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兒時遭遇鬼子兵

2025年是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撫今思昔，感慨萬千。1934年2月，我出生于湖北省沙市。沙市是當時湖北第二大城市，位于長江中游，連接重慶與武漢，經濟和工商業十分發達，輕紡業和日化產品聞名全國，有“小漢口”之稱。沙市自古便是交通要道和商貿重鎮，戰略地位十分重要。1940年6月8日，在棗宜會戰第二階段，日軍第6師團藤琦部隊2000余人，采取迂回包圍戰術攻占沙市。這是日軍為實現控制中國中部地區、威脅陪都重慶等目標而采取的重要軍事行動。

在日軍侵入沙市地區時，當地數十萬居民懾于敵人的燒殺搶掠、慘無人道，紛紛南渡長江，逃到湘鄂西交界一帶山村里躲避戰亂。我們一家四口人也走上了這條艱險痛苦的難歸路。當時我只有6歲，許多事情已不復記憶，但遭受侵華日軍迫害的情景，始終在我腦海里。

母親撒手人寰，小妹妹夭折

那是逃過長江后的一天，幾家難民正在一座大堤上的獨立小屋中休息。突然幾架日軍飛機來襲，大家驚叫著慌張地躲藏到桌子底下，桌上鋪著厚厚的棉被和各種雜物（當時民間普遍采取這樣的土辦法，減少彈片和子彈的傷害）。不一會兒有人提出，這座小屋目標太明顯，容易遭到敵人轟炸。于是人們趕緊跑出屋外，分散到周邊小樹林和稻草堆中躲藏。突然，一架敵機發現了逃跑的人們，尖嘯著俯沖掃射，投下的炸彈正好命中小屋，頓時大火熊熊，煙霧彌漫，懷有身孕的母親受到驚嚇暈了過去。

后來，我們逃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母親出現臨產癥狀。由于路途勞累，擔驚受怕，身體虛弱，導致難產。在敵人的嚴密封鎖中，無醫無藥無糧菜，母親艱難地生下了小妹妹，自己卻撒手人寰。這么幼小的妹妹可怎么辦，愁煞了父親。幸好遇到一家好心的農民，農婦剛生下小孩。他們表示，把孩子交給他們，兩個孩子一起撫育。可是，在當時物資極端匱乏的農村，人們普遍食不果腹，一個產后的農村母親哪有足夠的奶水去哺乳兩個孩子呢！現實是殘忍的，可憐的妹妹來到世上僅僅一百天就夭折了。那位農婦告訴父親：晚上聽到搖籃響，孩子輕微地哼了幾聲就沒有動靜了，是她媽媽把她接走了。面對這樣的訣別，父親欲哭無淚，徒喚奈何而已。

荒野無盡，似命運的蒼涼。母親和小妹妹，那一大一小緊緊相依偎的兩座土墳包，是深藏在我腦海里永遠不會變色的“老照片”。年幼的我佇立在親人墳包前，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生離死別。亂世如狂風驟雨，多少人變成了碎葉飄萍，被侵略者奪去了生的希望，活著的人留下了永世的心痛與憤怒的仇恨。

父親被抓走，我差點成了孤兒

父親把母親、妹妹后事處理完后，帶著姐姐和我繼續逃難。像眾多的苦難家庭一樣，在日本兵的圍追堵截下，姑母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孑然一身。于是我們匯合后，繼續乞討，尋找能夠安頓下來的地方。然而，時不時還是遭遇日本兵，險象不斷發生。

一天，我和一群小孩正在一條湖堤上玩耍嬉戲，一群日本兵突然來襲。我們來不及跟隨大人下湖逃跑，一個個嚇得哭了起來。這時，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沉著地安慰說：別哭，跟我來。他把我們五六個小孩帶到堤畔的家里，讓我們蹲在角落里別吭聲，若有所思地將門虛掩著，準備應付不測。不一會兒，一個日本兵提著槍，推門而入。男孩立即主動迎了上去，日本兵嘰里呱啦比劃，男孩表示明白了，馬上爬到床底下，抱出一個盛有雞蛋的壇子。日本兵一看高興了，把槍往墻邊一靠，拿起雞蛋就往軍衣口袋里塞。可能是怕把雞蛋擠破，他后來干脆用一個籃子拎著雞蛋走了。如果沒有男孩鎮定而聰明的應對，在瘋狂的野獸面前，其后果是不堪設想的。那時，在敵占區、游擊區，孩子們都有著應付日本兵的智慧，于是上演了“一壇雞蛋救了孩子們命”的故事！

一天下午，我們所在的村子突然被敵人包圍。父親帶著我被日本兵抓到一個祠堂院子里，這里已經關了不少人。后來大人全被日本兵抓走了，孩子們待在祠堂里，不知所措。到了半夜，噼噼啪啪的槍聲驚醒了睡在地上的孩子們。當我睜開惺忪睡眼時，發現全身濕淋淋的父親站在面前。他拉著我趕緊逃出祠堂奔向黑暗的遠方。后來聽父親說，他是被日本一支后勤部隊抓走的，主要是搬運軍需物資。到了晚上，十幾個“苦力”被關在一間房子里，一溜順躺在地上睡。門口擺著一張桌子，哨兵坐在燈旁看書。這是個朝鮮籍日本兵，會說中國話。父親請求他放了自己，說是有個孩子無人照顧。這個朝鮮籍日本兵還說了幾句人話，說是家里也有孩子，已經出來3年沒有回家了，你才干了半天怎么能走呢。夜深了，哨兵趴在桌上睡著了，發出了呼嚕聲。一個膽大的“苦力”小心翼翼地爬起來，輕手輕腳地從哨兵身邊溜走了，接著其他的人也都一個跟一個地逃跑了。父親睡在最里面，是最后一個逃出來的。他還沒有跑多遠，后面就響起了槍聲，敵人追來了。他只好拼命地奔跑，跳進了一條小河溝，爬上岸來，才回到村子里找到我。差一點，我就成了孤兒。

姐姐為掩護我而被日本兵打傷殘

記得那時天氣已經很冷了，我們一批難民和正在同日軍作戰的一支中國軍隊一起被日本兵包圍了。我們全家躲在一間徒有四壁的茅草屋里。我和比我大3歲的姐姐緊緊地挨在一起，趴在地上不敢動彈。后來槍聲逐漸稀落，我好奇地抬起頭來往前看。正在這時，姐姐突然驚慌地大喊一聲“趴下”，同時用左手緊緊地護住了我的頭。當我還不明就里的時候，一聲槍響，姐姐的左臂被打穿了。原來她發現一個日本兵正在不遠處向我頭部瞄準。姐姐以一只胳膊傷殘的代價，保住了我的性命！姐姐的傷口血流如注，流在了我的頭上，流到了她的身上，也流進了我的心窩里。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停了，日本兵撤走了，戰場上死一般的寂靜。難民們慢慢地湊到一起，商量著繼續逃難的方向。我舉目四望，到處是血肉模糊的尸體和殘肢斷臂。有些英勇犧牲的中國軍人，仍然保持著戰斗的姿態，錚錚鐵骨，像與青山共存。有的舉著手榴彈斜趴在土坡上，有的倚著樹干槍口指向前方，有的肉搏后的身子已經扭曲……還有一些與我們一起逃難的鄉親和孩子，也永遠地躺在了那里。在這次日軍襲擊中，姑母的一只手也受了傷，再加上她年事已高，孑然一人，傷心郁結，不久也離開了我們。按照民間習俗，我作為“孝子”，披麻戴孝，手拿哭喪棒，送她走上最后的西歸路。

幾經輾轉，我們一群難民在沙市同鄉會的組織下來到了地處湘北邊陲的湖南津市鎮。這里有瑞典傳教士建立的一座教堂和一家醫院，姐姐被打傷的那只胳膊，原來農村里的土醫生說是要鋸掉的，但經過這家醫院救治后終于保住了。姐姐拖著傷殘的胳膊，過了大半輩子，直到1968年才在北京積水潭醫院將彈片完全取出，解除了身體的痛苦。但是，留在我們姐弟倆心中的創傷，卻是永遠抹不掉的。

日軍設置慘無人道的“刺柱”

沒有渡江南逃的沙市人民，在日軍的鐵蹄下更是遭受了殘酷迫害，苦不堪言。日軍在進攻沙市時，出動戰機、使用大炮，對沙市國民黨軍駐軍陣地、辦公大樓、主要街道、民居民宅，進行了狂轟濫炸，縱火焚燒，使之廢墟成片。日軍占領沙市以后，在當時最繁華的中山路建立軍事禁區，將司令部設在中山路郵局樓上，開始對沙市進行血腥統治，實行慘無人道的“三光”政策，肆意屠殺人民，奸淫婦女，搶劫財物，無所不用其極。當時沙市的日偽維持會會長向錦川，向日本軍官竹藤崎少佐和清水中佐行賄示好，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日軍在掠奪財物后，竟然將他的妻女集體奸污，導致女兒自殺，妻子精神失常，造成了難以言表的人間悲劇。

侵華日軍慘無人道的典型事例之一，便是將沙市中山路設為軍事禁區后，常將抗日義士和普通民眾捆綁在一根水桶粗的電線桿上，作為新兵練習刺殺的“活靶”，人稱“刺柱”。據史料記載，1940年6月至1945年8月，有2000多名中國人在此罹難，其中包括抗日基干隊員周東平、李桂林等15人在內。被刺殺者的慘叫聲，血流如注的場面，刀痕累累的木樁，永遠留在了沙市人民的心中。

日軍的殘暴，激發了具有英勇抗日傳統的沙市人民的反抗斗志。回溯到1898年5月在沙市就曾發生過“火燒洋碼頭”事件，日本、英國領事館被付之一炬，以后未能再重新設立。40多年后，李先念率領的新四軍一部，又在沙市周邊不斷開展游擊戰爭，沉重地打擊敵人。1983年6月，沙市市政府在便河西路復制了“刺柱”，立碑示警，教育后代牢記歷史，勿忘國恥。如今，這個見證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沙市的“刺柱”復制品，已成為當地人民接受愛國主義教育的最好的形象化教材。

抗日戰爭是中國近代以來反抗外敵入侵第一次取得完全勝利的民族解放戰爭。在抗擊日本侵略長達14年的艱難歲月里，中國人民遭受了巨大苦難，軍民傷亡超過3500萬人，財產損失達數千億美元。我們應當銘記那段血與火的歷史，牢記日本侵略者犯下的滔天罪行，緬懷為抗戰勝利獻出寶貴生命的先烈們，弘揚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在新時代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共同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努力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