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環境逐漸向好、不再被迫“內卷”時,企業應當沉下心思考正確的競爭方向,比如通過創新形成產品特色、細分優勢,找到新的“藍海”。
“反內卷”進入攻堅期。
7月30日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強調,要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推動市場競爭秩序持續優化。依法依規治理企業無序競爭。推進重點行業產能治理。規范地方招商引資行為。自去年“7·30”政治局會議首提“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一年來,最高層屢屢向各地區、各行業喊話,要求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強化行業自律。
多輪實質性動作在近幾個月內密集部署。
4月20日起實施的《公平競爭審查條例實施辦法》要求地方不得給予特定經營者各類特殊優惠政策。6月,全國人大常委會表決通過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增加平臺、大型企業等經營者不得濫用優勢地位等規定。7月初,工業和信息化部啟動車企“60天賬期承諾”監督窗口。7月中旬,國務院常務會議要求加強汽車行業成本調查和價格監測。
相較10年前強調“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本輪“反內卷”背景有所不同。當前,供需結構失衡的成因更復雜,影響亦更廣泛。有效整治“內卷式”競爭,難以一蹴而就,需要尊重規律、多管齊下。
“內卷”不可取
8月,唐先生在上海提了新車——一臺國產新能源SUV,動力充沛,配置齊全,自帶智能輔助駕駛。配置差不多的車,兩年前至少賣20萬元。唐先生感慨,多虧車企大打“價格戰”,現在落地只要10萬元出頭。
但在唐先生看不到的地方,比如底盤鋁合金懸架換成了鋼材,車門厚度微降了零點幾毫米,隔音棉材料也換了,剎車盤小了,雷達少了,芯片不再是車規級了……“什么樣的工業產品能降10萬元還有質量保證?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長城汽車董事長魏建軍的話很直白。
供遠大于求導致的“價格戰”,是愈演愈烈的“內卷式”競爭中一個代表性現象。“內卷”之下,沒有贏家——消費者沒有贏,末端企業和供應鏈沒有贏,政府也沒有贏。零部件、原材料供應商話語權更小,面臨壓價、賬期拖延等層層傳遞過來的壓力。許多供應商為留住客戶,被迫接受接近甚至低于成本線的采購價。
江蘇一家方向盤制造商的訴苦代表了許多人的心聲:賣得越多,虧得越多。然而,即使是那些產能過剩的產業,部分地區仍在同質化招商、大規模建設。比如光伏,一頭是國家發展改革委、工業和信息化部反復強調優化供給、淘汰落后產能,治理低價無序競爭;另一頭,西部多個城市今年都在大舉推動光伏擴產。
與此同時,一批地方光伏項目開始“暴雷”,有些企業甚至因無法履約被地方國資告上公堂。“去產能”不順利,企業還是得打“價格戰”,這還會導致研發投入削減、創新動能不足、產品更新慢,進而影響消費需求,拖慢供需再平衡的進程。
“內卷”對經濟的傷害,可見一斑。
諸多行業“反內卷”
面向企業,前一個階段的“反內卷”,主要以行業自律為主。
2024年,光伏行業屢屢呼吁各家企業降低開工率。但多數企業選擇以利潤換市場,產能與產量保持增長。到年末,連行業龍頭都陷入虧損,行業協會以一個月一次的頻率密集召開座談會,主張行業自律、團結自救。但在市場實際成交中,低價銷售現象依舊。中國光伏行業協會秘書長劉譯陽在行業半年會上提醒:“‘內卷’勢頭遠遠沒有過去,萬里長征剛走了第一步。”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個大型的“囚徒困境”。在一片紅海中,當競爭對手率先打響“價格戰”,跟進一定會吃虧,但不跟進,結局可能是被淘汰。奇瑞汽車董事長尹同躍就曾表態:“我不喜歡‘價格戰’,我是被綁架的。”行業中還有些頭部企業,仗著規模優勢,希望能“卷死”競爭對手。比如一家銷量排名前三的車企,其董事長公開喊話:“所有企業家都要擁抱參與競爭,從中脫穎而出。”
在理想狀況下,市場的確能通過有序競爭實現出清,繼而恢復理性和秩序。但現實是,前幾年在地方補貼等因素推動下的行業擴張過于夸張,以至于汽車、光伏等行業陷入僵局——頭部企業虧而不倒,可能靠裁員、降價繼續擠壓利潤空間,供應鏈企業面臨虧損和倒閉潮,而創新型中小企業再難找到生存空間。這一局面維持得越久,對整個經濟系統的傷害就越深。
“看不見的手”失靈時,“看得見的手”該發揮作用了。
2015年開始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就提供了范例。那些年,通過以“三去一降一補”為主的路徑,煤炭、鋼鐵等行業完成落后產能淘汰,一批企業兼并,行業利潤率和整體能級明顯改善。
在“去產能”方面,“反內卷”與“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有許多相似之處,但區別亦相當明顯。比如,“反內卷”所涉行業,除了傳統行業,還包含諸多新興產業。因此,簡單淘汰落后產能收效不明顯,還要考慮新質生產力培育與“反內卷”的平衡。又比如,“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所針對的企業中,國企占比較高,能以行政力量迅速推動改革,但“反內卷”涉及企業中,民企比例更高。
“反內卷”不是“反競爭”
形勢不同,改革的抓手也需更新。
此輪“反內卷”,對企業的約束,更多集中于大企業——無論是反不正當競爭法新增的規定,還是工信部啟動的賬期承諾監督窗口,抑或國常會所提出的成本調查和價格監測,均指向于此。一個有利因素是,“反內卷”所涉各行業的頭部企業集中度較高。2015年,煤炭和鋼鐵的頭部企業集中度在35%左右。2025年,光伏、汽車的集中度則達到了約67%。政府招商中,講求“鏈主帶動”,因為“鏈主”往往能主導整個產業鏈的走向。同樣的道理,在整治“內卷式”競爭時,約束好“鏈主”“龍頭”,也能更順暢地導向全行業自律。更進一步,在“亂戰”之中,如能推動產業進一步整合升級,也有助于進一步優化資源配置。
去年,證監會推出“并購六條”,支持上市公司開展基于轉型升級為目標的跨行業并購及對未盈利資產的收購,促進并購重組,一定程度上也是出于這一目的。
單單約束企業還不夠。相較過往,“反內卷”還側重對政府行為的規范。去年8月施行的《公平競爭審查條例》可被視作這輪動作的起點。其后一年間,一批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的政策措施被逐步清理,尤其是不合規的稅收優惠、財政獎補。今年7月1日召開的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六次會議對此又有重申。會議指出,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要治理企業低價無序競爭,還要“規范政府采購和招標投標”“規范地方招商引資”“健全有利于市場統一的財稅體制、統計核算制度和信用體系”“完善高質量發展考核體系和干部政績考核評價體系”。
這充分顯示了“反內卷”的決心。
喊話之外,財稅體制亦在逐步改革。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消費稅征收環節后移并穩步下劃地方”。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和預算報告再次強調“加快推進部分品目消費稅征收環節后移并下劃地方”。這些均有助于推動地方政府將更多精力與資源投入消費端,而非在以制造業為代表的供給端繼續“內卷”。
需要明確的是,“反內卷”決不能與“反競爭”畫等號。“反內卷”是為了糾正市場失靈,創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為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強保障。換句話說,反對的是“從整體角度看不帶來增益的競爭”。對政府,關鍵是以持之以恒的決心,以統一市場基礎制度、統一市場基礎設施、統一政府行為尺度、統一市場監管執法、統一要素資源市場為目標,推進穩定、連續、一致的改革。對企業,此次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提出“企業家要勇立潮頭,以優質產品和服務贏得市場競爭主動”。在環境逐漸向好、不再被迫“內卷”時,企業應當沉下心思考正確的競爭方向,比如通過創新形成產品特色、細分優勢,找到新的“藍海”。各級政府一側,則應塑造一流法治環境、營商環境,包括輿論環境,呵護企業家心無旁騖、勇立潮頭,不能縱容“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發生。
(編輯 周靜 charm1121@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