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

伯牙

琴聲是一種懷想。從山墳歸來

淋滿暝色的秋雨，你濕重的蓑衣下

只牽回一株清瘦欲泣的白蘭

此生有限，回憶卻是無法圍攔的荒原

你開始耕耘四時的孤獨，并不在意

其中荒草如何蔓生著傷景，以及花枝憮然

復十年，耳畔音律清越的山水枯盡

你漸漸釋然，古人采薇的寂闃典故里

除了與往日絕斷的孤憤，也深藏你遺世的弦音

詩別

雨都在昨夜落盡了，此時秋色蒼茫

人間的許多事物正趨近黃昏

譬如飛回的鳥群，落在秋林的斑斕里

水光褪去瀲滟，顯出無邊的平靜與空曠

酒意難以消解，俯身折下一株蘆花后

我們不再談論往事，生命空無一物隨風而散

唯有夕照浸漫的蒼老渡口，泊著故鄉(xiāng)的船

我們頓生縹緲之感，在別離后

各自紓解著蕭瑟的涼意，并懷有暮色早來的惆悵

九寨秋

蘆葦海，整片流動的彩玻璃

白茫的秋草都蕭瑟在岸邊

不見倒影，唯有粼粼而清澈的閃光

順流而下，瀉入遠在的山林寒翠

一路楓紅樺黃的勝景，都太過明亮

太過疏遠于此間暮色的本意

秋日滌蕩，茫茫的落木外

我只想成為溫馴燃燒的碧波里

一顆懷抱水聲的冷石

迷宮

散步經(jīng)過的香樟，臨街公園的小廣場

疏散著雨聲以及人影。它們有著相似的結(jié)構(gòu)

深深淺淺交疊在夜色里，宛如一幅素描的

習作

我看著這些筆跡被柔和地擦去，街角的嬉

鬧和絮語

秩序井然，接著是小攤販的罩燈，長椅上

煙霧繚繞的電話也熄滅了，碾碎落葉的腳

步聲

隱入黑暗的輪廓。寂靜。空曠水一般漫過來

遠處的樓光微茫如同星點，城市睡眠深沉

擁擠著庸碌的夢境。時至今夜，我仍未分清

一種淋濕的悲喜，與身居漩渦的悠久幻覺

因那隱秘而荒蕪的時刻從不為誰而降臨

春夜微景

三月還緊握著濕潤，溫度已悄然回轉(zhuǎn)南邊

像夜色又一次漫灑進，我暫且棲身的塔樓群

它們過于密集了，路燈舉起黑暗邊緣的光霧

映照大多數(shù)窗容，都深陷在生活黯淡的氣

息里

長椅的體溫微涼。再坐一陣吧，途經(jīng)的老人還

沒有

變得更加陌生或沉默。他們絮語的結(jié)構(gòu)像流水

平靜，低沉，煙霧彌漫，攜帶身體里的石礫潺

緩而去

疲態(tài)的搖晃裹挾著塑料袋沙啞作響。夜晚

就這樣一點點被填滿輪廓，悲傷幾乎要

隨樹風濃郁起來。眼見暗粉簌簌搖落而下，

不知尚可支幾夜的淡香。我未曾諳熟它的名姓

歸屬落葉抑或常綠。這么想起來，滿懷歉愧地

俯身去拾落花。玉蘭已是二月的事了

植物與人間

狹小的庭院內(nèi)外，在雨季蓄發(fā)許多青苔

它們曾令祖父跌過深重的一跤，故而

每年我都專程回此，為了鏟去這警醒之物

母親說，夜來香開敗了。晚星一般的白花蕊

凋謝在地面，還存有絲絲淡漠的枯香

幾只麻雀落到灌木和墳塋的近處，卻并不吵鬧

晚霞的柵欄之中，一切都在平靜地衰老

落日漸漸低過樹冠和屋檐，沉陷進遠方的山谷

初秋風意嶙峋，我感到人世間所有的余溫

都恍如落葉，翻飛著拂過母親此刻黯然

有思（外二首）

四四

再也得不到那溫軟美好的賞賜，

母親老了。

若干年后，她將沉睡在永恒的寂靜之地。

如果我能從繆斯、思想者，

或任何光明之處獲得啟示，

世間的冰塊和深淵是否會繞開我，

并給予我祝福？

一些烙印露出猙獰面目，

有人深信并追隨。

一些榮譽腐敗且虛妄，

然而，眾人歡呼吹捧。

我曾在另一些作品中挖掘、剖析、批判自己，

算不算懺悔，

算不算對于冒險的挑戰(zhàn)，或獻身？

和一個遙遠的小說家探討活著的意義，

我們一起陷入沮喪——

它喝醉了酒，像跳蚤一樣行蹤不定。

有人說，心靈的磨難會變成花朵，

然而，我厭惡寂靜，

以及彌散其中的冷漠、傲慢、薄情。

剩下的路不會太過漫長，

也不會比之前更為潦倒，

坐下來，

喝杯酒，寫一首詩……

一首詩的副歌

然而，你的鐘表已經(jīng)朽壞，

與你聯(lián)系在一起的除了寥落的余生，

還有詩歌——

年輕的獅子黑鳶那般孤傲。

然而，一切如冰塊融化，

夏季兇猛，

思念，以及創(chuàng)造的能力凝滯在黑膠貝殼里。

我們曾經(jīng)是瘋子，或智者，

如今像白天墜入黑夜那樣退場。

空蕩蕩的時間，

有資格決策的人還沒有誕生，

即使貝殼被擰緊，

仍然會有靈魂的羽翮逃出來。

你再也不會入睡，

因為你臉上的污垢密林一般生長。

即使永遠渺小，

你也會從那只朽壞的鐘表里窺望。

你的詞典也空蕩得嚇人，

然而，你決意獻出一朵花，

不存在于世間，它來自想象和愛。

愛是什么？

荊棘鳥？沙漠魚？一小段階梯？

天空、大海、極峰都在我這里……

寫作

記憶和想象的交匯處有一條河流，

偶爾咆哮，偶爾靜止。

許多面具漂浮其上——

花朵或骷髏；書籍或深淵；月亮或母親，

我們都不能超脫于事實之外，

然而，我們自由。

如果擅長遺忘，

我們將獲得更為豐碩的犒賞；

他們的創(chuàng)造新鮮又深刻，

備受喜愛，魅力永恒。

我們必須從一個小而不定的地方出發(fā)，

像黃牛那般賣力，

接受鼓慰、疼痛的鞭子，

也接受蜱和虻的叮咬。

你的過往、性格、思考、未來……

你的臺燈、床品、餐具……

它們成為那奢侈品的一部分。

并不存在一根點石成金的魔杖，

但要富于感情。

在我和“我”之間，

要存在細如紗線或大如巨象般的隔閡。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寫出這句話的人永遠是第一個，

而我們只能引用。

讓騙子的眼睛腐爛，

請不要心慈手軟。

應該停止了，

我們要懂得收斂，

即使欲望仍然明亮又蓬勃。

如果你油滑，沒骨氣，慣于奉承和漁利，

你將不會得到那張背負終身的沉重的犁。

過程（組詩）

倪宏偉

煪壺

在灶房，與一只煪壺對視

黢黑的壺體懸垂，像凝固的時光

灶膛里火焰明滅，炊煙繞梁

壺壁的灰垢如歲月剝落

有人匆匆來去

老人靜坐緘默，像煪壺的影子

壺嘴傾吐的過往，在宗譜上留著姓氏

風爬過屋頂?shù)呐f瓦

聽見門神在窗外悄聲私語

老鷹茶就溢出壺口

一只空碗，接住眼角墜落的黃昏

茶筅點茶

點茶，沉淀時光的修行

綠粉入盞，讓泉水淺淺潤澤

在春雨未至時分

持古拙茶筅，徐徐調(diào)勻瓊液

思緒便泛起雪花泡沫

茶成為一種點化的境界

在琴音的安撫之中，內(nèi)心澄明

清風掀開竹簾獨自聆聽

茶香緩緩裊起，與恬淡的人生

在靜默中交融滲透

原始森林

斑駁的光影似水，漫過腳下的土地

秋葉就墜落下來

成為大自然裝訂的書籍

我們輕微的走動，讓動物忐忑不安

它們躲藏在林子深處，忐忑窺視

大片原始的蕨草，沾滿敏感的露珠

輕輕一碰就聽見雨聲

苔蘚是古樹的薄衣

在腐葉上看見爬動的螞蟻

鴿子花飛走了，只留下孤獨的樹枝

折射的陽光落在緘默的石頭上

溫暖這片寂寞的森林

何君尊楗閣刻石

棧道之上，東漢書風摩崖刻石

字體破篆書之圓，而立隸書之方

石頭呈傘狀向前伸展

在古老的時光里遮風避雨

太守何君遣人造尊楗閣

一條懸空的棧道，如隸書蠶頭燕尾的捺

聽見碎石滑落的聲響

線條圓勁的古木朽腐消失

只有棧道的孔洞，如歲月深邃的眼睛

在牦牛道的邊欄揣摩

紫紅色的血莧覆蓋沉寂的浮土

竹木渾然成林，漸漸風化的石刻

濃縮了漢隸削繁就簡的結(jié)構(gòu)

像一隊商賈，小心翼翼走過演變的過程

勞動的夜晚（外一首）

樓河

霧氣未散，

我們在朦朧的月光下走出家門。

所有關(guān)于夜晚的訊息仍然在霧的流動中，

浮現(xiàn)它赤裸的面目，

茅草，風，蟲鳴和月光，

一齊幽暗地閃耀著那無法追尋和記錄的光芒。

一種暗弱的交響，

讓我們心中對凌晨的愉悅，

變成一種莫名的感動。

那易逝的，其實是永恒的，

而最大的辛勞，

竟然是內(nèi)心安慰的一部分。

月亮漸漸蒼白，

我們卷起褲管，

把機器搬進了水田，

稻稈倒下的那刻釋放出微涼的甜香，

這究竟是植物的清澈，

還是它死亡的澄凈？

我們低著頭，不是為了看得更清

而是為了和它們靠得更近，

并且和它們變得更像，

這使我們的勞動滋生一種神圣和親密。

寂靜的城市

在城市里，

寂靜乃是一種黑暗。

即使燈火通明，

當街道上空無行人時，

寂靜也會讓你感到盲目。

是的，今夜我走在這個寂靜里，

我摸著四周的霧，

像摸著夜的肉身。

如果我找到了黑夜身上的鐘表，

我就能找到自己身上的尺度，

一幅關(guān)于寂靜的地圖。

順著白晝遺留的人跡，

我走進了仿佛更加寂靜的巷子。

路燈隱匿了，

小區(qū)樓宇里的燈火像搖曳的星光，

閃爍在我的頭頂，

以及同樣閃爍的言辭。

如果我在尋覓一種生活，

那一定是有另一種生活

正籠罩在我的頭頂，

我心中的秘密像一堵墻，

將我和他們之間隔離。所以，

當我走在夜的廣闊寂靜里時

我被巨大的城市所迷，

卻感到自己仿佛發(fā)著光，變得透明。

余音（組詩）

王甲乾

枯葉蛾

你要想方設(shè)法為枯葉蛾留下出路

打開傍晚的窗戶，打開路燈

讓枯葉蛾循著光源飛進來

深夜，你已經(jīng)入睡

一只枯葉蛾飛累后，趴在地上

你要允許它休息

允許它在漆黑的臥室里繼續(xù)撲騰

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你被吵醒后，不能心生怨恨

要輕聲走到它身邊

打開窗戶，把一只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

枯葉蛾，趕到光明中去

新叢林法則

一只螞蟻路過叢林小道

一頭大象跟了上來

陽光下，螞蟻壓住自己的影子

大象的影子又把螞蟻壓住

換一個角度：螞蟻正背著一頭大象

緩緩穿過巨大的叢林

余音

掛斷電話時，天正在下雨

雨究竟下了多久

又是什么時候潛入室內(nèi)的

已無從說起

我為自己的疏忽深表歉疚

——從來都是

在雨中行走時，我總是撐起雨傘

回到室內(nèi)，又渴望一場雨

將自己淋透

是一次通話和一場雨

共同編織了密不透風的矛盾論

是掛斷電話時的嘟嘟聲

和一場下個不停的雨

構(gòu)成彼此的殊途

那些消失的聲音，常在耳邊回響

那些發(fā)聲的事物

總是走在消失的路上

奇數(shù)

一只手有五個指頭，中指最長，

其余逐次降低身位。

頭部有七個孔，分別是眼耳口鼻……

鼻梁挺直，一直在畫一條等分線。

如果抽掉中指和鼻梁骨

這個世界，將失去平衡

天上有個太陽，還有一個月亮

它們都想孤立對方。

在陽光下行走，月光下靜坐

影子總呈匍匐狀，只有摔倒了

才能合二為一。

由此我揣測，詩人更喜歡奇數(shù)

于是，寫下一首十五行詩

以此證明內(nèi)心的七上八下

證明我的生命，被誰斜插了一杠。

哈熊溝（組詩）

曹志巖

秋風吹過哈熊溝

哈熊在山谷里游走

它越過湍急的溪流

捧起清涼的水洗手

春風吹過哈熊溝

哈熊想起老掉的老友

它們一起偷蜜蜂的蜜

一起喝狐貍的酒

庫木塔格

當沙子們團結(jié)起來

它們也會堆成一座山

這就是庫木塔格本來的意思

毫無疑問，它是我見過最美的沙漠

在庫木塔格，我想起泰戈爾的詩句：

“天空沒有痕跡，而鳥兒已經(jīng)飛過”

這就是庫木塔格本來的意思

大地上沒有痕跡，而人已經(jīng)活過

暖冬

這是二十年來第一個暖冬

它不會凍得婦人頭痛

它帶來其他一些疾病

整夜拷打著北方人的神經(jīng)

沒有人喜歡潮濕陰冷

人們都喜歡在溫暖的海水里游泳

但雪就是來年的糧食和冬天的生活

村子和大白菜一樣，都該上凍

十三年前在博斯坦鄉(xiāng)

在博斯坦鄉(xiāng)

碎石鋪滿寬闊的河床

此時已經(jīng)是十月

早晚天氣冰涼

你們剛剛參觀完麻扎

人們都捂住他們的心臟

婦人在樹枝上系上紅繩

寄托對逝者的想望

這個小小的村落啊

有草長到馬腹的高山草場

維吾爾姑娘告訴你

她們的畜群都在山上

夏天把牛羊趕上去

秋天再趕回村莊

駿馬們一字排開

在草海里徜徉

你們多么年輕的朋友呵

把青春和遠方眺望

巨大的轟鳴聲中

想起山的那邊是西藏

你想著爬到一個高處

看大地怎樣平平鋪展

你爬上一條山脊

萬山就洶涌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