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如何當代化,是現代畫家面臨的最大命題。近現代社會的發展是翻天覆地的,最猛烈的社會進化——工業化、科技化、城鎮化以無可阻擋的趨勢席卷而來,而傳統的藝術形式一時間很難承載這些變化,于是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各種流派蜂擁而來,藝術家們試圖用新的藝術形式去表現這些變化。這些探索有重大意義,但是不可否認,有些探索消弭了藝術的界限,就是對藝術的損害。20世紀至21世紀,許多藝術家忙著拋棄,拋棄傳統、拋棄歷史、拋棄積淀,事實已經證明,這種拋棄無法讓藝術家輕裝上陣。相反,如何在傳統中撿拾,撿拾那些能夠為我所用的技法、積淀,才能使藝術煥發新的生命力。楊留義正是這么做的,而且做出了自己的獨特風格。
楊留義把現代化的宏大命題放置在山水之間,這種放置,很多藝術家是逃避的。許多深研傳統的藝術家認為傳統技法和現代化是不能兼容的,因為傳統的文人畫追求的是抒情寫性,是個人化的表現,而現代化是社會化命題,所以二者是相悖的。這樣的論調乍看有一定道理,可是現代化是我們必須面對的命題,那么面對現代化我們就不能抒情了嗎?人都是社會人,無論古人,還是今人,面對的都是社會,古人可以抒古人的幽思之情,我們可以抒我們的慷慨之情。這方面,楊留義敢于創新、敢于嘗試,寄情于城市山水畫。
“敢”是一個問題,更重要的問題是如何兩相和諧,這是一個難題,但楊留義從中找到了有效的解決方式。中國傳統山水畫的美學精神是人與自然的統一,哲學和思維模式是“天人合一”。在此一處,道家和儒家實現了完美統一,雖然內質有所差別,但是“天人合一”的主張是一致的。其中,楊留義又格外鐘情于儒家的“天人合一”“舉天地之道而美于和”“仁之美者在于天”,將實用、中和、秩序、天人同構,完美地彌合到一起,讓自然擁抱城市,讓山水承載現代化。將自然與現代之間相互依賴、相互作用的聯系在畫面上建立起來,融成一個有機整體。“知者樂水,仁者樂山”,人順應天,天人相應,天人和諧,楊留義在他的畫中闡釋了儒家天地之美在于“和”與“仁”的美學理念。
楊留義將北方城市的厚重、博大和南方城市的秀美、雅致通過迥異的筆情墨調彰顯出來。他的《天驕西藏》,以紅色為基調,描繪了恢弘壯闊的西藏,群山莽莽,近景、中景、遠景群山綿延:中景布達拉宮巍然矗立,是畫中最醒目、最著力描繪的,用絳紅色與山的烈紅相呼應,筆力扎實、厚重;近景現代化的拉薩城市反而虛虛實實,浮光掠影,免得奪去布達拉宮的氣勢;遠景山勢連綿起伏,若有若無,渺渺茫茫,如布達拉宮吟誦的安魂曲。群雁在布達拉宮頂上盤旋翻飛,為莊嚴肅穆的佛教圣地增添了一些活潑靈動。厚重、莊嚴、肅穆、巍峨,飽滿、充實、光輝、宏大,楊留義畫出了西藏的歷史感和現代感,把西藏的文化特質表現得非常醒目。
《宏圖無限》是楊留義對北方城市灤平的描繪,與《天驕西藏》一樣,也是用大紅調子。與《天驕西藏》的莊嚴神圣不同,《宏圖無限》著重表現灤平的美,“峨峨高山巔,浼浼青川流”,層綠峨峨,纖瓊皎皎,美不勝收!現代化的都市隱沒在青山綠水間,并未奪去山水之幽情雅趣,反而為山水增添了活力。與《天驕西藏》多為重澀用筆不同,《宏圖無限》重澀之中兼有靈動灑脫的筆墨,基于厚重,佐以靈動,遠山近樹皆以寫意筆法氤氳而出,力圖在渾厚慷慨之中增加一些活潑色彩。但是這種活潑,又是有限度的,情感的表達始終在理性的掌控之下。
《燕山腳下馬營子》是水墨與淺絳結合的作品,表現燕山風光。燕山自古是戰略要地,為北部軍事重鎮。楊留義亂頭粗服,激揚畫筆,將鐵馬冰河的邊關古韻表現得淋漓盡致。將自然山水的樸茂與現代化結合得天衣無縫,近景平坦處林木掩映,房舍整齊,中景兩山之間一橋橫跨,火車正隆隆而過,正是“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將自然的宏偉與人類的智慧彌合,相互依存,相得益彰。畫面豪邁激越,如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除了表現北方厚重的山水,楊留義也有表現江南山水城市的佳作,如《最憶杭州》,用小青綠借元人松秀活脫的筆意展現了江南城市杭州的清潤靈秀。江南安靜秀美的山脈如一首舒緩的抒情曲,美麗的西湖淡妝出鏡,湖上柳如煙,湖水映青天,三潭印月、保俶塔、六和塔、雷峰塔與遠處杭州的標志性建筑交相輝映,古意與現代,自然與秩序,山水與城市,圓融和諧,相得益彰。

征服自然從來都是一個偽命題,人類在與自然的一次次較量中丟盔棄甲,對環境的大規模破壞,對資源的涸澤而漁,已經讓我們得到了太深刻的教訓,大氣污染、水環境污染、土地荒漠化、全球變暖讓人們猝不及防,這都是大自然對人類破壞環境的懲罰。透過楊留義的作品,我們應當可以反思,如何與自然和諧共處,這才是我們永恒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