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工具論與原罪論

摘 要：人工智能作為當今新型的數字技術對人的生存境遇產生雙重影響。AI工具論和AI原罪論關于人工智能前景的論爭忽視了人工智能的社會性。馬克思技術批判理論從人、技術、社會的動態視角出發，指認技術的社會性，辯證審視現代技術，為智能技術“向善”發展提供了有益啟發。梳理“機器資本化”到“智能資本化”的現實演進，對智能技術異化人的資本根源進行分析，以此解構AI原罪論將智能技術視為具有內在危害的技術恐懼敘事；由此，要用以人為本的邏輯引領資本逐利的邏輯，以具體舉措釋放智能技術在推動人自由而全面發展中的潛能。這便駁斥了AI工具論將智能技術視為自我發展、自我完善并決定社會進程的技術決定論的迷思。

關鍵詞：人工智能；資本；異化；解放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１００９ — ２２３４（２０25）09 — ００29 — ０6

當今世界，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已成為引領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支柱性技術，對經濟發展、人類生活和世界格局產生了全方位影響。人工智能在快速推進人類數字化、網絡化、信息化、智能化的生存方式的同時，也引發了人類關于人工智能發展前景的激烈爭論，爭論的本質仍是在探討人在智能時代的命運走向，即人在全面技術化的境遇中何去何從的問題。回答這一問題，需要對人工智能的本質及其對人產生的雙面性影響作出較為全面的理解。而馬克思對機器大工業中人與機器的認識具有很強的科學性，運用其技術批判理論，對厘清人與人工智能的發展問題、校準社會對智能技術的理性態度、穩健推進智能技術的進一步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一、AI工具論與AI原罪論關于人工智能發展前景的論爭

人工智能是基于計算機技術，以海量大數據為燃料、深度學習算法為核心驅動力，旨在對人類智能的模仿、延伸和部分超越的輔助人類生存的工具性系統。人工智能起源于1956年的達特茅斯會議，歷經半個多世紀的發展，現已成為當代高新技術的典型代表，對人類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產生了顛覆性影響。尤其是以ChatGPT、DeepSeek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為人類生活帶來巨大便利的同時，也引發了人工智能是否會統治人的擔憂，“AI殖民主義”“無用階級”論層出不窮。在這樣以及未來更發達的人工智能產品面前，人類應以怎樣的方式去應對更為智能的未來世界？對這些問題的回答莫衷一是，擁抱還是拒絕、歡喜還是憂傷似乎成了非此即彼、難以抉擇的選擇。

人類對人工智能的不同態度植根于他們認識技術的方式。就當下兩種傳統的對人工智能興奮或抵觸的爭論與技術的工具論或技術的原罪論相契合［1］10-13。AI工具論將智能技術的客觀-工具屬性與人文-價值屬性相分離，將智能技術視為一種具有客觀發展規律的、價值無涉的手段或工具，認為技術的使用方式、使用結果與使用技術的人有關，而與技術本身沒有任何關系。工具論者從實證主義和經驗主義的思維方式出發，通過對人工智能在無人駕駛、醫療健康、家庭生活等應用場景的效用分析，全面肯定了智能技術的成效，進而認為人工智能的持續發展必然導致社會福祉的線性增長。盡管工具論者也承認現有智能技術存有一些問題，但他們將其歸為技術不成熟所致，并確信這些問題會隨著技術的發展而被克服和完善，因而對人工智能保持一種未經批判的樂觀態度。Facebook創始人扎克伯格就曾表示，他對人工智能消極作用的過度渲染感到疲憊，智能技術的發展前景“真的樂觀”［2］。

AI原罪論與此不同，它從技術異化的現實后果反向推導、由果溯因，將智能技術導致的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身精神的異化現象視為技術內部“潛在的危害”，并將智能技術本身視為不良效應的根源。原罪論者認為，人工智能構成了一種新的文化體系或新的控制形態，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技術控制的“持存物”。隨處可見的人臉識別、人機交互、個性化推薦等，將人的全部蹤跡收入其中，人成了跟隨智能系統運行的附屬物，失去了掌握自我的主動權。在強大的智能技術面前，人將成為“無用階級”或“數字難民”，因而人類要么拒絕人工智能的使用和發展，要么任由人工智能發展到技術反叛或技術接管的敵托邦社會。原罪論者對人工智能的反思就走向了一種浪漫主義的否定和憂慮。馬斯克（Elon Reeve Musk）就多次強調，“采用人工智能就是在召喚惡魔”，并以扎克伯格對人工智能知識的“有限”作為對扎克伯格積極提倡發展人工智能的回應［3］。

這兩種技術觀表面上呈現出對人工智能的不同態度，卻有共通之處：將智能技術視為獨立于人的強大力量，人似乎只能遵從技術發展的固有軌跡，要么全盤接受，要么徹底放棄，無法對技術的發展進行主動干預和塑造，從而忽視了技術生成的歷史性、社會性和情境性，抽象地、形式地談論人工智能的未來［4］23。馬克思技術批判理論與此不同，它以歷史的視野和辯證的方法論，不僅指認了技術之為技術的物質形態力量，也深刻指認了技術的社會本質，開啟了批判審視現代技術的新理路。馬克思寫道，“自然界沒有造出任何機器”，技術是“人的手創造出來的人腦的器官，是對象化的知識力量”［5］197，是“社會實踐的直接器官”［6］。這就是說，作為人類主體建構的客體性存在，技術固然具有自我發展的邏輯，但技術的這種自主性是有限的，它受到開發、設計和使用技術的社會情境的影響［7］129。就像馬車和前資本主義社會、汽車和資本主義社會的象征性關聯一樣，它反映著技術中潛藏著的社會關系。因而，技術依然是一種社會范疇，是“為物所中介了的歷史性的社會關系”，具有典型的屬人性或社會性，離開社會來抽象地談論技術的發展是無意義的［1］13-15。

現代社會，技術與資本的結盟更是將技術的社會性表現出來，催生了一切以資本增殖為目的的“資本的技術化和技術的資本化”，它在推動生產力快速發展的同時，也促使異化成了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核心特征。尼克·戴爾-威瑟弗德（Nick Dyer-Withford）就在馬克思技術批判理論的視域中指出，人工智能不單單是技術邏輯的產物，它還包含著深刻的社會邏輯［8］。這種邏輯貫穿于人工智能設計、生產、使用、監管的全流程，決定著人在智能時代的境遇。在如今資本邏輯占主導的技術體系中，資本成了“普照的光”，促逼著智能技術為資本增值服務，使智能技術產生了統治人、異化人的技術幻象。因而，是資本的過度促逼而非智能技術本身成了異化人的核心力量，智能技術并非如原罪論所認為的是一種具有內在危害的、使人恐懼的技術，關鍵在于明晰其原因并以相應的方案應對之。

二、“機器資本化”到“智能資本化”的現實演進

早在工業大機器生產階段，馬克思就對資本主義技術及其運行規律進行了深入研究，完整勾勒了一幅完善的關于人、技術和資本的動態演示圖景，揭示了技術統治人的資本根源。梳理馬克思關于“機器資本化”的意蘊，有助于更好地理解現今的“智能資本化”，在技術與資本權力的交織中揭示出智能技術統御人的本質及其運作機制。

馬克思指出，科技發展、機器使用和自然力的征服，使資本主義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里創造了巨額財富。但與之相伴的，是工人日漸深重的困苦，工人越是改造周圍世界，這個世界好像就越與他們分離，反過來成為控制他們的東西。“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9］47造成這種悖論的根源就在于機器的資本化。所謂機器資本化是指機器在被物化為一般生產力的同時，受資本邏輯的規訓與支配，機器中凝結著的資本意志，推動機器成為資產階級剝削人和壓迫人的隱形幫手，以實現資本增殖的最終目的［5］182-186。機器資本化是生產力發展和社會分工的必然結果，但也導致了資本主義社會中機器統治人的獨有景象。

這主要表現為，作為資本意志的物質載體，機器既是排擠工人就業的“鐵血競爭者”，又是規訓工人的“精密鐐銬”。資本家不會輕易使用任何機器，資本家使用機器的界限在于機器所代替的勞動價值要大于機器本身的價值［10］，而機器作為勞動資料在提高勞動生產率方面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它代替了軟弱的、不完善的人類勞動，在持續而穩定的運轉中創造著更多的價值，“機器換人”就成了一種必然。在此過程中，機器也重構了勞動秩序，它在將大量勞動力析出勞動市場的同時，也將復雜的工藝標準化、簡單化，使勞動者從熟練手工藝者發生去技能化的轉變，行業門檻降低。隨之而來的就是婦女和兒童也被卷入到生產大軍之中，勞動力市場的惡性競爭加劇。工人為了保住飯碗，就會更加小心翼翼地歸順于工廠秩序，成為“活的附屬物并入死機構”，對資本的依賴從形式從屬轉變為實際從屬。資本家正是利用這一特性，肆意延長工作時長、增強勞動強度，在勞累而麻木的機械化勞作中鈍化工人的主體意識和反抗意識，在流水線的機器運轉中實現著更深層次的剝削和支配。所以，表面上是機器在支配人，其實是資本家對工人的支配。資本的力量總是“反映著支配它并作為一種工具來使用它的人的力量”［11］。

由此，工人成了資本主義機器生產體系中異化的人。異化泛指把自身能力轉變為壓迫自己的東西。由人生產的機器和產品，反而成為了奴役人、支配人的異己性力量，人卻淪為了資本主義生產生活中的客體性存在。這種異化隨著現代科技的進步而不斷深化。在馬克思主義的視域中，人工智能是機器在數智時代的延伸和發展，是資本邏輯在技術迭代中向社會全面入侵的新的物質載體。資本邏輯在推動人工智能快速發展的同時，也使得人工智能成為當今資本主義結構關系和運行系統的技術代言，執行著資本的意愿和指令［12］。因著人工智能在生產、生活、教育、交往、娛樂等領域的普遍應用，“智能資本化”產生了比“機器資本化”更為深刻的統御和異化，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隨著智能技術性能的提高和自主性的增強，人工智能對人的替代效應呈現加速擴張的趨勢。這不僅是對傳統體力勞動的替代，還包含有腦力勞動的替代。在資本邏輯的作用下，當人工智能能夠創造比雇傭工人更多的剩余價值時，勞動者就會面臨被資本家無情辭退的慘淡現實。這種基于利潤至上的資本選擇，使得勞動者的價值變得日漸微弱，他們變成了智能時代的“相對過剩人口”，成了赫拉利所言的“無用階級”。據麥肯錫全球研究院分析，到2030年，理論上人類現有的一半職業都將被自動化所代替，屆時將有8億勞動者被迫退出勞動力市場［13］。高盛分析報告也指出，隨著ChatGPT等生成式人工智能迭代升級的加快，全球將有3億個工作崗位終將被AI取代［14］。近年來，無人售賣、無人工廠、智能財務、法律機器人等的使用帶來的批量性裁員，更印證了資本通過技術替代實現勞動力成本壓縮的基本邏輯。而資本有機構成的持續攀升必然引發深層次的結構性失業危機。

其次，人工智能對人全方位的裹挾，使人對智能系統的依賴性空前增強，人“退化”為智能系統的“附庸”，自覺自愿服從智能系統安排，實則服從了占有和設計智能核心技術的精英階層的意愿。馬克思認為，人類發明機器的初衷是為了彌補生產能力的不足，但機器越先進，使用機器的人就越愚鈍。機器代替手工勞動一邊生產了財富和智慧，一邊也生產了工人的“愚鈍和癡呆”［9］49。如今，無人駕駛、文檔校對、智能手機、個性化推薦、交互式聊天等，都給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便捷。人只需向智能系統輸入模糊想法，系統就可以迅捷將你想要的東西精準呈現出來。對智能決策的無條件信任和盲目依賴，不僅使人的思維能力、批判能力、自主決策等發生系統性退化，還會使人忽視智能系統中可能存有的偏見和誤導，無形之中強化了智能技術中固有的性別、種族和階級歧視，迎合了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

再次，人工智能與互聯網、物聯網、云技術、區塊鏈等技術的深度交融，對人產生了全生命周期的盤剝與操控。在機器大工業時代，工廠是資本家壓榨剩余勞動的核心場所。但在數字資本主義的今天，人類的整個生活場域都淪為了資本逐利的“數字工廠”，資本對人的盤剝早已不再局限于工作日的八小時，而是“7X24”的全生命周期的榨取。在工作場景中，算法資本化在更為精細和可控的“制造同意”的基礎上，以精密計算增強著勞動強度，將勞動者的價值最大化。譬如，外賣平臺以算法生成每一訂單的預計時間、最佳線路為準，要求外賣員準時配送，工資將與合規率掛鉤。如此一來，“看不見的”算法就接任了“監工”的職責，促逼著無數外賣騎手風雨無阻；在休閑場景中，算法資本化使人們深陷景觀拜物教和消費陷阱當中，源源不斷地為資本家進行剩余價值的生產。智能平臺根據用戶的數字足跡為現實的人勾勒出一幅精準的符合其身份、教育和生活理念的“數字畫像”，再通過“猜你喜歡”“相關推薦”的方式使用戶流連于智能平臺的使用而產生更多的剩余數據和消費需求。在這個過程中，用戶既是數據的生產者，也是數據處理后資本特定誘惑的消費者，用戶成了集生產與消費為一體的“產消者”，成為名副其實的“受眾商品”，推動資本在數字空間中形成閉環且不斷增值［15］。

最后，與泰勒制下工人被捆綁在固定工位接受審視不同，智能技術實現了對人的柔性監控與規訓。現實中的個體被智能平臺的運行代碼轉化為“用戶”這一抽象存在，被置于一個內蘊著資本邏輯、由平臺規則和算法監控所構成的數字環境當中，默默接受著平臺的規訓與治理。譬如，對于依靠智能平臺生存的普通數字勞工來說（如外賣騎手），智能算法為他們量身定做了一套工作流程和獎勵機制，使他們在生存欲望的刺激下，自覺主動參與到算法所設定好的“趕工游戲”當中，再生產了“自發的奴役”和更多的社會物質財富。而對于一般的智能平臺用戶，智能平臺在精準迎合用戶需求的同時，也通過廣告彈窗、新聞推送、內容定制等方式潛移默化地引導著用戶的價值觀念和意識形態，2016年臉書通過此方式幫助特朗普在總統選舉中獲勝就是一個典型例證。智能技術以高難度知識的不可見性和滿足人需要的便捷性隱匿了上位者的權力地位，以一種更柔和、更高效的數字監控的方式將資本和權力的意志滲透到人們的日常實踐當中，打造了一個完備的“電子圓形監獄”。福柯（Michel Foucault）就指出，在“權力之眼”發散而出的“自上而下的關系網絡的作用下”，規訓權力的實施是“沉默”而又“無所不在”的［16］。資本霸權通過智能技術輕而易舉地實現了對人從實體到虛體、從宏觀到微觀的全面擺控。

總之，人工智能作為固定資本最新的物質形態，不單單是一種純粹的技術或工具，更是資本具象化的存在方式。在資本主義的技術體系中，資本推動了人工智能的創新發展和持續升級，但也催生了智能技術對人的異化效應。資本總是把技術的“每一改進變成一種加緊吮吸勞動力的手段”，使“智力轉化為資本支配勞動的權力”，實現剩余價值的最大化［17］。隨著“機器資本化”到“智能資本化”的現實演進，資本霸權對人的操縱已經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智能時代中人的主體性危機，在一定程度正是資本邏輯不斷擴張的必然結果。AI原罪論脫離現代技術的資本性單純地憂慮人工智能統御人的技術表象，將智能技術視為造成現代社會問題的“罪魁禍首”，否認智能技術的文明作用，猶如“盧德運動”對機器的純粹憎惡一般，是只見機器，不見機器中資本邏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典型表現。問題的關鍵不是要徹底肯定或否定人工智能本身，而是在馬克思技術批判理論的視域中，從技術的社會性出發全面認識人工智能，揚長避短，以期推動人工智能對人的解放征程。

三、以批判理性推動人工智能對人的解放

人工智能對人的兩面性深刻體現在人的技術化生存境遇當中。智能資本化造就了智能技術對人的異化。但不能否認，人工智能作為解放人類勞動的技術形態，在推進人類解放的進程中具有重要意義。馬克思指出，異化的消除、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是“以生產力的普遍發展和與此相聯系的世界交往為前提的”［18］。而智能技術在推進生產力發展和擴大交往方面展現出了巨大潛力。

首先，人工智能促進生產力的迅速增長，為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提供了物質基礎。生產力作為劃分各個時代的重要物質力量，“是隨著科學和技術的不斷進步而不斷發展的”［19］。第三代人工智能在以卷積神經網絡為基礎架構的深度學習算法的助推下，擁有了自主學習、自行擬定特征值的“類人智能”。這種擁有有限自主性的技術系統，有效提高了勞動生產率，創造了豐富的物質生產資料和精神文化產品，滿足了人類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作為經濟發展的新引擎，人工智能也將與傳統行業深度融合，創造大量新的經濟增長點，帶動社會生產力的全面發展。高盛研究顯示，人工智能的廣泛采用在10年里可使全球年度生產率增長提高1.4個百分點，最終可使全球年GDP在10年內增長7%。人工智能，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擁有無窮的經濟潛力［20］。在此基礎上，人工智能將重塑人類時間的新格局。在一個物質富裕且分配合理的社會中，個人從事基本物質勞動的時間縮短后，用于自我發展的時間就相應增多。“節約勞動時間等于增加自由時間，即增加使個人得到充分發展的時間”［5］203，這就為個人的全面發展騰出了時間和創造了手段。

同時，人工智能深化了交往的發展，加速了“自由人聯合體”的形成。智能時代，隨著智能技術、網絡技術的深度應用，一場“超級互聯”的新技術形態正在深刻變革著人類社會，人的社會關系之網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延展性。個體只要與智能終端相連，便瞬時接入了全球性的數字網絡當中。在數據挖掘和算法推送的助力下，現實中的個體可以輕松在網絡世界中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尋覓到一個心理緩釋空間。智能翻譯工具更是從根本上消弭了交往的語言壁壘，使跨文化交往變得觸手可及。人類交往從未像現在這樣可以輕松突破地域、語言、時間和身份的界限，在“虛實共生”中將“鍵對鍵”與“面對面”結合起來。人的“朋友圈”得以迅速擴大，人在社會關系中的主動性也顯著增強。“人類的交互性、互組織性發展到新的歷史高度”，人類正在朝向真正意義上的普遍交往邁進［21］。

人工智能對人的解放潛能包含在智能技術的發展當中，但并不是說任由人工智能的發展就可以自然而然的實現技術解放人的理想。AI工具論基于實用主義的直觀思維方式，強調技術的客觀-工具屬性，認為技術自覺遵循由低級到高級、由不完善到完善的線性發展過程，人們沒有必要對智能技術進行價值反思和哲學批判［4］32。這也就是說，在工具論看來，隨著時間流逝，人工智能會自動進入到技術完善的發展階段，那時，技術的負效應便迎刃而解。這就不免滑向了技術決定論的泥潭：它在肯定技術具有獨立發展邏輯的同時，也默認了技術在形塑社會歷史進程中的單向作用，社會體系屈從于技術律令，而不是相反。

馬克思技術批判理論以辯證唯物主義的方法論，對此進行了辯駁。馬克思在肯定技術具有推動勞動方式和社會變革的重要作用時，也強調社會對技術的規約和塑造作用，是一種技術與社會雙向影響的“互動論”［7］134。馬克思指出，如同蒸汽機將人類從封建社會帶入了資本主義社會一般，生產力（技術）的發展推動生產關系的變革。但在資本主義私有制下，“在機器上實現了的科學，作為資本同工人相對立”［5］395，只有在共產主義的關系中，“工藝學上已經達到的真理方能在實踐中實現”［22］。這說明了在遵循技術相對獨立性的基礎上，不同社會情境對技術的不同形塑作用。如果說，單純的技術邏輯是科學的、客觀的、不可變的，那形塑技術的社會邏輯就具有典型的主觀性和可變性。因而，“我們的問題不能由科學來解決，而只能由人自己來解決。”［23］智能時代人類的命運走向問題的核心在于人類現有的選擇，在于人類以怎樣的社會邏輯驅動智能技術的進一步前行。在這個意義上，人類對人工智能的塑造是一種存在論的設計，“在設計工具中我們設計了存在的方式”［24］。

辯證審視人工智能的發展，既要肯定人工智能的解放作用，也要對人工智能異化進行積極干預，以批判理性和具體舉措穩健推進智能技術的發展。在當前階段，其一，要辯證檢視資本的兩重性，在避免資本過分介入人工智能，形成技術壟斷、贏者通吃、失序擴張的技術發展格局的同時，也要激發資本在人工智能發展中的動力功能，在合理限度內尊重資本的競爭性和生產性，推動智能技術的創新和突破；其二，立足社會倫理，完善人工智能頂層設計。智能技術與資本的結盟加深了普通公眾與掌握智能技術的精英階層之間的“鴻溝”和不公，具有引發社會深層次分裂的風險。羅爾斯（John Bordley Rawls）指出，公平正義是一個社會的首要價值［25］。因而有必要將公平、正義、平等、自由的倫理價值融入到智能技術的設計和發展當中，在頂層設計中重塑道德標準、完善倫理規范、加強法治建設，落實“以人為本，公平普惠”的人工智能發展原則，推動智能“向善”發展；其三，建構多方參與的人工智能治理格局，加強智能監管。鼓勵企業家、技術人員、政府官員、普通大眾、相關學者等多元主體都參與到人工智能的治理當中，保障公眾的知情權和參與權，充分吸納多方意見，并設立專門的監管部門對智能技術形成從研發到投產到應用的全流程監管，提高算法的透明度和可解釋性、保障用戶數據安全，構建可持續的智能技術運行生態。最終，使智能技術朝向更加符合公眾愿景和人類普遍利益的方向發展。

四、結語

人工智能作為一種模擬和延伸人類智慧的技術在社會中產生了廣泛影響。AI工具論和AI原罪論對人工智能的發展前景各執一隅，但他們都只是將技術簡化為具有獨立發展邏輯的抽象系統，忽視了技術的社會歷史性，尤其是資本主義系統中人工智能的資本屬性，進而沒有達致對人工智能的完整認識。馬克思技術批判理論在廣闊的歷史語境和權力關系中揭示了技術的社會性，批判審視了現代技術對人的雙面效應，為推進人工智能“向善”發展提供了有益啟示。從“機器資本化”到“智能資本化”的演化中可以看到資本邏輯作用下人工智能對人的全面統御，因而，是資本增值的生命本能而非智能技術本身成為了技術宰制人的根源。這就有效消解了AI原罪論將人工智能本身妖魔化為“數字洪水猛獸”的恐懼敘事。因而，需要以人為本的邏輯引領資本逐利的邏輯，以實際舉措釋放智能技術的解放潛能，“自我異化的揚棄同自我異化走的是一條路”［26］。這便對AI工具論盲目相信智能技術自我進化、自我完善，不需要人類干預和引導的技術決定論進行了辯駁。總之，以馬克思技術批判理論為基礎，從人、技術和社會的動態關系出發把握人工智能的本質，使我們能夠超越非此即彼的選擇，對人工智能的未來發展作出既符合技術理性又彰顯人文關懷的辯證審視。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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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