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刑事撤案監督機制司法運行困局的核心矛盾在于“立法供給不足”與“實踐運行失序”的雙向擠壓:規范層面上,撤案監督規范的模糊性與滯后性致使監督缺乏精準有力的法律支撐;實踐層面上,部門博弈與利益驅動導致案件滯留,信息壁壘與共享失靈阻礙監督開展。在立法完善尚需時日的當下,應摒棄“等靠立法”的思維,聚焦實踐癥結,在現有制度框架內深耕細作。具體通過細化法律適用、創新協作模式、強化技術支撐,實現從“制度文本”到“實踐效能”的轉化,讓撤案監督真正成為防止“掛案”滋生、保障司法公正的“防火墻”,為法治實踐提供更具操作性的解決方案。
關鍵詞:刑事撤案監督機制 檢警協作 公正司法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指出,“健全監察機關、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審判機關、司法行政機關各司其職,監察權、偵查權、檢察權、審判權、執行權相互配合、相互制約的體制機制,確保執法司法各環節全過程在有效制約監督下運行”。法律監督貫穿于刑事訴訟的各環節、全流程,是構建科學、高效刑事司法監督新格局、維護司法公正的關鍵力量。然而,在檢察監督具體實踐中,較之立案監督,撤案監督由于并非檢察機關刑事訴訟監督體系中的獨立監督業務類型未得到足夠的重視與關注。[1]2025年最高檢工作報告顯示,全國檢察機關全年監督撤案6.6萬件,是同期監督立案數量(2.8萬件)的2.36倍。[2]刑事司法程序中“入口”與“出口”的監督失衡狀態致使部分案件長期處于“掛案”狀態。全國約32%的檢察官坦言“撤案監督易引發偵查機關抵觸”,犯罪嫌疑人平均被羈押時間延長2.8個月,嚴重損害司法公信力。[3]為提升監督質效,實現打擊犯罪與保障人權的動態平衡,如何進一步強化撤案監督的剛性成為檢察機關亟待解決的時代課題。
一、刑事撤案監督機制實踐困境的主要表現
隨著司法體制改革向縱深推進,刑事撤案作為刑事訴訟的重要環節,其程序規范性與監督有效性直接關乎司法公正的實現程度。刑事撤案監督機制的設計意圖在于通過立法實現權力制衡,彰顯司法程序對錯誤追訴的自我糾偏功能。然而,實踐樣態往往呈現出立法滯后與權力博弈并存的復雜圖景:《刑事訴訟法》雖對撤案權能予以明確,但對檢察機關監督撤案的條件規定過于模糊,導致實踐中“應撤不撤”與“不當撤案”現象層出不窮。
(一)立法維度
立法維度上,規范體系碎片化與監督細則缺失。根據《刑事訴訟法》規定,“立案”在法律文本中具有獨立成章的法律地位,而“撤案”僅作為偵查活動的處置措施,缺乏系統性規范。在立法沿革中,1996年《刑事訴訟法》首次以規范形式確立檢察機關對立案的監督權,然而對“撤案”缺乏明確的監督程序、范圍及方式等細則規定。1998年《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將立案監督范圍擴大到“不應當立案而立案偵查”之情形,至此,刑事撤案監督得以初見雛形。2018年修正的《刑事訴訟法》新增第182條為撤案監督提供新的法律依據,規定在犯罪嫌疑人自愿如實供述且具有重大立功或涉及國家重大利益時,經最高檢核準,公安機關可撤銷案件。從總體上看,經過20余年的立法修改和實踐探索,檢察機關的立案、撤案監督職權配置不斷優化,監督程序日益規范、科學。但撤案監督的核心問題仍未得到有效解決:監督范圍、監督程序的缺失嚴重制約監督效能,極易引發檢警拉鋸戰。近日,隨著《刑事訴訟法》即將迎來第四次修正,如何規范立案、撤案檢察監督,成為專家學者討論的熱點。[4]
(二)司法維度
司法實踐中,這種立法滯后直接引發兩類突出問題:其一,“應撤不撤”致使程序空轉。由于撤案程序缺乏統一規范,實踐中公安機關往往持審慎態度,一旦立案就意味著案件極難被撤銷,部分案件可能因久拖不決形成“掛案”,尤其在涉企案件中掛案平均滯留時間達23.6個月,部分案件甚至超過5年。[5]部分偵查機關對已查明無犯罪事實或犯罪嫌疑人已死亡等明顯符合撤案條件的案件,因擔心“追責風險”而拖延不撤,導致當事人長期處于“犯罪嫌疑人”身份下,人身、財產權利持續受限。發生在江蘇省南京市的劉某關于撤銷其涉嫌詐騙罪一案中,劉某與蘇州某貿易公司的木材買賣糾紛被錯誤立案,導致關聯的安徽某建筑公司民事訴訟程序停滯5年。兩家企業因無法收回貨款陷入經營危機,劉某個人亦被長期羈押。盡管檢察機關最終協調撤案,但企業已錯失市場機遇,損失難以挽回,暴露出撤案監督響應遲緩的問題。[6]其二,對“不當撤案”監督乏力。在涉及檢察機關與公安機關的關系協調上,檢察機關對通知撤案的適用更為謹慎,極易陷入“監督乏力”之窘境。
誠然,為防止上述“程序空轉”和“監督乏力”的問題,各地公安機關不乏對“和解撤案”的積極探索。河南省鹿邑縣人民檢察院聯合公安機關建立《和解輕傷害案件審查告知撤案制度》,在偵查階段對達成調解的輕傷害案件,由檢察官向公安機關發出撤案建議。[7]江蘇省張家港市人民檢察院與公安局設立偵監協作辦公室,通過提前介入案件引導和解。[8]然而,“和解撤案”的新型撤案模式往往因于法無據難以切實推行,揭示出司法實踐對刑事撤案監督制度進行優化的迫切需要。
綜合來看,刑事撤案監督機制的立法樣態與實踐樣態始終處于動態調適之中,彰顯立法與司法所作的諸多探索性努力。不過,深層次的制度痼疾與實踐梗阻仍未得到根本破解,其核心矛盾在于“立法供給不足”與“實踐運行失序”的雙向擠壓,已然成為制約刑事訴訟程序公正的突出瓶頸。在立法完善尚需時日的現實語境下,當務之急是跳出“等靠立法”的被動思維,重點剖析實踐層面運行不暢的癥結所在,構建有價值的可操作路徑,以破解運行失序之困局。
二、刑事撤案監督機制實踐困境的主要成因
(一)部門博弈與利益驅動導致案件滯留
“在辦案過程中進行監督,在監督過程中進行辦案”是檢察工作的核心理念。[9]為達到高效的犯罪治理效果,檢察與公安雙方都應加強彼此之間的協同合作,確保各自能夠充分發揮自身的長處和特點。但是,檢警協作的銜接功能仍然有待完善,檢警協作機制失衡引發的案件滯留,已成為制約撤案監督效能提升的癥結所在。
一方面,偵查權與檢察權存在對抗性平衡。檢察機關對偵查活動的監督通常依賴“提前介入”模式,盡管雙方名義上有協作關系,但檢警之間尚未構建起完善、高效的信息共享平臺與協作流程。在撤案環節,公安機關主導偵查進程,擁有詳盡的案件一手資料。基于對案件信息數據存在保密要求以及對檢察監督存在顧慮,現行偵查監督機制下,檢察機關難以及時獲取案件偵查動態以及撤案意向,且現有的信息共享方式多為傳統的人工移送卷宗,效率不高同時易出現信息遺漏,極大地限制檢察機關及時開展偵查監督工作,不利于對撤案合理性進行前置審查。
另一方面,基層檢察實踐中偵查監督與協作配合機制存在形式化的問題。檢察機關的偵查監督工作聚焦的重點問題常陷入文書瑕疵的泥淖,如文書行文措辭不當,案件金額、數量等數值不準確。此種流于表面的監督方式很大程度上折射出檢警雙方在實踐中客觀存在的不良傾向:為契合檢警機關內部的工作要求,更傾向于開展形式上的“配合”,而淡化工作中的實質“監督”。部分檢察機關為推動監督工作的開展,更愿意將關注點集中于容易發現的文書瑕疵,而公安機關也默許和接受此種表面監督。畢竟此類文書瑕疵易于整改,不觸及案件核心實質,不至于對自身工作造成重大沖擊。[10]如此一來,檢察機關的偵查監督工作陷入形式主義怪圈,背離監督機制設立的初衷,難以真正發揮監督實效。
(二)信息壁壘與共享失靈阻礙監督穿透
偵查機關與檢察機關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形成堅固壁壘,使得監督程序難以穿透案件表象,成為制約撤案監督有效性的關鍵梗阻。這種壁壘體現在三個層面:一是信息傳遞的滯后性,當前多數地區案件信息共享仍依賴紙質卷宗移送或階段性數據上傳,檢察機關無法實時獲取偵查動態。公安機關已收集到的關鍵證言如若未及時錄入辦案系統,檢察機關在監督時仍依據舊有證據材料,將導致監督意見與案件事實脫節。二是信息公開的選擇性,偵查機關對撤案的核心依據往往選擇性披露,尤其對“證據不足”“情節輕微”等撤案理由的論證過程不予完整呈現。在林某信用卡詐騙撤案中,企業主林某因透支逾期被立案,檢察機關監督撤案理由為“無非法占有目的,情節輕微”,公安機關撤案決定亦未公開“情節輕微”的具體考量(如資金用于企業經營、還款困難因工程款拖延等)。三是技術共享的碎片化,盡管多地推行政法跨部門協同平臺,但偵查系統與檢察系統的數據接口標準不統一,導致電子卷宗、訊問同步錄音錄像等關鍵信息難以跨平臺調取。
三、優化刑事撤案監督機制的實踐路徑
推動刑事撤案監督機制重回正軌,須精準施策,通過完善立法、優化協作機制等舉措破除困局,讓刑事撤案監督真正發揮維護司法正義之效用。鑒于立法工作需經歷長期調研、論證及程序推進,短期內難以及時回應司法實踐中的現實需求,聚焦現有法律制度的落地效能,通過精細化操作、流程化規范與機制化創新提升實踐可操作性,才是破解當前撤案監督困境的當務之急。
第一,以現有法律為錨點,激活制度執行效能。我國《刑事訴訟法》第8、16條已明確檢察機關對刑事撤案的監督職權,但實踐中存在制度空轉問題。需通過操作細則化將法律原則轉化為監督抓手。具體來說,要保證備案審查實質化,要求公安機關撤案時同步提交《撤案理由說明書》《證據目錄》及涉案財物處理情況,檢察機關實行程序合法性審查、證據充分性審查、法律適用準確性審查。對不符合撤案條件的,立即啟動《要求說明不立案理由》程序,避免“備案即認可”的形式化問題。此外,建議直接運用《糾正違法通知書》督促整改,并納入偵查機關執法質量考評體系。對拒不整改的,層報上級檢察機關與公安機關聯合督辦,強化現有法律賦予的監督剛性。
第二,以協作機制為紐帶,構建全流程監督鏈條。依托“偵查監督與協作配合辦公室”等實踐中成熟的協作平臺,將撤案監督嵌入偵查全流程,實現“事前預防—事中管控—事后回溯”閉環管理。首先,事前預防方面,針對經濟犯罪、涉眾型犯罪等撤案高發領域,檢察機關通過偵查監督與協作配合辦公室提前介入,圍繞“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等關鍵要件,向偵查機關出具《證據指引清單》,減少因證據不足導致的隨意撤案。其次,事中動態監控撤案風險方面,建議對偵查超過6個月未結、犯罪嫌疑人長期羈押、被害人持續申訴的案件,通過偵查監督與協作配合辦公室定期通報偵查進展,督促公安機關說明處理方向。最后,事后管控方面,建議每季度選取5%已撤案案件開展“回頭審查”,重點核查涉案財物是否依法處理、被害人是否獲得司法救助等。對撤案后發現新證據需重新立案的,啟動“快速糾錯程序”,避免案件一撤了之。
第三,以科技賦能為引擎,破解信息壁壘難題。在信息化時代,檢警之間應當充分利用大數據、云計算等技術搭建實時、全面的信息共享平臺,實現檢警數據融合與業務協同。當下,盡管檢察機關能夠借助先進技術手段實現對受案立案信息的及時知曉,但這僅僅是邁出的第一步。如何對獲取到的數據信息進行深入梳理與精準分析,從中敏銳洞察可能存在的問題,成為檢驗檢察人員監督能力的核心與關鍵。借助大數據分析技術,搭建檢察機關立案、撤案監督案件線索分析模塊是完善刑事撤案監督機制的有力舉措。具體而言,持續優化現有系統的搜集與錄入功能,嚴格把控數據采集環節,確保數據的準確性與完整性。同時,構建檢察機關內部監督信息運用綜合管理平臺模塊,運用先進的數據挖掘算法,對海量數據展開深層剖析,系統生成具有前瞻性的預測性結論,助力檢察人員從繁雜信息中精準定位問題,切實提升撤案監督工作的效能與質量。
第四,以程序正義為 “底線”,暢通權利救濟渠道。在現有法律框架內,強化當事人對撤案程序的參與權與監督權,是提升撤案機制公信力的關鍵。具體來說,設立撤案異議“綠色通道”。在12309檢察服務中心開通線上異議提交端口,被害人、犯罪嫌疑人可在撤案決定作出之日起15日內,上傳異議材料并申請復查。檢察機關須在30日內完成審查,并通過短信、郵件等方式全程告知進展,避免“申請無門、回復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