠手絹,把碗里剩下的包走給她侄子吃。

她走到哪里都背著她的侄子,上山挖菜背著,下地摟草也背著。矬地炮不愛哄了,小芝就和老師說:“老師明天我可能腦瓜仁疼,我不來上學了?!闭f著還從自己兜里拿出一小把自己做醬炒的黃豆,裝到了老師的兜里。老師總是嘆口氣,卻從來不訓小芝,不像我們撒了謊,就劈頭蓋臉地教訓一頓。

侄子大了,小芝又被嫂子趕出了門,大芝把小芝接到了她的家里。有一天大芝哭著把小芝送回了家,小芝再也沒登過大芝的門。她嫂子又往外扔小芝的行李時,小芝瘋了一樣地揍了她一頓。第二天就在挨著牛棚的空地上自己脫坯蓋房子,全村的人都來了。不知是小芝把嫂子揍怕了,還是全村人的到來壯了小芝的膽,小芝再也沒出去住過。當然小芝也付出了代價,我們上了初中,十三歲的小芝自己頂門立戶過日子。

小芝白天上山采藥,晚上拿著手電筒在山腳下抓蝎子,她用賣藥材的錢買了兔子,又用賣兔子的錢買了自行車。小芝用五顏六色的塑料把自行車纏得像一抬轎,還用紅綢子結了一個大花掛在車把上。天不亮她就騎著自行車去縣城批冰棍,然后一邊賣一邊往回走,冰棍賣完了,人也到家了。她每晚都用那塊薄得像是綠蒼蠅翅似的手絹包兩塊冰棍,隔著墻頭遞過來,又拿走我遞過去的飯盒,那是我媽給她留的飯菜。那一年夏天,因為小芝的冰棍,我過得特別涼爽,我媽卻過得特別焦慮。陰天了,她擔心小芝的冰棍賣不出去;天晴了,她又擔心小芝中暑。

冬天,小芝的車把上掛著織毛衣的鋼針,后座上摞滿了五顏六色的毛線。她走街串巷地賣。沒顧客時,她就靠著墻根兒站在雪地里織毛衣,過年時她給我媽送來一件紫色翻領還織著幾串葡萄的毛衣,我媽拉著她滿是凍瘡的手,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正月里的小芝真好看啊,她穿著自己織的大紅毛衣,圍著大紅的圍巾。自行車后座上的秫秸架子插滿了糖葫蘆,像掛上了紅燈,于是破敗的日子就喜慶起來。山楂上的糖霜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酸苦的日子透出了亮光。白天小芝推著自行車跟著秧歌走,晚上到戲臺下面,邊看戲邊賣自己做的元宵。那年村里從赤峰請來一個評劇團,唱《大鬧天宮》時,小芝細長的吊梢眼里笑出了滿天的星辰和煙火。唱《小姑賢》時,小芝邊看邊笑邊抹眼淚。唱《鳳還巢》時小芝的眼淚把元宵砸得都眥了皮,當青衣唱道“爹死娘亡無處去,風雪夜把姐來投”,小芝放聲大哭,哭得臺上那個琴師手一軟,胡弦掉到了地上。

最后那晚的戲散了以后,小芝給我媽送元宵沒走。好幾年不來,把我媽稀罕得一會兒給她掖掖被角,一會兒又捋捋她的頭發。小芝說在我家住的那兩個月,是她最暖和最踏實的日子,一個人住的屋子又冷又害怕。我媽說:“芝啊,你再來住?!毙≈フf:“我都多大了,難道還在你這兒住一輩子?誰要是給我一個暖和的屋子,我就嫁給他?!蔽覌屨f:“你害不害臊呀?你才多大!”她倆膩膩歪歪的,讓我有些看不上,我正和我媽鬧著別扭,書上的拋物線遠沒有小芝自行車上掛的五顏六色的毛線好看。我讓我媽也給我買一輛自行車,我媽不給買,還罵我是過好日子久了燒包的。

那一年的元宵,我媽沒吃,晚上就攥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和當時面額最大的十元錢發呆。這是小芝留在她褥子底下的,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模糊了,不知這是我媽的眼淚還是小芝的眼淚泡的,抑或她倆的都有吧。小芝說她要去外地,等日子過好了再回來看我們,這十元錢讓我媽買點兒好吃的,再給我買個書包。那時候一根糖葫蘆五分錢,一碗元宵三毛錢。晚上我第一次主動地鉆進我媽的被窩,我一邊哭著一邊給我媽擦眼淚時,我和小芝的少女時代就都結束了。

快大學畢業那年臘月二十九,我上集買年畫,集上的人忽然讓出一條道來,小芝和那個琴師,就像年畫《鶯鶯聽琴》里走下來的君瑞和鶯鶯。小芝個子長高了,也漂亮了,穿著一件長長的皮草。那時我們還不認得那是貂,這件衣服到底是什么皮的,讓我們村里人討論爭吵了好幾年。

晚上他們帶著好多禮物來我家,我爸陪琴師住在西屋的小炕上,小芝和我一邊一個住在我媽東屋的大炕上,我倆攥在一起的手放在我媽軟軟的肚皮上。小芝說做夢都夢著這個熱炕,我媽就問她婆家都有什么人,對她好不好。小芝說開始婆婆和四個姐姐對她都不好,但扛不住琴師對她好,公公去年給她買了樓房結了婚。還說:“幸虧和你學了包餃子,他們都愛吃?!蔽覌層謳Я吮且?,說:“我明早給你包。”小芝摟著我媽撒嬌說:“我要吃酸菜油滋啦的,再摻點兒苞米面?!蔽覌屨f好好好。聽她那口氣,好像小芝要吃龍筋鳳髓,她也能給包似的。睡著了的我還攥著小芝的手,我夢到我倆梳著兩個抓髻去挖野菜,那成片成片的苦菜開出金燦燦的花,我從來沒見過那么金黃那么明亮的花海。

小芝大年初三就走了,我去車站送她,矬地炮準備的大包小包的東西,她一樣也沒帶,只帶走了侄子和我媽給她包的一鍋雜糧面蘿卜餡兒蒸餃。小芝紅色的高跟鞋嗒嗒地在鄉村的土道上敲出一溜塵煙。小芝讓我畢業了去內蒙古找她,她要帶著我和侄子去草原上騎馬,我看著那層土霧,想著駿馬跑過草原的樣子。

馬沒有騎成,因為那時候的火車真是慢,也因為我結婚了。我在鄉下四處漏風、孤身一人的教工宿舍自己生爐子做飯時,忽然懂了十六歲的小芝。我和小芝的聯系越來越少了,我給她寫信,她很少回,她會寫的字少。她給我打電話,我接不到,因為我家裝不起。后來我調進城里,我的父母和小芝的哥嫂也陸續遷出鄉村,我和小芝與鄉村割斷了臍帶以后,逐漸游離了鄉村這個母體。

聽說小芝離婚了,那個為了和她結婚與家里對抗五年的琴師,卻接受不了她十年無子的事實。村里的人都說這是小芝早年睡涼炕坐的病。離婚后,有人說在廣東見過小芝坐臺,有人說小芝在天津搞建筑,有人說小芝在海城開服裝廠。但有一個版本是統一的,小芝越來越漂亮,帶回來的男人一個比一個老。村子里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都投奔小芝去了。村里人夸小芝能干、知道感恩不記仇的同時,還不忘罵上小芝幾句把村子給整沒了,出去的年輕人幾乎都不回來了。

我媽絮絮叨叨的電話說得我嗓子都冒了煙,小芝這才像一朵缺水的桃花在我媽的回憶中打了蔫。臨了我媽還沒忘敲打我幾句:“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小芝回來了,你常去看看她。”火眼金睛的我媽隔屏似乎都能看出我對小芝那份隱秘的嫌棄。

沒等我去看小芝,小芝就來辦業務。我倆去了一家野菜館,我說我請,她也不客套地點了槐樹花蒸餃、地瓜皮炒雞蛋、烏米燉茄子。等餃子的時候,我們倆同時扒了幾瓣蒜泡上醋,這契合的動作一下讓我們將分別了二十年的生疏摁到蒜汁和陳醋里,我們相視一笑,嘴角流出酸辣酸辣的汁液來。

明媚的小芝隨著老胡工廠的日夜轟鳴,額頭眼角有了細密的皺紋。我們有時也去本村的呆雁家。嫁到外村的二老蠻,那年發水去撈浮柴沖走了,歿了好幾年了。呆雁的女兒在小芝天津的工廠打工,男人給老胡打更。呆雁做了小米干飯拌蔥花葷油,燉了臘肉豆角,又烀了苞米土豆茄子。一桌子從園子里采下來的蘸醬菜,鮮靈靈的水珠像我們從前的眼睛。這是我們小時候去呆雁家最愛吃的飯,我提起了呆雁給我們洗菜掉水缸里的事,小芝一口飯全噴到了呆雁的臉上,呆雁拿起飯鏟子就拍小芝,小芝又從桌上拿起一根蔥抽呆雁,最后她倆又一起拿著筷子捅我。那晚我們都住到了呆雁家寬敞的大炕上,老胡破天荒地沒有催小芝回家。那一夜,院外即將成熟的莊稼散發著清甜的氣息,包圍著呼吸均勻的我們,青蛙吵了一夜,我們連夢都沒做一個。

老胡后來走了。資金早轉移了,包括小芝的。我去看小芝,小芝倒看得開,說錢沒了再掙、人沒了再找。她抓著我的手說:“一看你這手就是省心的命,你看看我的?!闭f著伸出雙手,有凍瘡有疤痕,有新傷有舊傷,骨節粗大變成杵形的十指,干干巴巴的像老樹根,和她那臉像不是一個人似的。小芝說:“這臉能換,但手沒法換,就像命一樣。這些年我誰也沒靠,就靠這手,你信不?”我說信,再也忍不住的淚珠成串地落在她的手心里,又被那些裂開了的縫隙瞬間吸干。我想以后就是閉著眼,摸到這手我也能知道這是小芝的。

小芝從小就下血本培養的侄子娶了都市的“白富美”,女孩兒愛她的侄子,卻煩他的家人,包括小芝。老貓早死了,矬地炮腦出血后就不認人,天天吵著要回家,侄子沒時間陪,小芝就把她接回來了。矬地炮越來越矮,感覺像炮仗變成了小鞭,小芝抱她出來曬太陽的時候像抱個孩子。侄子每天都打視頻,問小芝的時候比問他媽的時候多。

大雪的夜晚,小芝打電話說矬地炮歿了,臨終前給小芝直叫媽。我和呆雁去看小芝,不愛哭的小芝哭得撕心裂肺,她說我不恨她,都是窮鬧的,日子好了,她歿了。我們一左一右地抱著她,像兒時那樣,哪怕這微熱的體溫是杯水車薪,也要給她一個力所能及的依靠。

小芝引來了許多慈善資金,給村里修了路,蓋了學校,資助了許多家庭困難的孩子。她把父母都是聾啞人的歡歡、二老蠻兒子離異后養在鄉下的甜甜帶到城里讀書。開會的時候,小芝作為特邀代表參加,和我一個級別。散會時,我請她,她還是點了餃子,還喝了點兒酒。喝多了的她說:“從小沒爹娘,長大命不強,我就不信我一直苦命,再掙一把命?!边€一邊說餃子就酒,越喝越有。我倆就把一瓶酒都喝光了,趔趔趄趄地攙著,一起去看了場電影。電影是什么沒記住,就想起來一個扎著兩抓髻、穿著紅肚兜的小孩兒說“嘀嗒嘀嗒嘀嘀嗒,逆天改命我吹喇叭”。

打不死的“小強”我沒見過,但打不死的小芝真不是鐵打的。做完乳腺癌手術的小芝什么業務都停了,村里人今天這個送點兒小米、明天那個送點兒雞蛋地來看她。沒生過孩子的小芝說她好像在坐月子。小芝養好病以后,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給了侄子打理,自己去各地旅游。小芝穿著藏袍在雪山下載歌載舞的照片發了朋友圈,還配了文字:“卸下鎧甲真好!”眼里又笑出了滿天的煙火和星辰。

二奶

諸位看官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一定不要有豐富的劇情聯想,因為此二奶不是彼“二奶”,而是一個白發老媼,是我老家上院的鄉鄰,不是本家也非血親。

在鄉下,所有的人都是非親即故,父親叫她嬸我們叫她奶。小時候廢話連篇的我們對著一只鳥兒一只蟲子都能神神道道地說上半天,但對長輩的稱呼上卻很節制,能省就省從不浪費。比如二爺爺叫二爺,二奶奶叫二奶。叫二爺沒什么,似乎更富貴氣派一些,《紅樓夢》里不就有寶二爺嘛。而二奶,現在看來似乎就不那么好聽,好在那個年代這兩個字還沒有轉意,我們一喊她二奶,她準應得山響。哪怕是大了的我們忽然警醒,字正腔圓地說出了省略了多年的疊音,耳聾的她也會大聲說:“到二奶家坐會兒吧,你小時候愛吃的棠梨剛好要下樹。”瞬間,幾十年的光陰恍如昨日,我和她在天真爛漫的舊時光里親密相逢。

二奶是全村女人的病,也是全村女人的藥。雖然她長得歪瓜裂棗,像沒修行好的地仙,但不影響她像妖精一樣存在著。她黝黑的大餅臉上長滿星羅棋布的麻子,小眼睛、闊鼻孔,兩片厚嘴唇不笑還好,一笑就像秋天里的老玉米,掙開層層包裹,滿口的黃齙牙像飽滿的米粒沿著裂縫擁擠而出。而她又總是肆無忌憚、有恃無恐地笑,別的女人笑,都是滿臉的春意,只有她能做到平分秋色,土豆地瓜、玉米高粱,那些成熟卑微、沒法與花草媲美的糧食無一是她,又無一不是她。哪怕是向日葵長得好,女人們也不忘補一句“這轉蓮盤大得和來財媳婦的腚似的”。來財是二爺的名諱,雖然這財一直在路上,但不影響二奶是鄉村的故事或事故,如果放到現在,二奶一定是妥妥的話題人物或流量女王。

二奶來歷不明,她是又窮又老的二爺從山西挖煤時帶回來的女人。有人說她出身富貴,是兵荒馬亂遭難時遇到二爺的;有人說她是從煙花柳巷跑出來的。但結巴的二爺從來都說二奶是她撿來的媳婦。二奶語焉不詳,只記得從前二爺驢脾氣上來時,二奶又哭又罵:“你個挨千刀的、老不死的,但凡是有一條活路,我也不和你來這兒?!?/p>

丑二奶一身的本事。鄉村里無論大事小情、紅白喜事都得請她,孩子滿月時蒸的饅頭、老人下葬時做的豆腐、娶媳婦時四六八碟的席面、大姑娘出閣時描龍繡鳳的嫁妝,哪一樣都落不下她。那些試圖擺脫過她的女人,嘗試過許多次失敗以后,心不甘情不愿,最后還必須心悅誠服地去請她,好在她從不計較那些芥蒂。她能做出胭脂瑪瑙一樣的燒肉、羊脂白玉一樣的豆腐,各式蔬菜一過她的手就脫胎換骨一樣,村里的人沒吃過也沒見過??粗腥藗儩M臉寫著的驚奇與贊美,女人總嘀嘀咕咕地來上幾句:“人家什么世面沒見過啊,哪像咱們,嘖嘖……”但無論有多少流言與不屑,都阻擋不了二奶成為鄉村的靈魂。

這些還不是她最大的能耐,沒人知道這個丑女人有多少本事:好像沒有她不會的事。她有一樣誰也比不了的本事,只要她在,就皆大歡喜、萬事圓滿。

她是去幫襯別人的,但不知不覺就成了這個家的主人。烹制精美、第二天要上席的菜肴準備就緒后,她將余下的邊角廢料加工出更合口味的家常菜,還順便喂了豬雞,將燒了一半的木頭埋在雪地,油脂麻花的兩手在锃亮的圍裙上一蹭,端著菜就招呼主人上炕。一頓飯的工夫就理清了這個家的雞毛蒜皮,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家里每一個人明天該做的事項。主人一高興,一定是要敬她酒的,而二奶也來者不拒,無論幫別人做什么她都不要報酬,唯一的愛好就是喝酒,幾杯酒下肚,黑臉上漫過一絲緋紅,還是那么丑,大笑起來讓人放松也放心,大家都說她是憑手藝喝酒的人。

除了安排酒席,定親送殯、陪人支客也非二奶不可。過去日子窮,因為彩禮男女親家反目的也不少,但只要二奶一端起酒杯,就能化干戈為玉帛,誰都覺得得到了好處,誰也沒有吃虧。婚禮上娘家送親的人最難答對,一言不合掀了桌子把新娘帶回去,賠了夫人又破財的事也不是沒有,但有二奶在,這事是絕不會發生的。幾杯酒就能把新親喝得里倒外斜、迷迷瞪瞪拽著她的手大姐長大妹子短地。然后她不動聲色調兵遣將,趕緊將這些新親送了回去,這邊緊鑼密鼓地張羅著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就萬事大吉。那邊酒醒后才后悔,還沒有難為一下這家,就把自家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子送了過去。鄉村除了嫁娶,送殯下葬也是大事,入土為安關系到子孫后代的興旺,是一絲一毫也馬虎不得的。但終究是晦氣的事,沒有血緣關系的沒有幾人愿意靠前,但二奶不怕,她說自己的破命已經破到底了還有什么忌諱的。她把逝者的一切安排得妥當體面,又讓生者安心還有臉面,然后陪親屬痛哭一次接著做菜。

記憶中的二奶似乎無所不能,替大姑娘做嫁妝時順便還能做婚前科普。她們羞臊地捂著臉但支棱著耳朵聽,管她叫嫂子的還要打上她幾拳。她笑得雞犬不寧,手上的活計卻不停,門簾腰子上繡著的抱著魚的胖小子、俊丫頭也都咧著嘴。她還會接生,她滿頭大汗地照顧著產婦,抽空還要踹上平時打罵產婦的丈夫幾腳,順捎還要罵上虐待產婦的公婆幾句,但他們誰也不敢吱聲,滿臉懺悔虔誠地求助二奶有如神佛。全村的孩子幾乎都是她接生的,這也許就是她喜歡孩子的原因吧。

二奶的手藝還不止這些,誰家夫妻吵架、公婆不和都要請她去說和,沒人知道具體怎么說的,反正是好了。誰家的孩子有個頭疼腦熱,她去了刮痧拔罐子,順便還能打個醮問個卜,一通忙活下來,孩子就能吃她帶去的雞蛋棠梨了,我們后來回憶大概是吃的起作用了??傊?,二奶無所不能,在鄉村沒有哪一家沒麻煩過她。但有事用著二奶、沒事煩著二奶的人不在少數,尤其是女人,因為二奶太招男人,當然包括自己的男人。

二奶家熱鬧著呢。村主任書記去過,乞討流浪的也去過。去的人都會在二奶家留下吃飯,二奶也從不看人下菜碟,不管誰來,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二奶好酒,無論怎么窮,酒從來沒缺過,從年輕一直喝到老。村里人都欠著她人情,逢年過節都要給她送上幾瓶,去她家蹭飯的男人條件好的都帶著酒菜去。

二奶也從沒讓男人失望過,手腳麻利地弄好幾個菜,就上桌開喝,一片祥和,歡聲笑語,數她笑得響亮,房檐上厚厚的積雪震得撲撲下落。男人們也開心,回家總有幾天難得地對女人有份好脾氣,活兒沒少干,有時還給女人扯上一塊花布。女人一邊吃著二奶帶給她們的煎餅,一邊合計著有沒有發生過什么事情。她們怕男人去二奶家,但又隱秘地盼著。無論什么樣體面的男人,二奶都不會慣著,誰要在桌上取笑窩囊的二爺,她拿起條笤疙瘩就把人打走,像她家養的那條護崽的老母狗一樣,哪怕私下里她把二爺罵個狗血噴頭。

二奶什么樣的男人都招,比如外地做生意賠了錢回不了家的小陳、晚上被車撞了找不到主的光棍老孫,還有不知名的到了臘月就討要黏豆包的男人,二奶熱菜熱飯地伺候著,還要燙上一壺燒酒,罵罵咧咧地說:“快喝吧,別凍死了,咋和我一樣窮命的人還有??!”能干聰明的二奶從來沒有過上好日子,村里的女人都說她掙得不如搭得多,最后總還不忘搭上一句“多虧她長得丑”,再補上一句“也不知道圖她個啥她圖個啥”,這些困惑折磨了這些鄉村女人一輩子。

二奶從十七歲來到這里,生了四個孩子,彩金、彩玉兩個女子,滿倉、滿堂兩個男丁,但她一輩子都沒過上金玉滿堂的日子。二爺七十六歲、臉帶笑容壽終正寢后,五十歲的二奶拉扯幾個孩子成人成家。女兒像她一樣爽利,男孩兒都像二爺一樣廢物。后來,一個過去常在他家喝酒的退了休的糧庫主任死了老婆,娶了她,她眼見著白凈圓潤了,兩個人一天一斤酒,她笑得響徹云霄,繞梁三日。村里的女人就聽不下去了,說快七十歲的老婆子咋還這么不正經,一定是原來有一腿。她們越發覺得長得不像二爺的彩金像主任。她們管彩金叫豇豆粥,二爺姓姜,二奶姓竇,主任姓周。

二奶可不管這些,照樣和主任有滋有味地喝著。她老了,接生過的一茬孩子都成了爺奶,反倒是年輕時看不出年輕的丑二奶沒看出老來,也不那么丑了。村里沒有了過去的那些風俗,沒有人麻煩二奶了。但她閑不住,整天變著樣地給主任做飯,滿面紅光的主任生旺爐火陪她喝酒,一邊喝一邊說:“老丑啊,你那叫啥破命???以后還是我好好經管你吧!”二奶笑得滿臉的核桃紋都開了花,暖烘烘的屋里坐在炕頭上的二奶,渾身散發著汗酸的氣味和酒肉的香味兒,厚厚的棉褲甚至還透出一股尿臊味兒,主任一點兒都不嫌棄,看著二奶樂。

主任八十三歲那年冬天,晚上和二奶烀過一個豬頭、喝過半斤酒以后,第二天早晨再也沒有醒來。七十四歲的二奶哭得呼天搶地,二爺死的時候她也沒這么哭過,一邊哭一邊拍打著棺材,還一口一個大哥,大家一頭霧水猜不透這是個什么叫法。發送完主任,他遠在都市的兒女就鎖了家門把二奶趕了出來,他們把父親的死遷怒于二奶的好酒。這一回,所有的女人都發聲,和她一起喝過酒的男人要替她討個公道,他們說主任年輕時一頓就喝一斤酒,五十多歲時就有心腦疾病,幸虧有二奶照顧,他才又活這么多年,但二奶還是被趕了出來,不知所終。

直到有一天,我在同學聚會上碰到了從山西歸來、失聯多年的發小兒彩玉,才知道二奶的兩個兒子嫌她改嫁不養她,彩金多病伺候不了她,后來還是在平遙做生意的彩玉把二奶接了過去。葉落歸根也許是她冥冥中的宿命,雖然她來歷不明、身世成謎,這片土地于她也許是更多的苦難記憶。彩玉說二奶早已不喝酒了,患上老年癡呆的她每逢年節都要向地上倒一杯汾酒,不知她是在祭奠二爺還是主任,最終她在七十九歲那年春天里走了。替人張羅了一輩子的她,不知是否有人替她張羅得周全體面。

今年清明回家祭祖,二奶家的棠梨樹細細密密地打滿花苞,枝枝丫丫的花蕾罩滿半個院子。我拍照發了朋友圈,許多人認出了這是二奶家的院子和梨樹,下方的評論讓我濕了雙眼。我們都想起了滿樹花開時,大人忙著種地,沒人看護的我們就都擠在二奶家,成了臨時幼兒園園長的二奶為了哄我們不哭,沒有紅紙,就扯了屋門上春節貼上早己褪色的對聯,在樹下給我們剪一排排手拉手的小人,還有嘴對嘴吃草的兔子,一邊罵著,你們這幫小養漢老婆,也不管我忙閑,你們當我是你啊,張嘴就能吃飯啊,一腳把野菜踢進豬圈,一手又扯了另一副對聯,因為還有死纏爛打要剪蝴蝶的。

她家的棠梨是暑假能吃到的最早的水果,我們老早就惦記上了。梨子還青時,我們鉆過柴門籬笆偷偷上樹,她即使看見我們也裝睡,直到我們摘了果、下了樹、逾了墻,才一土垃坷過來,罵我們:“知道你們這么禍害人,就不扯你們出來,憋死你們算了!”可養我們的人不愿意了,總要回罵她幾句。她好像不長記性,棠梨熟透以后,照例給各家的孩子都送,還特別交代,別偷著爬墻上樹,摔斷胳膊腿的就都成還愿的了,折斷枝丫,明年坐果也會少的。

歲月像漂白粉,二奶越洗越白,記得她的女人都老掉牙了,一提二奶,總是她當年的趣事和能干,光光的牙床能笑出霽月光風和一把老淚,就連彩金,她們都說怎么越老越像二爺啊。而在我們心里,二奶是我們那些鄉村孩子記憶中的梨花白、明月光??上覀冮L成時她己不在了,否則,我們一定請她喝上幾杯老酒,再聽她脆辣辣地罵上我們幾句。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中文字幕无码电影| 国产农村1级毛片| 色网在线视频| 制服无码网站| 亚洲无码日韩一区| 欧美精品在线看| 欧美全免费aaaaaa特黄在线| 青青青亚洲精品国产| julia中文字幕久久亚洲| 国产乱子伦视频三区| 一本久道久综合久久鬼色| 91精品专区国产盗摄| 极品性荡少妇一区二区色欲| 日韩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免费在线观看| 呦系列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男女天堂| 国产成人精品免费av| 永久免费无码日韩视频| 精品午夜国产福利观看| 亚洲中文精品久久久久久不卡| 黄色片中文字幕| 国产成人毛片| 国产高清在线丝袜精品一区 | aⅴ免费在线观看| 成人在线观看一区| 伊伊人成亚洲综合人网7777 | 中文纯内无码H| 一级不卡毛片| 亚洲不卡影院| 九色在线观看视频| 亚洲天堂.com| 九九九久久国产精品| 91在线激情在线观看| 色老头综合网| 免费无码又爽又黄又刺激网站| 毛片免费高清免费| 欧美国产中文| 亚洲人成网站在线播放2019| 国产精品浪潮Av| 九九热视频精品在线| 香蕉eeww99国产在线观看| 日本一本在线视频| 久精品色妇丰满人妻| 欧美中文字幕第一页线路一| 精品少妇人妻一区二区| 免费观看国产小粉嫩喷水| 欧美国产日韩在线播放| 五月天婷婷网亚洲综合在线| 国产成人h在线观看网站站| 日韩人妻少妇一区二区| 国产91高跟丝袜| 亚洲 欧美 中文 AⅤ在线视频| 中文字幕在线一区二区在线| 99视频精品在线观看| 国产毛片不卡| 国产精品不卡永久免费| 日韩成人在线视频| 色婷婷亚洲十月十月色天| 精品三级网站| 91香蕉视频下载网站| 久久99久久无码毛片一区二区| 精品国产香蕉在线播出| 国产精品原创不卡在线| 免费jjzz在在线播放国产| 亚洲精品在线观看91| 波多野结衣中文字幕一区二区 | 亚洲色图欧美| 亚洲欧美一级一级a| 中文毛片无遮挡播放免费| 日韩一区二区三免费高清| 国产97公开成人免费视频| 国产中文一区二区苍井空| 国产在线观看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成人精品2021欧美日韩| 亚洲一区二区成人| 乱人伦中文视频在线观看免费| 国产欧美又粗又猛又爽老| 日韩精品毛片| 熟女视频91| 中文成人在线视频| 自慰高潮喷白浆在线观看| 这里只有精品在线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