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風飄白日,光景西馳流”,轉眼間,我已在公安局城南派出所工作一年有余。這一年多來,我經歷了太多難忘的“第一次”:第一次獨立接警、第一次宣傳走訪、第一次參與抓捕…每一個“第一次”都像是一枚勛章,鐫刻著我從警路上的成長印記。而除了這些“第一次”之外,還有幾件事讓我的印象更為深刻。
最漫長的一小時
夏日的夜晚悶悶的,晚風裹挾柴油味鋪面而來。我擦著對講機沖進貨車集散區時,老吳正癱坐在車輪旁。他的右眼腫得像顆熟透的季子,太陽穴的淤青在路燈下泛著紫光,血漬混著冷汗浸透了工裝領口。
“必須去醫院!”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可這位50多歲的漢子用帶血的袖口抹了把臉,工裝領口凝結的血痂簌簌掉落,卻始終不肯松口:“皮外傷,不礙事,我歇會兒還得趕鄭州的貨。”看著老吳這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急得滿身是汗。師傅說過:“頭傷無小事,要是顱內出血,人就危險了。”
與同事在吳江古纖道公園巡邏

剛入警時的工作照

我翻遍老吳的通訊錄,終于 在夾層里找到一張泛黃的緊 急聯系人紙條。
第1通電話無人接聽,第2通電話無人接聽,第3通轉進語音信箱…第7通被掛斷…當第16次重撥時,已經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一—這是我自記事以來感覺最漫長的一小時,聽筒里終于傳來聲音:“大晚上的,是哪個啊?”我擦緊發燙的手機,語速快得像連發的子彈:“老吳從貨車頂上摔下來了,可能有顱內出血!現在他堅持不肯去醫院,您是他弟弟對嗎?”電話那頭有一瞬間的靜默,接著是急促的呼吸聲,隨后傳來帶著哭腔的方言:“我哥最,等我喊大嫂勸他!”
深夜的醫院急診走廊,消毒水味嗆得人鼻腔發酸。當CT報告顯示“顱內出血合并多處骨折”時,主治醫師說道:“幸好送得及時,再晚點,人就沒了。”老吳的妻女趕來時,ICU的紅燈正亮得刺目。吳大嫂驀著我的手反復念叨“救命恩人”,我卻盯著自己汗濕的警號牌發證一—原來生死線上的拉扯,不只是驚心動魄的瞬間,更是16通電話里漫長的一小時等待。
“真假美猴王”
“王先生正在遭遇冒充公檢法詐騙!”指揮室的預警彈窗突然彈出時,我正在和師傅整理上午的接警記錄。來不及多想,我立即撥通了王先生的電話。然而,8通電話全被掛斷。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當我火急火燎地趕到王先生家門口時,防盜門內傳來他警惕的聲音:“別耽誤我配合‘北京警方’辦案!”透過門縫,我看到客廳地板上鋪滿了存單和存折,王先生正舉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穿著警服的“警官”正聲色俱厲地呵斥:“再不轉賬就立即逮捕你!”進門后,我亮出證件的手都在抖一一不是怕,是急。
“攝像頭敢開嗎?警號敢報嗎?”我奪過手機沖屏幕吼道。假警察的影像突然卡頓,變成了雪花噪點。可王先生仍不相信自己被騙,還嘟驤著要給對方轉賬。在三個小時的拉鋸戰里,我翻出冒充公安機關詐騙的經典案例,帶著王先生辨認偽造的“通緝令”上的錯別字,甚至搬出他女兒考研需要學費的家常。當王先生終于癱坐在沙發上掩面痛哭時,窗外的霓虹燈已亮成星河。
后來在社區宣講時,總有群眾調侃:“小吳警官喊話騙子的視頻可比電影帶勁!”我卻盯著警務通里新增的200多條預警記錄出神。原來與犯罪分子的較量,未必是街頭追捕的驚心動魄,更多時候是在方寸之間,用苦口婆心的勸說筑起反詐防火墻。
深夜,無人機掠過蘆葦蕩
春夜的風裹著濕氣鉆進警服領口,我握緊對講機,耳邊是螺旋槳掠過蘆葦蕩的沙沙聲。人職城南派出所的第三個月,我第一次跟隨師傅參與野外尋人任務一尋找一位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七旬老人。監控視頻顯示老人最后出現在郊外的蘆葦蕩旁,但夜色如墨,手電筒的光束在密匝的葦葉間顯得格外微弱,師傅便帶著我和同事們使用警航無人機展開搜尋。
操控無人機

開展反詐宣傳

“小吳,町緊熱成像屏幕!”師父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我蹲在警車旁,看著警航飛手老陳操控設備。銀灰色的機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高空機盤旋掃描,低空機貼著葦叢穿梭,熱成像畫面將整片濕地切割成深淺不一的色塊。
忽然,老陳的呼吸急促起來:“11點鐘方向,距離200米,有橘色光斑!”屏幕上一團微弱的熱源蜷縮在蘆葦根部,與周圍冰冷的藍綠色調形成鮮明的對比。師父一把抓起強光手電:“小吳快跟上,注意腳下!”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師父踩進泥地,細小的葦葉在手臂上劃出血痕,淤泥吸住鞋底,每走一步都像在拔河。
熱源信號時隱時現,無人機切換指引模式,航燈在頭頂閃爍成一條光帶。20分鐘后,我在一片倒伏的蘆葦間發現了老人一一她一只腳陷在泥里,單薄的睡衣沾滿草屑。“奶奶,咱回家。”我脫下警服裹住她顫抖的身子,觸手一片冰涼,但脈搏的跳動讓我懸著的心落了地。回程時,老人的兒子纂著我的手哽咽道:“這片蘆葦蕩,我爸年輕時常帶她來采葦葉包粽子…”
此時,朝陽正好躍出地平線,晨霧中一群白鷺被無人機的嗡鳴驚起,振翅掠過金燦燦的葦梢。師傅點了根煙,看著我略顯疲倦的樣子,沙啞的嗓音里帶著感慨:“十幾年前沒這裝備,各項技術都不完善,所里曾經找一個走失的老人,幾十號人舉著手電喊了一晚上。”語畢,他又拍了拍我的肩頭:“科技是翅膀,但群眾最在意、最難忘的,終究是人心的溫度。”
我看著初升的太陽,伸展著忙了半宿有些酸痛的身軀,心里卻暖暖的。是的,那溫度藏在蘆葦蕩里深一腳淺一腳的印記里,藏在老人兒子握著我的手流下的滾燙淚水里,也藏在凌晨3點師傅那句“再篩一遍視頻”里。
(作者系公安局城南派出所民警)(周屠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