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猜想,每個人的衣柜里總有一兩件明知不會再穿,卻怎么也舍不得丟掉的衣服,更別說記憶里那幾件有著特殊意義的衣服。
我對于童年的記憶,除一個每次來我家都揚言要把我賣掉的討厭叔叔外,就是母親給我做的一件連衣裙。
在一切都困難的年代,作為家里最小的孩子,身上的衣服,件件都有歷史。我跟大姐差八歲,跟二姐差五歲,我們讀同一所小學,那幾件制服,大姐穿完了,二姐穿,二姐穿完了,剛好被我接上,只有過年時才有機會穿新衣服。家里最重要的一件家具,就是縫衣機,不管是最早住公家大雜院,或是搬到跟對面人家近得可以握手的狹小公寓,還是后來搬進大樓頂層的家,許多老舊的家具都被淘汰了,唯獨那架用腳踩、以皮繩帶動的老式縫衣機,忠實地跟著全家走過半個世紀的歲月。
母親靠著這架縫衣機,充分發揮她“化腐朽為神奇”的功夫,把小了的衣服放大,短了的裙子加長,磨薄的衣袖手肘處補上不但不難看,還有點時髦味道的補丁,盡可能地延長衣服的壽命。等到衣服必須“壽終正寢”的時候,再一舉打破衣服原來的架構,裁成一塊塊方形的抹布,讓它們在飯桌上和碗盤間,貢獻最后的價值。
有一年夏天,忘了是為了什么事情,母親居然給我做了一件紅底白點、無領無袖的連身洋裝,裙子部分打了細褶,一共有三層。這可不是從姐姐們那里接收的“多手物資”,而是專門做給我一個人的,意義自然不一般。
二十歲生日那年我正讀大二,母親說,一個女孩子十歲的時候太小,沒什么好慶祝的,三十歲的時候,大概已經結婚,就讓先生去費心。所以二十歲的生日是我唯一在娘家,可以讓父母好好置辦的大生日。父親照舊是贈予我秀才人情“詩”一首,母親則送我一枚她從大陸帶來的金戒指,另外還幫我做了一件我想了好久,卻一直買不到的大圓裙。
還記得當時我坐在學校碧綠的草地上讓人拍了一張照片,三百六十度的圓裙,開出了讓二十歲的我最值得記住的花朵。
在大學畢業典禮上,我穿的是母親做的藍色改良中式洋裝。她還特地把洋裝送到裁縫店里,把裙子壓成不會變形的百褶裙,穿在身上完全看不出是“家庭手工業”的成品。
等我結婚的日子確定之后,眼看著這個最小的女兒就要“嫁雞隨雞”,到萬里之外的異鄉去過日子,在難舍也得舍的心情下,母親為怕冷的我做了一件紅色的絲綿棉襖當嫁衣。完全是“古法制作”,從買絲綿、剪紙樣、鋪棉花,到固定、做襯里、緄邊,花了個把月精心縫制而成。不止一次,夜晚我看著坐在燈下,鼻梁上掛著老花眼鏡,一心一意、一針一線縫制棉襖的母親,心頭浮上的是那首《游子吟》。慈母手中線,從古穿梭到今,不知織成多少游子身上衣,不變的是始終如一的母愛,和游子們穿在身上、暖在心里,對家、對親情的“衣”戀。
在縫紉這件事上,我完全沒有承襲母親的天分,從來沒有給兩個女兒做過衣服,最多也就是做些“加工”而已。從女兒三歲開始,每一年我都給她們各自買一件素色的T恤衫,然后用特殊的顏料畫上圖案,寫上字,或者燙個花樣,粘上亮晶晶的裝飾粉。完工后,她們穿著獨一無二的“老媽牌”衣服出門,不但穿衣者的虛榮感得到了滿足,制衣者也獲得了成就感。希望她們在多年后想起我時,也多少會有點“衣衣”不舍的感受。
(玉 書摘自墨言文化《畫里畫外——李民安的插圖散文集》一書,黃思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