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安塞農民畫藝術特色分析

引言

陜北安塞農民畫根植于黃土高原獨特的地理環境與人文傳統。陜北地區溝壑縱橫的黃土地貌塑造了相對封閉的農耕文化空間，歷史上漢唐石刻藝術、民間剪紙、刺繡工藝在該區域融合發展，為農民畫提供了技法與審美積淀。當地人民長期以農耕生活為核心，生存狀態催生了用繪畫記錄生活、表達祈愿的需求，使農民畫成為民俗活動的主要載體。安塞農民畫的創作者主要為世代務農的普通村民，他們憑借對土地的情感認知與代際相傳的技藝，將耕作場景、節慶儀式轉化為樸拙生動的視覺語言。20世紀后期，傳統農耕文化逐漸受到現代生活方式的沖擊，農民畫原有的民俗功能減弱，面臨著技藝傳承斷層、創作群體老齡化等諸多問題，但藝術價值也被發掘，逐漸從實用裝飾轉向獨立審美表達。因此，探究陜北安塞農民畫的藝術特色，對延續其藝術生命具有重要意義。

一、安塞農民畫的文化背景與地域特色

安塞農民畫的文化背景及地域特色和陜北獨特的自然地理與歷史人文脈絡相關。作為古代“安定邊塞”的軍事重鎮，安塞地處黃土高原腹地，溝壑縱橫，地貌與蘆子關等歷史遺跡共同塑造了粗獷豪邁的地域氣質。這片土地既承載著關中農耕文明的深厚底蘊，又因地處邊塞，滲透著北方游牧文化的雄健之風，兩種文化交融催生出安塞人渾樸寬厚、強悍堅韌的精神品格，這種特質直接投射在農民畫創作中，形成雄壯昂揚的藝術基調。當地世代相傳的腰鼓、信天游等民俗活動與剪紙、刺繡等民間工藝，為農民畫提供了豐富的視覺符號與敘事原型，漢代石刻藝術的夸張造型基因更在畫作中顯化為老虎巨目、人物闊步等典型圖式。創作者以溝壑間求生存的生命體驗為底色，將對豐收、婚嫁的樸素祈愿轉化為濃烈奔放的色彩語言，用大紅大綠的強烈對比沖破黃土地的蒼涼，以崎嶇的構圖打破現實空間的局限，使畫面既承載著吉祥富貴的民俗寓意，又散發出東方畢加索般的原始張力。扎根鄉土的藝術表達，在2007年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身份成為黃土文化的精神圖騰。

二、安塞農民畫的藝術特點

（一）繪畫形式與技法

陜北安塞農民畫的繪畫形式與技法展現出鮮明的民間藝術特質。創作者多用毛筆、自制竹簽、木片作畫，工具選擇貼近生活，材料多為普通紙張、墻面、布面。繪畫過程不拘泥于透視法則，畫面常以平面化方式鋪陳，人物、動物、景物以簡練的輪廓線勾畫，線條粗獷有力，轉折處多呈直角或弧線，形成刀刻斧鑿般的硬朗質感。技法上融合剪紙的鏤空思維與刺繡的色塊拼接傳統，大面積平涂色塊與細密勾線結合，顏料厚涂時留出飛白筆觸，薄涂時透出底層肌理，形成層次分明的視覺效果。造型處理繼承漢代石刻的夸張傳統，將老虎的眼睛放大如銅鈴，人物四肢拉長如立柱，刻意強化動態與神態的表現力，使畫面充滿原始張力。構圖強調飽滿充盈，主體形象占據畫面中心，四周填充花卉、云紋或幾何符號，不留空白，既體現“以滿為美”的民間審美，又暗含驅邪納吉的樸素觀念。這種技法體系根植于農耕勞作經驗，以直觀的手工痕跡傳遞土地孕育的拙樸生機。例如，高金愛的《伏虎》（見圖1）以凝練的塊面造型描繪老漢與猛虎對峙，人物圓睜雙眼、胡須翹起，老虎頭部夸張放大，黑色勾邊壓住鮮紅底色，粗犯線條與強烈色彩交織出原始張力，展現出“拙中藏巧”的技法精髓。

（二）造型特征分析

陜北安塞農民畫的造型特征以夸張變形為核心手法，突出形象的精神內核與情感表達。創作者打破現實比例束縛，將動物、人物的局部特征放大或簡化，例如老虎瞳孔擴張如滿月，人物的手掌厚實如蒲扇，通過強化肢體動態與面部表情傳遞原始生命力。造型線條多采用直線與弧線交錯，軀干輪廓剛硬如斧劈，衣紋褶皺用短促的曲線堆疊出韻律感，形成粗獷與細膩并存的視覺沖擊。動物造型常融入幾何化處理，牛羊的特角扭曲成螺旋紋，飛鳥的翅膀轉化為鋸齒狀折線，抽象提煉既源于剪紙藝術的鏤空思維，又呼應漢代石刻的意象表達傳統。人物姿態多呈現舞蹈般的動態定格，扭腰擺臂的弧度超越人體極限，使靜態畫面蘊含社火表演的節奏張力。在造型符號體系中，魚紋象征繁衍，蓮花隱喻純潔，石榴寄托多子，意象通過程式化變形融入場景，既延續著民俗文化的吉祥寓意，又構建出超現實的視覺敘事。整體造型語言以拙樸為表、野性為里，用土地的厚重感平衡夸張的荒誕感，從而形成辨識度極高的地域藝術符號[1]。

（三）色彩運用規律

陜北安塞農民畫的色彩運用遵循主觀表達與民俗象征相結合的原則。創作者以高純度原色為基調，大膽使用對比色強化視覺沖擊，例如將朱紅與翠綠并置、明黃與群青碰撞，通過色相的強烈反差打破黃土地單一的蒼涼感。畫面常以大面積平涂色塊構建基底，局部點綴金銀或黑白線條勾勒輪廓，既保持色彩的渾厚質樸，又增添層次。色彩選擇脫離自然物象的客觀限制，羊群染成靛藍，樹葉涂成桃紅，超現實的設色方式源于對生命力的抽象表達，也能呼應民間信仰中的象征體系一一紅色喻示喜慶吉祥，黃色代表土地豐饒，綠色象征萬物生長。冷暖色調的分布暗含構圖平衡，暖色主要用于主體形象以突出主題，冷色作為背景或裝飾紋樣形成視覺緩沖。顏料多采用礦物或植物染料，厚重時呈現粗的肌理，輕薄處透出斑駁的底色，使色彩兼具原始張力與手工痕跡的溫度。用色規律既延續著剪紙、年畫的民俗傳統，又以率真直白的語言詮釋著農民群體對生活的熾熱情感。例如陳海莉的作品《三十晚上過大年》（見圖2），色彩運用遵循陜北農民畫以色傳情的傳統邏輯，畫面以象征喜慶吉祥的大紅色為主基調，通過窯洞門窗的朱紅色塊與青紫色天空形成強烈對比。創作者采用高純度原色平涂技法，燈籠、鞭炮等元素使用明黃色點綴，與紅色底色碰撞出熾熱的視覺張力，黑色線條勾邊既壓住跳躍的色塊又賦予畫面浮雕般的厚重感。將冰塊的冷藍色與火堆的暖橙色并置，通過冷暖反差強化除夕夜冰火交融的民俗意象，整體設色既延續剪紙藝術的裝飾性基因，又以超越自然的主觀色彩重構出黃土高原年俗的精神圖騰[2]。

1.《伏虎》高金愛/作2.《三十晚上過大年》陳海莉/作

（四）題材的鄉土性與民俗

陜北安塞農民畫的題材緊密圍繞鄉土生活與民俗傳統，創作者以農耕生產、節慶儀式、民間信仰為內容核心，用畫筆記錄黃土地上的生存經驗和精神寄托。畫面常描繪春耕秋收的勞作場景，彎腰播種的農人、拉犁的黃牛、堆滿谷穗的場院構成四季輪回的視覺史詩，豐收時節的打腰鼓、扭秧歌等慶?；顒觿t被提煉為動態飽滿的人物群像。婚嫁題材主要通過抬花轎、剪喜字、鬧洞房等細節展現禮俗流程；民間信仰中的神靈題材，如門神持戟鎮宅、灶王爺端坐神龕、龍王布雨潤田等形象既延續巫雉文化的遺存，又賦予日常生活以神圣性。歲時節令是另一重要母題，春節窗花中的連年有魚、端午香包上的五毒紋樣、中秋祭月的瓜果供品通過符號化重組，將時間循環轉化為視覺秩序。創作者還將神話傳說與現實經驗交織，虛實相生的敘事方式既彰顯著土地孕育的想象力，又能強化農民畫作為文化記憶載體的功能。題材的鄉土性不僅體現在內容選擇上，也表現為對“吉祥如意”“五谷豐登”等集體心理的持續回應上，石榴多子、蓮花清白、松鶴延年等隱喻符號被反復組合，以此形成代際相傳的視覺密碼，使農民畫超越個體表達，成為黃土高原農耕文明的精神圖譜[3]

三、陜北安塞農民畫藝術特色的文化內涵與精神表達

（一）黃土文化的精神內核

1.生命意識與自然崇拜

陜北安塞農民畫以直觀的視覺語言詮釋黃王高原民眾對生命的敬畏和與自然的關系。創作者將土地、河流、日月星辰轉化為擬人化形象，例如用盤根錯節的巨樹象征血脈延續；以螺旋紋描繪黃土溝壑隱喻生命輪回；借助夸張的符號表達對繁衍的崇拜。畫面中反復出現的魚戲蓮、蛇盤兔等圖式，既源于遠古生殖崇拜的遺存，又暗合農耕社會對豐饒的祈求，動物與植物的糾纏共生構成了對生態平衡的樸素認知[4]。自然現象被賦予神性，雷公執錘布雨、風婆揚袖生風的形象消解了人類對不可抗力的恐懼，轉而以繪畫為媒介實現與天地萬物的對話。這種藝術表達根植于“靠天吃飯”的生存邏輯，用色彩與線條構建起人、土地、神靈三位一體的信仰體系，使農民畫成為承載生命意識的視覺祭壇[5]。

2.樂觀質樸的民間哲學

安塞農民畫以飽滿的構圖與熾烈的色彩演繹黃土文化中苦中作樂的精神韌性。創作者用大笑的人物、翻騰的云紋、綻放的花簇填滿畫面，以視覺的“滿”對抗現實的“荒”，將旱塬的蒼涼轉化為藝術的豐饒。畫面中的勞作場景常呈現出戲劇化處理。如彎腰收割的農人身姿如舞蹈；拉犁的黃牛肌肉隆起似山巒；苦難被提煉為力量的圖騰。美學傾向源于“活著就要紅火”的生存智慧，通過將艱辛日常升華為慶典式表達，可賦予平凡生活以史詩意味。陰陽相濟的哲學觀滲透于造型語言，剛硬的直線與柔和的曲線并存，冷色與暖色碰撞卻不沖突，體現著農民群體對矛盾事物的包容與轉化能力。藝術創作能超越個體情緒宣泄，從而成為集體心理的調節機制[6]。

（二）民俗信仰的視覺轉譯

1.巫文化的遺存痕跡

陜北安塞農民畫通過視覺符號系統轉譯巫雄文化的信仰，將驅邪納吉的儀式傳統凝練為可感知的藝術語言。創作者將癱戲面具的掙獰特征簡化為幾何紋樣；鋸齒狀獠牙轉化為三角形排列；怒目圓睜的神態被提煉為同心圓嵌套的瞳孔結構，既保留著震懾邪祟的象征功能，又能適應平面裝飾的現代審美需求。祭祀場景中的法器道具被重構為視覺元素；巫做儀式中“禹步”“手訣”等身體語言被解構為人物造型的動態范式；舞者扭曲的腰肢定格成S形曲線；揮動的手臂延展為放射狀線條，肢體動作轉化為畫面能量的釋放通道[7]。符咒文字與自然物象結合形成復合符號，雷紋云篆穿插于花草藤蔓之間，星宿符號嵌入動物皮毛紋理，圖文互滲的手法延續著巫灘文化的思維邏輯。

2.節慶儀式的符號化呈現

陜北安塞農民畫將節慶儀式的集體記憶提煉為高度凝練的視覺符號系統，通過重構時間流程與空間場景傳遞民俗文化的深層意涵。創作者將春節秧歌中舞動的腰鼓簡化為螺旋放射的紅色弧線，把元宵節燈會的長龍燈陣轉化為連綿起伏的波浪紋樣，用形式概括取代細節摹寫，使動態儀式轉化為可解讀的文化圖騰?；槎Y場景通過符號嫁接實現意義增殖，花轎頂部的蓮花與石榴并置隱喻“連生貴子”，新娘蓋頭上的鴛鴦戲水被拆解為對稱的S形曲線，喜燭與酒壺的輪廓則融人“雙喜”文字結構，多重吉祥符號的疊加強化了婚俗的祈福功能「8]歲時節令的符號體系遵循循環邏輯，端午艾草被簡化為鋸齒形邊緣的三角形，中秋明月與玉兔組合成同心圓的嵌套結構，春節爆竹的炸裂瞬間定格為放射狀紅色短線，這些符號的周期性重現構建起農耕社會的時間秩序[9]畫面通過符號的排列密度與色彩強度調節儀式感，核心符號放大居中，輔助紋樣環繞填充，用視覺的等級制還原現實儀式的神圣性，使農民畫成為承載集體記憶的民俗密碼。

結束語

陜北安塞農民畫作為黃土文化的關鍵載體，以粗犯的造型、濃烈的色彩與民俗符號構建起獨特的藝術體系，將農耕文明的生命觀、自然觀凝結為鄉土語言。其在巫攤遺存與節慶儀式的轉譯中延續文化基因，通過夸張變形的藝術處理賦予日常勞作以神圣的意義，使農民畫超越裝飾功能成為集體記憶的載體。面對現代化沖擊，安塞農民畫藝術形式既需守護與傳承，又要在文化旅游、數字媒介等新語境中探索符號再生路徑。唯有在保持本真性的同時激活創新活力，才能讓黃土高原的拙樸筆觸繼續書寫民間藝術的生命力。

參考文獻：

[1］王春蘭.農民畫視覺藝術分析：以延安安塞地區為例［J].東方收藏，2025（1）：93-95.

[2］陳艾玲.陜西戶縣農民畫視覺形象設計與研究[D].西安：西安建筑科技大學，2024.

[3］陳山橋.王寧宇與安塞農民畫輔導員［J].民藝，2023（6）：76-79.

［4］張紫露.安塞農民畫元素在文創產品中的應用［J].天工，2022（36）：64-66.

[5]高翔.安塞農民畫人物形象在插畫中的創新設計[J].天工，2022（35）：58-60.

［6］翟瑞琪.淺談陜北農民畫元素在餐具上的表現［J].天工，2022（8）：67-69.

[7］周欣怡.論安塞新農民畫的融合與發展[J］.美與時代（中），2021（5）：125-126.

[8」李麗莎.生態視域下安塞農民畫對圖案設計的審美啟示［J].大眾文藝，2018（7）：124.

[9」張曉紅.安塞農民畫發展與創新路徑研究［J」.延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37（4）：104-106.

作者單位：延安大學魯迅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