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風輕輕拂過那布滿溝壑的黃土塬,帶著苜蓿散發的清冽氣息。粉筆灰在那斜射進教室的一束束光柱里輕輕飄浮著,一旦被這微風輕輕攪動起來,就好似那雪花一般,悄無聲息地在空中飛舞,而后緩緩飄落,沉降在那些已經攤開的作業本上一一瞧呀,那作業本上寫滿了歪歪扭扭的數字,看上去就像一群蟄伏的甲蟲。
晨讀的聲音停歇后,娃娃們便一個個支起了耳朵。風先是在窯洞頂部的煙囪中“鳴鳴”打著旋兒,而后在教室的梁標之間來回游走。在那塊黑板上,昨日粉筆用力勾勒的幾道豎式題,其中數字的棱角經過夜露的浸潤,已經變得模糊了。風的手指輕輕掠過,看上去像是要代替娃娃們去擦拭那些算錯了的草稿呢。有幾粒細小的黃土從頂棚的葦席縫隙中抖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跌進了“3.14”那個圓溜溜的小數點里——圓周率依舊穩穩地待在那兒不動,而那幾粒黃土已經在里面安了家。
這就是隴東山坳里一所村小極為平常的清早景象。我捏著半截粉筆,靜靜地站在講臺上,指尖沾滿了霜白一般的粉末。山風呼嘯,裹挾著陣陣寒氣,直往衣領里鉆,卻無法帶走那由數字構筑的一方天地。娃娃們的手指被凍得通紅通紅的,全都蜷縮在袖筒里,僅伸出指尖來,輕輕地點在那已經有些泛黃的書頁上。他們那一雙雙充滿好奇的眼睛,緊緊追隨著粉筆頭在黑板上不斷跳躍的軌跡,先是畫出一個圓,接著標上圓心“O”,隨后引出了半徑“r”。要知道,數字本身或許是死板的,可是這山塬上的萬事萬物,無一不是它們最鮮活生動的注腳。
在杏花的淺粉色和楊柳的鵝黃色的襯托下,春風也變得格外綿軟。娃娃們內心的想法,恰似那抽條生長的柳絲,帶著些飄忽不定的感覺。我講授“雞兔同籠”這一節內容時,只見講臺下的娃娃們連連打著哈欠。于是,我放下手中的粉筆,帶著他們一同蹲到碰畔的麥草垛邊上,然后說道:“你們瞧見了嗎?張老漢家新抱來的那窩兔子呀,灰色的有8只,白色的有5只呢,它們全都擠在一個籠子里。要是去數它們的腳丫子呀,會發現比腦袋的數量多42只呢。你們猜猜看,灰色的兔子和白色的兔子各有多少只?”
夏日的風燥熱且猛烈,裹挾著麥芒的尖銳,還摻雜著泥土的焦渴,不斷地撲打在那糊著綠色窗紗的窗戶上。午后陽光毒辣,娃娃們一個個都蔫頭牽腦的。一道追擊方面的應用題,即便已經接連念了三遍,也依舊如同泥牛入海,沒有在娃娃們那里得到什么回應。
秋風慷慨無比,悠悠地穿過教室,順勢把打谷場上那一片喧騰熱鬧的場景給送了進來。我在這樣的情境下講授“百分數”相關知識,整個課堂仿佛有了像金黃一樣燦爛的底色。我問:“王嬸家那足足五畝的糜子地呀,去年總共收了八百斤糧食呢,而今年這雨水下得特別勻實,大概能比去年多收兩成半呢。同學們來算一算,今年能收多少斤?”
冬日的風宛如一把質地粗的銼刀,教室里擺放著一只泥爐,爐中煨著幾塊炭,那微弱的火苗輕輕舔著黑的爐壁。寒氣仿佛有無孔不人的本事,娃娃們紛紛用臃腫的棉襖緊緊裹住自己,呵出的白氣在那寒冷的空氣中瞬間就凝滯了。批改作業時,我的指尖被凍得發僵,就連那紅墨水似乎也變得凝澀了。層層粉筆灰在講臺上鋪灑開來,隨后被風一次又一次地輕輕拂去。那些數字喲,在數不清的晨光微亮之時,便漸漸蘇醒過來啦,它們被那山間的風攜帶著,緩緩地吹進了娃娃們那粗糙的掌心。

風自塬上而起,終究會回到塬上。它輕柔地拂過一間間教室,也緩緩拂過那山野之間毫無遮掩的梯田,拂過已然廢棄的窯院,還拂過那新修建的紅磚房。以前那些用粉筆一筆一畫書寫的數字呀,并沒有在悠悠的時光長河中徹底消失。眺望那層層疊疊的山巒,心頭默默涌起一幅幾何圖景一一塬恰似底邊,山梁好比斜邊,而家呢,永遠都是最穩固的那個頂點。
當暮色漸漸籠罩四周的時候,山風也慢慢地停歇。我伸手將那扇會發出“吱呀”聲響的教室木門鎖上,看到粉筆灰在最后一絲天光中上下浮沉。等到明日清晨的陽光再次灑落,風吹起的時候,它們便會蘇醒過來,靜靜等待著被那略顯稚拙的筆尖再一次攪動,然后在那由黃土夯筑而成的講臺上,繼續書寫關于塬與人之間樸素關系的方程。其實,這方程無所謂有沒有解,也根本不需要求解一畢竟山風和數字本來就是這片廣袤厚土上最為古老且綿長的和諧共鳴。
(作者單位:甘肅省華池縣五蛟鎮劉南溝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