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方
袁皓:出生地通常與童年聯系在一起(當然也有例外)。而一個人能不能成為作家、成為怎樣的作家,往往被認為是由童年決定的(似乎有些夸大其詞)。在你身上,具體是一種什么情況呢?
岳舒頔:如果一個人成為詩人或者小說家,他此前的所有經歷,都只是為了讓他成為這個詩人或者小說家,除此之外,其他不再重要。
我出生在滇南一個縣城。小時候父母工作忙,起初我由退休的爺爺奶奶帶著。那個時期,我爺爺經常坐在一張竹椅上給我講《西游記》《隋唐》和《說岳》,也講滇南的民間故事,我現在還能記住幾個。他好像非常喜歡給我講故事,可能因為只有這時候我才會穩穩地坐在凳子上,其余時間我都在到處亂跑,搞壞家里東西。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最開始的文學啟蒙。過了幾年,我爺爺病了,父母在一個鄉鎮上工作,我就轉去那邊念書。現在我試著從記憶里回去看那個童年生活的地方:鎮上的中小學都設在一座山上,上學的途中需要先爬一面怪石林立的陡坡,再經過幾棵巨大的清香樹。那些樹常年遮天蔽日,樹根蟒蛇一樣裸露著盤踞路邊。教室是一座什么寺廟的舊建筑改的,已經不知道,上課抬起頭,可以看見破敗的墻面露出半張菩薩的臉。后山腰有大片空地,小半用水泥澆成了幾塊球場,其余部分鋪滿一層白色海螺化石,陽光下很刺眼。雨季的黃昏,長著琥珀色翅膀的螞蟻從海螺里鉆出來,空中成群的燕子低飛。夏天空氣中經常有古怪的氣味,我的同桌告訴我,那是骨頭。之后他帶我去看過山腳西北面的骨膠廠,隔著鐵柵欄門,白骨小山一樣堆在場心,據說這些是用來制造肥皂的材料。那個九十年代的鄉鎮,幫派橫行,街面不時發生械斗。周日下午,幾伙手臂上紋了各種漢字的青年蹲在路上,把玩著彈簧刀,朝去上學的女學生身上扔東西,讓過路的男學生站過去,從上到下翻一遍他們的口袋。在學校里,老師因為特別小的事動手打學生。我們班教室門后長期置有一捆棍子,耗損非常快,為此,專門由一個學生負責這件事,周末砍好,周一帶來。這個同學自己也會挨打,一次我還問了他,感覺自己弄的棍子怎么樣?他說,早知道就不搞白蠟條了。傍晚我經常聽見附近有孩子嚎叫,跑出去,通常看見一個男孩被捆住雙手,吊起來,父親拿皮帶抽,母親在旁邊喋喋不休。可以想象,當暴力在一個鎮上無處不在,它在學生之間也會變得合理。我很快明白,自己應該盡快變得和別人一樣,才不會走在路上突然有人過來扇你一個嘴巴,然后他還笑著,眼睛盯著你,問你好不好玩。
又幾年,我轉回縣城上學,已經一身習氣,而且知道該和哪些人混在一起。這些人不會考慮怎么考個好學校,如何當上學生會主席,他們只關心哪里有臺球室和錄像廳。我小時候的一幫朋友,幾乎都希望將來成為一個杰出的古惑仔。有幾個后來真的做到了,染一頭黃,靠每天去牌堂子和溜冰場敲詐別人活著。有人因為故意傷害進了少管所。另一個十五歲時給自己注射,致呼吸麻痹,臉朝地死在公共廁所里。我想說的是,只差一點,我就會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個。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貼著某個未知的深淵的邊緣,事實上,我幾乎看見了它暗綠色的瞳孔。前幾年我還時常在清晨從一個夢中醒過來,然后強烈地感覺到,現在自己仍然被留在那里。就是說,一個岳舒頔長到了三十歲,成為現在躺在床上這個人,而另一個我至今困在那個夢里。我由此寫過一個名為《環形太陽》的短篇小說,奇怪的是,之后我再也沒有做過那樣的夢。我已經忘記了很多人的名字,卻能清晰地記住那些臉的表情和神態。尤其是他們說話的方式,含沙射影,夾槍帶棒,盡可能地刻薄。后來我寫小說,當我試著用這些人說話的方式去寫對話,有幾次居然前所未有的順利。小說是用普通話寫的,修改稿子時,我卻可以從當中讀到那種非常熟悉的口氣。發現這一點對我很重要。現在我的部分小說還會寫到這類人,他們的過去和現在。我不能說是以上這些讓我成為一個寫作者,但是它們會讓我成為一個什么樣的寫作者,應該是可以確定的。
袁皓:故鄉是用來離開的。在離開之后,故鄉會被放大、拉長,以至于它無處無時不在。一旦被放大、拉長,故鄉就不是真實存在,而是變形出現。故鄉對你的寫作有何影響?
岳舒頔:人不可避免離開故鄉,即便像我,除去昆明上學的幾年,一直生活在這個縣城。我幾乎沒有動過,我的故鄉也在一點點離開。只要過一段時間,到街上走走,我就發現某個地方又變得不一樣,很多長滿細節的舊建筑都被拆掉了,替換成一個個簡單乏味的水泥盒子。前段時間聽說老城西面有片舊廠區會改建,我還想著要去拍幾張照片,因為小時候表弟家就住那附近,我們經常在那邊玩。我拖了幾天,真的去時,來不及了,一圈綠鐵皮圍著那片地,我以前見過的所有東西已經碎在地上。你生活過的證據一夜之間被消滅,類似的事情一直在發生。這讓人沮喪。怎么說呢,假如以后我再對別人講起某件親歷的事,由于場景的缺失,敘述將變得不可靠。無法避免,故鄉最后會變成一個非常抽象的東西。可盡管如此,我還是愿意一直待在這樣的小地方,去大點的城市生活我會感到不自在,甚至不安。周圍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我一個寫詩的朋友說的是:惶惶如一條喪家之犬。無論如何,一個寫作者只能去寫自己熟悉和相信的東西,而這些只有在故鄉最容易找到。
袁皓:曹雪芹寫到過大荒山、無稽崖、太虛幻境、賈府,蘇童寫到過香椿樹街、河岸,莫言寫到過高密東北鄉、高粱地,雷平陽寫到過云南的基諾山、烏蒙山,梁鴻寫過梁莊……威廉·福克納聲稱他一直寫“郵票那么大的一個地方”,門羅寫加拿大小鎮,威廉·特雷弗寫愛爾蘭農場,埃德加·李·馬斯特斯寫匙河鎮……輪到你了,你寫什么地方?
岳舒頔:我多數時候在寫一個叫尼郎的地方。我生活的縣城曾經也叫尼郎,這兩個字據說來自彝語的音譯。但我寫的尼郎縣城不是那個,起碼不完全,它應該是由我的記憶加上虛構縫合出來的一個地方。
袁皓:你的“地方”是從世界來的嗎?如何從“地方”通往世界?
岳舒頔:我的“地方”就是世界本身。如果世界否認了這一點,它付出的代價將是讓自己失去一個部分。這個地方也許細小得像根頭發,不過它確實是從世界的身體上長出來的。我首先相信,無論我們站在美國國會大廈的頂樓,還是身處一個邊境的集市去看這個世界,本質上,我們都是站在一口井底。然后我還相信,不論巴黎人、倫敦人、上海黃浦區人還是云南省通海縣人,他們的相似之處遠遠超過他們的不同之處。如果我不斷在寫作中尋找這種相似性,這個過程也許就是走向那個通道的過程。
二、時間
袁皓:某些聲稱為時代書寫的作品,時代仍在演進,作品卻失效了。你是否保持警惕?相反,過去作家寫他們時代的作品,比如維克多·雨果《巴黎圣母院》、塞萬提斯《堂吉訶德》,后世作家寫過去時代的作品,比如歌德《浮士德》、奧爾罕·帕慕克《瘟疫之夜》、伊斯梅爾·卡達萊《夢宮》,時代早已結束,但作品一直有效。這些經典之作,是否會激發你的文學愿望(野心)?你如何看待時代與個體生命的關聯?如何以寫作介入時代?
岳舒頔:雨果們應該沒有抱著為時代書寫的態度寫作,這可能正是他們的作品今天仍然有效的原因。拿著個大喇叭到處講要為時代書寫,這種行徑非常可疑。可能為了某些文學之外的目的。具體不得而知。可再怎么說,我認為一個寫作者不能狠到連自己都騙。
好作品會激發我的寫作愿望,同時它們也讓我對自己感到失望。
我的理解,任何一個時代的主要內容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和處境,而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這些恰恰最容易被時代所遮蔽。我知道的大多數人都在艱難地活著,身不由己,疲于奔命,精神供給無非是每天睡覺前手機里刷幾條短視頻。偶爾精打細算,才可以站在一個寫著“我在××古鎮等你”的塑料牌子下拍一張攤開雙手的照片,發到朋友圈,焦慮地等著幾個點贊,聊以安慰。然后倉促結婚、生育,接著去背負更多東西。大多數人就是這樣生活著,什么都改變不了。只有少數人坐上了時代為他們加滿油的高速汽車,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事實是,人根本沒有選擇,一個人在他的時代里要如何生活,并不取決于意愿。但在任何時代,文學一直會看見這些,這就是它最大的仁慈。身處時代,寫作者能做的,只是寫作。如果有可能,可以寫到時代的汽車開過時,大多數人以怎樣的姿勢徒步走在路上,以及寫到我們當時臉上帶著何種神情。除此之外,寫作者能做的很少,我想不到還能做些什么。
三、閱歷
袁皓:哪位(幾位)作家、哪部(哪幾部)作品對你的影響較大?以至于,你想成為像誰那樣的作家,渴望寫出像哪部作品那樣的作品?
岳舒頔:非常多的作家,比如海明威,在我寫不下去時會去讀他的短篇小說和散文。海明威一次又一次幫助我重新建立信心。當我寫得不夠克制的時候,會有個海明威的形象從腦子里跳出來,讓我劃掉剛才寫的那些東西,用更簡單和準確的語言再來一次。除了海明威,還有一批他之后的美國作家,理查德·福特、茨耶、布考斯基、丹尼·約翰遜、羅恩·拉什、卡佛、奧康納、沃爾夫……這些作家我每年都會重讀。也有很多拉美作家,像胡安·魯爾福,他的短篇集《燃燒的原野》,以及我全文手抄過的《佩德羅·巴拉莫》;馬丁內斯對我的影響比博爾赫斯更直接,波拉尼奧對我的幫助也比馬爾克斯更直接。我指的是他們那種敘述的腔調可能更適合我。另外是愛爾蘭當代作家,威廉·特雷弗、托賓、科倫·麥凱恩……尤其是特雷弗,他的小說教會我面對復雜時可以用什么辦法去解決,他是我學習到寫作技術最多的作家。不過這些影響都是后來的事,我現在能記起最早的,是一次高二晚自習的閱讀經歷。當時我們有一本和語文課本一起發的書,如果沒記錯,這本書叫《語文讀本》,不用來考試,建議課外閱讀。那時候我經常逃課,晚自習幾乎不去,不知道為什么那天我去了。其他人都在做題,我沒有事做,就翻到那本書,一下讀進去了,而且受到極大的震撼。書里面的第一篇是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第二篇是郁達夫的《春風沉醉的晚上》,其中好像還有卡夫卡的小說節選。我沒辦法形容當時的感覺,不過在那個夏天的晚上,我好像隱約知道了小說寫作是怎么回事,我覺得有一天我會去寫這樣的東西。
袁皓:你寫作的素材有多少來自現實和生活?沒有一個故事可以天然成為一部小說,沒有一段經歷可以天然成為一篇散文,沒有一種場景可以天然成為一首詩歌。你怎樣選擇、獲取和處理寫作素材?假如你殺了一頭牛,只做一道菜,那么你又如何處理素材龐雜、過剩的問題?
岳舒頔:沒有一本絕對虛構的書。《山海經》里那些異獸充滿想象力,但肯定是由現實中真實的局部變形、拼接、堆疊而來的,我從來沒有在這本書里發現過類似奧特曼或者抽油煙機的細節;也沒有完全如實的書,即便所謂的非虛構或者自傳體,我從不相信里面的內容絕對真實。語言沒有能力完全還原真實。更重要的,人的記憶從來靠不住。慶幸的是,如果足夠準確,虛構可以比現實更真實。
我個人的寫作,來自現實和生活的素材大概分兩種:一種是受到某個生活片段的啟發,包括在超市聽見一句無頭無尾的話、在街口看見的某個場景(一個窮途而哭的中年男人?)或者自己心里突然升起的一個奇怪念頭。這些觸動我的瞬間,會成為一條線索,激發我的想象去填充它,設法使其成為一個可以自圓其說的東西。但其實想象力也需要真實世界獲得的經驗投射作為支撐;第二種情況是用小說這種文體去處理一個已經發生的事件。假如它自己比較完整了,這種情況比較不容易處理。一個寫作者掌握的材料越多,受到的干擾越大。我一般試著將注意力放到事件發生之前和結束之后,看看還有什么事可以做。著名的《一樁事先宣揚的謀殺案》是個找到事發前的角度進入寫作的例子。福克納的《獻給艾米莉的一朵花》則是在事件結束之后又生出一個奇崛的結尾。另外,即便已經形成詳細文字報道的事件,如果看得仔細,仍然會留有縫隙給寫作者。芥川龍之介的《竹林中》就指出了三道不同的人性裂縫。如果能發現幾道這樣的縫隙,寫作者就基本上找到工作了。
我學過幾年繪畫,初學時,聽人說一幅素描應該從結構開始,然后又有人告訴我要從物體外部形狀開始等等。我各種方法都試了試,最后自己非常迷茫。大學時我為此請教我的老師,他告訴我:先從你最想表達的地方開始,刻畫出一個精彩的局部,你才會放心地畫下去。我一直感謝他的回答,它讓我的內心減少了負擔,可以心安理得地開始一幅畫。無論畫畫還是寫作,我現在仍然如此,先去完成自己最感興趣的局部。一個好的局部通常會自己生長,即便沒有,我也愿意承認它的另一種完整性。換句話說,一幅畫畫到五百米長,一部小說寫到了五百萬字,其實仍然不過一個局部。要緊的是這個局部我有沒有真的做好了。所以關于這頭牛,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決定當個好廚子,就不能以為自己可以做好每一樣菜。想做蹄花就只注意好牛蹄筋,剩下的不行先放冰箱里。假如我一直顧及整頭牛的周全,總擔心有哪里會被浪費掉,它最后肯定不會變成比一頭牛本身更具有想象力的東西。
袁皓:你的寫作日常是怎樣的?有沒有特定的創作環境或時間安排?寫作需要一間自己的房間。在現實生活當中,你擁有這樣一間房間嗎?你如何處理生活與寫作之間的關系?
岳舒頔:我沒有固定的寫作時間,有空就閱讀和寫作。如果今天我有三個小時,我會用大多數時間閱讀,留半個小時去寫作。我的時間比較零碎,尤其最近兩年,一次幾乎只夠讀完一個短篇甚至幾首詩歌,然后插縫在手機里記下關于自己小說的零散片段,等有整塊的時間再集中去處理。最近的幾篇小說都是這樣完成的。我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問題是寫作的時候我不能關掉手機,再將房間門鎖焊死,所以中途經常被迫停下來。好像所有的事都比寫東西更重要,可以隨時打斷我。寫小說有點像自己在經營一個夢,如果你總是被人叫醒,有些夢就再也接不上了。這種消耗讓人疲倦。我把寫作看成是個對我比較有意義的工作,但是多數時候我得去做很多無意義的工作來保住寫作這個工作。這聽起來特別扯,但事實差不多就是這樣。
袁皓:“看法總是要陳舊過時,而事實永遠不會陳舊過時。”這是美國作家艾薩克·辛格的哥哥教導他的話。這位哥哥也是一位作家,很早就開始寫作,只是后來被人們遺忘了。因為艾薩克·辛格,《傻瓜吉姆佩爾》《盧布林的魔術師》作者,20世紀短篇小說大師,197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這句話流傳下來。面對現實和生活寫作,你是否認同這句話?怎樣解讀它?
岳舒頔:我認同這種說法。當我重讀自己寫過的東西,總有些地方讓我暗自臉紅。我試過將這些部分挑出來放在一起看,問題就比較明顯,通常是我在借人物之口,自以為是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如果當中有讓我感覺相對好一點的地方,是我通過對生活的觀察后,客觀陳述的那些。
袁皓:康德說,“世界上唯有兩樣東西讓我們的內心受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們頭頂浩瀚燦爛的星空,二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則。”你將文學安放在一個什么樣的位置上?
岳舒頔:康德始終堅守著一套自己的道德法則,這樣一位以身殉道的哲學家令人敬佩。但他心中的這套法則未必適合批發給所有的普通人踐行。其實我反對一個寫作者抱著某種強烈的道德感在寫作,首先不利于思考,而且不注意還可能寫出特別虛偽的東西。面對道德,筆下的人會做出自己的選擇。寫作是另一門藝術。如果承認這件事,寫作者在寫作時需要遵守的唯一道德,就是把作品寫好。將文學比作“頭頂浩瀚燦爛的星空”是種浪漫的說法,我以前確實給文學放在一個需要抬起頭才看得見的位置,這反而使它離我非常遠,現在我覺得文學在低處,它離我就好像近了一些。對我來說,文學比世上的其它東西都要稍微好一點,僅僅就是這樣。
四、作品
袁皓:請以你的處女作、代表作或者你認為重要的某件作品為例,談談寫作、發表的過程,以及引起關注、獲得獎項或榮譽的情況。
岳舒頔:直到幾年前我才發表了處女作,在我知道的寫作者里,是很晚的。2019年我去參加了玉溪市文聯的筆會,在澄江。此前我從未參加過類似的或其他形式的文學活動。次日下午有個行程,要去撫仙湖逛一圈。我和朋友付馮選先到了,站在棧道入口處聊天,一邊等后面的人。過一會兒,有個留長頭發穿亞麻布衫的男人往這邊走過來,近了很像萬青樂隊的董亞千。老付跟他認識,向我介紹,包倬大哥,《滇池》的編輯,也是小說家。這時包老師轉過頭,看著我問,你是搞什么的?我現在覺得,他要問我在寫散文、小說還是詩歌。但我當時一下被這個問題問住了。直到今天有人這么問我,我仍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盡管我做過十多種工作,卻從來沒有一個可以在這種時候用來回答的職業身份,而且那段時期我確實什么都沒有做。我說我以前是學畫畫的,因為我不好直接說我是個無業游民。隨即我想到自己正在參加的是一個文學筆會,又補了一句,最近想試著寫寫小說。他說,我一看你就覺得,你是個能把小說寫好的那種人。接著我們三個人沿著湖邊走了一路,其間聊了卡夫卡的幾篇小說,又聊到克萊爾·吉根的短篇集。也許是因為包老師之前的那句話(其實我現在也不知道這句話的根據是什么),讓我有信心請他幫我看了兩篇小說。那次是我第一次和一個文學編輯說話,也算是我第一次投稿。幾個月之后的一天下午,包老師給我打了電話。我還記得,接通后他首先問我的是,寫小說之前,你是不是先寫過詩?我說沒有,不過一直喜歡讀。他這么問,讓我覺得自己的小說可能得到了某種肯定。但我的回答并不完全誠實,我很早之前寫過一些分行,但從來沒好意思認為那就是詩。包老師告訴我,會在《滇池》給我做一期作品小輯。一位編輯給我打來電話,我以前只是自己想象過這種事。那通電話打了半個多小時,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平靜。最后他對我說,希望你記著,你生活在一個縣城,但你不是一個縣城的寫作者。我想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它現在還經常成為我夜行中的手電和拐杖。小輯在2019年第十一期刊物發表,實際上并未引起什么關注,不過小說發表足以讓我高興很久。畢竟一個小地方的寫作者很容易被周圍的人當成精神病對待,所以他最想被承認的是在寫作這件事的合法性,而我覺得我可能得到了。
袁皓:你怎樣看待、如何處理作品中的普遍性和異質性?
岳舒頔:任何時候人都在面對相似的問題。除了普遍的主題,我基本上將作品中的普遍性等同于日常性。一個作品需要日常的介入,才有可能穿過時間和地域的界限。異質性更多依賴作者個人的經驗和思考。從始至終,寫作幾乎只是在做推己及人這一件事,文本最后透露出來的氣息,其實是作者個人的氣息。一個作家有了自己的世界觀,就不需要去做過多設計,筆下的人物自然會特立獨行。相反,一個完全被世俗價值觀捆綁的作家,我很難相信他會寫出真正具有異質性的作品。
袁皓:你是一位云南籍(或在云南生活)的中國作家,是否面對世界文學寫作?
岳舒頔:一個作者是否在面對世界寫作,似乎跟云南籍或者四川籍沒有太大關系,只跟自覺有關。由于云南地處邊陲,一直有太多人對“很云南”的散文或小說抱有期待。寫得“很云南”當然是種聰明的技巧,強調云南籍的身份同樣也是,可我不想使用這種技巧,刻意迎合,會讓我覺得自己特別沒有出息。我更信奉在日常中找到屬于自己的角度。此外,我能做的只有盡可能多的閱讀世界上其他作家的作品,然后去寫自己熟悉和認知以內的東西。如果我在其中做到了誠實地面對自己,我想就是在面對世界寫作。
袁皓:你一定審視、思考過自己的閱讀和寫作,請梳理一下你的文學觀和創作談。
岳舒頔: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談論自己的作品,特別是在脫離文本的情況下。我對自己寫完的東西總是沒有太多話要講。但是我可以借此試著給自己的寫作提出些要求:
要有一根更敏感的神經,同時要克制。就是說,同樣被劃開一道口子,需要比別人感覺更疼,然后還不能咧嘴。這就是短篇小說寫作者。
寫灰暗的事物,這些才需要被光照亮。
相信卡佛說的,用最簡單的字詞去寫出深刻的內核,這是可以做到的。
記住加繆的話:一個寫作者除了作為一個反抗者,不應該有第二種姿態。
寫作是獻祭自己。攤開紙筆,就應該想好了將一條命也一起放在桌上。
只為內行寫作,為內行,不是多數人。
寫作接近于分泌,而不是一個打開的水龍頭。
人物的腔調比故事性重要。語言的質地,比其它的都重要。
一個短篇小說不要使用超過三個成語。
始終拒絕獵奇。總會有人愿意買票去看老虎鉆火圈和狗熊蹬單車,但不要羨慕。如果最后發現自己實在沒有天賦,可以去學學裝空調或者修馬桶,就是別加入那個大馬戲團。
真正在寫的時候以上都不用考慮。
袁皓:你認為寫實主義是怎么一回事,神秘主義又是怎么一回事?
岳舒頔:不知道為什么,現在看見“寫實主義”或者“現實主義”這樣的詞組,我首先會感到特別荒誕,接著是沮喪。可能是我的偏見。至于神秘主義,我承認它很迷人,不過也要對其有所警惕,就我所見,無論在音樂、繪畫、文學的領域,總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喜歡打著它的旗號。神秘主義本身沒有問題,但是這面旗幟下窩藏著太多騙子。
袁皓:你是否相信命運?在你讀到的作家那兒,以及你自己這兒,是否存在“命運之作”?
岳舒頔:我最近越來越相信。雖然一切看上去都是選擇的結果,事實上我們從來沒有過真正選擇的機會。所有的軌跡可能已經編排好了,存在一個像硬盤一樣的里面,只是我們看不見那個文檔。甚至今天早上我刷牙的時候,左邊幾下,右邊幾下,可能那里邊都已經寫好了。
有些作品,如果我不去寫,別人不太可能寫,這就是我的命運,也是作品的命運。有時候我一邊寫一邊相信我應該寫作,這可能就是那種時刻——我不是在創作,而是成為一種介質。最近有一次,我總是在腦子里看見一堵紅色的墻,墻上有一塊光斑,接著光斑越來越淡。我在文檔里記了一句話:“紅墻上的光斑淡了,更多陰影開始在路邊堆積。”接下來很多天,我不知道后面應該寫什么,只有坐在電腦前等著。直到我看見兩個人,一胖一瘦一前一后往墻這邊走來,然后他們緩了緩,開始說話。這時候我知道我等到了那種時刻,同時小說也在順利地往前走。但這種時刻在我這很少出現,大多數時候我都像在爬一座山,朝著一面陡坡。
五、其他
袁皓: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奧爾加·托卡爾丘克在題為《溫柔是愛最謙遜的形式》(也譯為《溫柔的講述者》)的受獎演講中闡述過這一觀點:“我們應該放棄‘民族文學’一詞,因為我們深知文學世界是一個跟一元宇宙一樣的單一世界,一個人類經驗統一的共同的心理現實,在這個現實中作者和讀者通過創作和解讀,發揮出同樣重要的作用。”這個“民族文學”與我們的“民族文學”概念不同,語境也不同。但如果有意愿以世界文學作為創作參照系的話,我們語境下的“民族文學”概念——當然,“世界文學”也是一個廣受爭議的概念。我想知道你的一些看法。
岳舒頔:我完全贊同托卡爾丘克的觀點。即便換到我們熟悉的那種語境下,我也覺得應該有人提出相似的看法。寫作終歸是一項由個人在操持的事業,而不是一個什么群體。任何一個民族的作家當然都有可能寫出世界性的作品,不過我們得承認,不是所有“民族文學”都可以經受住世界文學的審視。提出“世界文學”這個概念起到一個非常好的作用,它會直接打破那些藏在門戶內的偏見。
袁皓:你寫作至今多少年了?期間是否對寫作本身產生過懷疑?如果產生過懷疑,你是如何消除它的?
岳舒頔:正式動筆寫作差不多有五六年。不過十多年前(可能還更早)我就認為自己是個寫作者了,不知道為什么,那個時候我就已經這么覺得。可能我一直在閱讀,也可能我在試著用一個寫作者的眼光去看這個世界。只是很多年我居然什么都沒有寫出來,現在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些年去干了什么。對于寫作這件事,我打失了十幾年。
我幾乎每天都在懷疑,既感到寫作這件事的虛無,又感覺到自己的虛弱。幾年前的一個中午,我在修改一篇之前寫的短篇小說初稿,改了一兩段,已經不想看它了,一個人把小說寫成這樣是不值得去花太多精力的。停下來刷手機,剛好讀到某個文學刊物公號發的一篇文章,內容大概是在討論如今小地方作者的寫作狀況,其中提到他們做過一個統計,調查對象為一千名近年持續在文學刊物發表作品的80、90后寫作者,結果顯示,這些作者當中是以縣城為起點并寫出來的數據接近于零。這篇文章在當時幾乎沒收了我寫作的所有野心。那可能是我最灰心的一個中午。關掉手機屏幕,我覺得必須做點什么。之后我拿起筆在一張煙殼紙上寫下一句話:
唯有我一人逃脫,前來報信于你。
——《約伯記》(舊約《圣經》)
我用透明膠布把這句話粘在墻上,然后看著它,可情況仍然沒有變好多少。我知道更大的可能是,我自己,連同這個行為,會被一起打包成一個笑話。
現在我還是沒辦法完全消除它,我能做的就是設法去接受這一點,既我寫下的一切到最后可能只不過是個笑話。但至少,我現在仍然確信,不管怎樣,寫總比不寫會好一點,我的作品始終會比我這個人本身好一點。這就讓我可以接受所有事了。
袁皓:你如何看待運用新興技術(如 AI 輔助創作、多媒體融合寫作等)進行創作的行為?
岳舒頔:AI僅作為一件工具(類似一本詞典或一臺電腦)用于輔助創作,對寫作是有利的。但有很多人提出AI會完全替代作家寫作,我還不至于那么悲觀。現在的塑料花已經非常接近樹上開出的樣子了,而且我承認它在視覺上提供和鮮花差不多相同的審美,不過一想到它不會死,我就對它失去興趣。塑料花至今沒有取代其他東西,反而更讓人知道去珍惜容易凋零的事物。
最近很多人在談論DeepSeek,我也讀了幾首它創作的詩,云里霧里,堆砌,擅長修辭和抒情,裝神弄鬼,和市面上大多數的所謂詩人一樣,只是寫一種形式上很像詩的東西。大數據剛好推薦了市面上那些糟糕的詩人供他摹仿。目前它既沒有身體,更沒有生命體驗,而且并不比人更精密復雜。即便將來有人可以為它制造一具肉身,甚至賦予它聽覺、疼痛等知覺,但只要還不能感受嫉妒和屈辱,它就不太可能替代那部分真正的寫作者。
袁皓 1979年出生。云南省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工作之余從事文學創作研究,作品散見于《中國作家》《邊疆文學》《云南日報》《作家通訊》等,主編有《歲月回響·云南文學年度報告(2006-2015)》《云南文學藍皮書(2019-2020)》《云南文學年度選本(2019詩歌卷、2020-2022文學理論評論卷)》。
■責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