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1-0048-04
在現代化進程對自然與人文環境造成劇烈沖擊的當下,生態批評成為文學研究回應時代問題的重要路徑。20世紀90年代前期,美國生態批評倡導者主張生態批評的核心任務在于重構人與自然的關系認知,以生態中心主義取代人類中心主義的批評立場。陳彥的《星空與半棵樹》以秦嶺深處的北斗鎮為敘事中心,通過半棵樹、星空、貓頭鷹等核心自然意象的交織疊印,構建起自然生態與文化生態的復雜圖譜。作品既直面鄉村轉型中的生態破壞現實,又在形而上層面探尋超越困境的審美路徑,為理解當代中國的生態問題提供了獨特的文學樣本。小說以半棵古槐樹被盜為敘事起點,展開北斗村村民溫如風與村長孫鐵錘之間持續十余年的沖突。這一事件不僅是自然生態破壞的具象呈現,更隱喻著鄉土社會文化生態的崩解。作為敘事中介的貓頭鷹,既是生態危機的見證者,也是超越性審美空間的建構者,其全知視角將人類中心主義的荒誕性置于生態整體觀的審視之下。
一、半棵樹:自然與文化生態危機的表征
1.自然生態危機
在《星空與半棵樹》中,“半棵樹”作為核心意象之一,貫穿全書情節,深刻呈現了中國鄉村在城市化進程中的自然生態危機。這一意象對自然生態危機的象征意義,主要通過以下三個方面得以凸顯:
一是“半棵樹”被盜本身體現的自然生態破壞。盜伐半棵古槐樹是自然生態破壞的開始。這棵生長在溫如風與孫鐵錘地界交界處的古槐,因產權爭議在“大樹進城”浪潮中暫時幸存,卻最終因孫鐵錘凱觸賣樹暴利而遭深夜盜伐。這一情節取材于西安大樹進城的現實——城市為快速美化環境,大規模移植鄉村古樹,本質是以鄉村生態資源補救城市的生態危機。小說的這一選題體現了作家對鄉村自然生態危機的敏銳意識。
二是“半棵樹”所承載的溫如風的生命記憶。他將這棵古槐樹稱為自己的“愛情樹”“家庭樹”,樹上留著他戀愛時給老婆花如屏刻的“花瓶”與百合花。樹被盜伐后,溫如風數十年上訪尋求公道,同時也尋找著這半棵樹,這實則是在尋找他失落的家園。溫如風最后在城里別墅區找到古槐時,所刻“花瓶”還在,而樹卻已扎根西京城。溫如風“樓住已深扎在西京大地上的屬于他那半邊的老槐樹,哭得鳴鳴鳴地猶如秦腔苦音慢板一般沁人心脾、撕肝裂肺.”這是對這半棵樹所承載的家園記憶流逝的哭嚎,體現了鄉村自然生態破壞的不可逆。雖然老樹移栽后仍然枝繁葉茂,但其承載鄉村記憶的自然空間已永久消逝了。
三是“半棵樹”被盜伐作為北斗村生態破壞序幕的意義。大樹進城運動興起,村莊的寧靜被城市化進程打破,發財夢開始植入村民們的心中。
孫鐵錘賣樹正是為了發財致富,而代價卻是自然。他通過賣樹完成資本原始積累后,進一步將手貪婪地伸向其他自然資源:違法捕獵貓頭鷹、開山炸石破壞山形、實施山洞爆破導致六人死亡多人殘疾等。當賣樹換錢成為可行路徑,孫鐵錘便開啟了對自然的無度索取。其個人貪欲,最終給北斗村帶來了泥石流等自然災難。
2.文化生態危機
相對于自然生態而言,文化生態是指人類適應環境而創造出來并身處其中的歷史傳統、社會倫理、科學知識、宗教信仰、文藝活動、民間習俗等,是人類文明在一定時期形成的生活方式與觀念形態[2。北斗村的文化生態在小說中體現為社會倫理、民間習俗,文化生態危機的爆發是自然生態危機的深化,其中深藏著造成自然生態危機的人的異化的原因。半棵樹被盜引發的爭端,導致孫鐵錘與溫如風之間產生矛盾,這體現了地方文化生態被快速的城市化進程所破壞,進而造成鄰里倫理崩壞、金錢對人心形成絕對控制。
鄉村文化生態危機在小說中集中體現在孫鐵錘對溫如風的無底線欺壓上。孫鐵錘借助權勢和錢財,煽動整個村莊共同體排斥溫如風,甚至將其宅基地挖成“孤島”,這意味著地方文化生態已經被徹底破壞,德性不再受到尊崇,惡霸由此得以橫行。溫如風的上訪動機從最初為爭奪半棵樹的產權,轉變為后期守護家園,這表明他逐漸意識到:捍衛半棵樹、對抗孫鐵錘,也是在捍衛自身賴以生存的家園。但這種抗爭的悲劇性在于,在整體陷入經濟狂熱的村莊中,個體的文化堅守顯得力量微薄。村民起初都無視溫如風的困境,到最后才陷入全村都被村霸孫鐵錘欺壓而敢怒不敢言,只能任其在村中用自己的形象立假佛像的尷尬處境。不過也正因如此,溫如風的反抗才更能引發讀者對鄉土文化生態危機的反思
二、星空:生態美學與道德律對危機的超越
1.安北斗:科學視域下的生態審美
“生態美學,是以生態價值觀為取向對審美現象和規律的再認識,又是以人的生態過程和生態系統為對象的美學研究。”3生態審美將審美目光凝聚在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相互關系上。在《星空與半棵樹》中,安北斗的觀星活動和由星體知識思考引發的人與自然關系思考,構成獨特的生態審美范式。
作為北斗鎮基層公務員,安北斗對星空的沉迷看似與世俗標準相悖,卻成為其突破人類中心主義的關鍵。小說多次刻畫其觀星場景:“他站在院子里,仰望了一下星空,遠處依然有隱隱約約的閃電,但深空已然是繁星滿天了。一些星團,甚至今夜故意在給他展示那密云般的擁擠布局與亮度,美得像畫。”這種對星空本真美質的直觀體驗,逐漸轉化為對人類生存處境的哲學反思。“在浩渺無窮的宇宙里,地球幾乎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安北斗通過觀測星空獲得的“地球如塵埃”的認知,使其突破人類中心主義的局限,在星空的浩渺與人事的渺小、星際的恒常與人際的滄桑對比中,完成了對自然生態危機的反思。小說中反復出現的星空意象,既是自然本真之美的呈現,也是宇宙生態整體觀的隱喻。這種反思在“點亮工程”的失敗與觀星生態旅游的成功對比中更顯張力:前者以人工光污染破壞自然生態,后者則將科學認知轉化為生態保護實踐,體現出“新‘天人合一’的生態文明觀”。所謂“點亮工程”,是北斗鎮書記南歸雁為振興旅游啟動的七星山亮化項目,最后因經費不足及光污染問題告終。在“點亮工程”帶給自然生物以災難的背景下,安北斗更深刻體會到星空的生態之美。
多年后,南歸雁受到安北斗的啟發,創設了觀星生態旅游。楊輝指出南歸雁的這一生態改造行為體現了“新‘天人合一’的生態文明觀”。所謂新“天人合一”生態文明觀,“應該是建立在對自然敬畏的基礎上,促進合理開發滿足人類文明發展有效需要的技術功能”,安北斗與南歸雁對生態實踐進行反思,在敬畏自然的基礎上,尊重地方生態特色,合理開發旅游業,既滿足了地方的經濟發展需要,又保護了地方生態,體現了新的“天人合一”的生態文明觀。在觀星生態旅游開發過程中,安北斗從對星空的被動生態審美,轉化為主動踐行生態保護。不再將自然視為審美客體,而是將人類活動納人宇宙生態進行整體性考量,體現了安北斗對于人與自然關系思考的蛻變。
2.草澤明:傳統天道的生態實踐
學界普遍認為,生態美學資源主要有現代和傳統兩類源頭。其中傳統的一類就是從中國古代思想中尋找源頭,這一類研究認為,“生態美學是一種以大道形而上學為基礎的美學,生態美學的本原性即它的大道性。”[換言之,生態美學的傳統資源源自古代“天人合一”思想,其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內核正是生態美學的本原目標。草澤明踐行的人與自然共生的生活方式,正是傳統倫理美學的生態實踐,與安北斗仰望星空所體現的科學生態審美形成互補關系。
草澤明隱居深山,躬耕讀書,在草亭與蚊蟲、鳥雀共處,臨終要求赤身裸體下葬,以“不帶走一絲物質”的方式踐行萬物一體的生態美學理念。從下葬時全村人和鳥雀集體來給他送行,可見他的生存方式是得到廣泛肯定的。他的天道思想集中體現為對自然規律的敬畏:“我不相信天命,但我信天道。天道是會在最后說話的。”可見,草澤明將傳統“天人感應”思想的宿命論轉化為了對自然規律的敬畏之心。所以,他踐行天道的日常也可以看作是一種生態審美實踐。值得注意的是,草澤明沒有止步于傳統生態實踐,而是融入現代生活中,并在關鍵時刻修復了村莊被破壞的文化生態。孫鐵錘無惡不作卻為自己立了座佛像,草澤明以功力深厚的小楷訴狀上訪成功,最終使假佛像被推倒,這暗示傳統智慧通過與現代治理結合,重新獲得了現實生命力。草澤明為自己寫就的碑文是“這里長眠著拉倒假菩薩的草澤明”[,可見他對修復地方文化生態責任的自覺擔當。臨終前,草澤明還在制定《北斗村生息契約》,將仁義、尚勤等倫理寫入這一新鄉規民約。可以看到,草澤明是在用傳統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樸素倫理道德,來應對現代生態危機。
安北斗與草澤明的生態實踐看似分屬現代與傳統兩極,實則達成了某種共識,安北斗在草澤明死后接手續寫其未完成的《北斗村生息契約》,將“保護自然”加人其中,并認為這是北斗村人賴以生存的萬事根本,就是明證。在小說中,作者用康德“星空與道德律”的經典論斷來說明這種共通性。小說設置了很多安北斗與草澤明的對話場景。草澤明的天道闡釋與安北斗的星空觀測雖然話語體系不同,但二者對自然“崇高性”的敬畏是共通的。安北斗將觀星旅游與生態保護結合,草澤明通過上訪修復北斗村文化生態,二者共同證明生態美學需要扎根于現代科學認知與傳統文化倫理,在尊重自然規律的前提下實現人的詩意棲居。
三、貓頭鷹:生態警示與神性敘事中介
1.生態中心主義的代言
貓頭鷹作為獨特的敘事視角,在于其既以受害者身份呈現生態創傷,又以全知視角揭露人類中心主義的荒誕。
小說借助貓頭鷹的動物視角,呈現了漫山遍野的甲殼蟲都被迫搬離、生物多樣性銳減的生態危機。星空不僅是人類的審美對象,更是所有生命體共享的生態背景,黑夜的寧靜對于動物而言是一種生存需求,但這種基本需求也被人類的貪欲所剝奪。“點亮工程”帶來的光污染,讓貓頭鷹不得不遷徙。這一呈現跳出了人類中心主義視角,具有生態整體觀的觀照維度。小說中的這只貓頭鷹雖然具有神性,但在人類破壞自然生態的活動中還是狼又倉皇。例如,在七星山光污染嚴重的時候,它只能趁著燈尚未亮之際,跟跟跑遷徙逃離。作者的這一描寫深刻隱喻了自然生態在人類面前的處境:大自然雖然具有神秘性,但同時也是脆弱和被動的。所以,作者巧妙采用貓頭鷹這一受害動物視角進行書寫,實則是替生態發出微弱的求救信號,以求打動人們的側隱之心,進而喚醒人們保護生態的意識。
除了動物視角體現的自然生態受害處境,貓頭鷹的非人類視角還清晰見證了人類中心主義的荒誕與狹隘。小說開篇貓頭鷹見證孫鐵錘盜樹的場景,將人類自認為隱秘的惡行置于動物的冷靜審視之下,這種間離效果有效強化了生態批判的客觀性。除此之外,貓頭鷹還總會對即將發生的災難加以預警,如山洞爆破之前、孫鐵錘夜間行惡之時。這其實是一種對人類帶有冷靜審判意味的深刻警示。這種警示里暗含諷刺,人類總是只看眼前利益,卻不知道由自身目光短淺帶來的災難正潛伏在不遠處。這種警示意味由貓頭鷹的間離視角呈現出來,更能促使人們從人類中心主義的桎梏中掙脫出來,進而反思破壞自然生態這一短視行為。
2.神性敘事中介
作為貫穿文本的神性意象,貓頭鷹不僅打破了現實與超驗的界限,既承載西方哲思中愛智慧的求知精神,又成為傳統天道倫理的見證者,更在科學理性與傳統智慧的對話中建構起超越性的生態整體觀,這集中體現于“貓頭鷹說”所蘊含的哲學思考。
貓頭鷹的神性敘事功能,集中體現為“天知”般的哲思及對傳統“因果報應”的見證。其與安北斗的對話、與草澤明天道觀的呼應,共同構建起“天地人神”共生的生態整體圖景。小說通過給“貓頭鷹說”單辟章節,讓貓頭鷹來進行對天地宇宙的哲學思考,這些思考恰與安北斗觀星產生的哲思產生對話,構成人、自然神性力量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深度思辨對話。相比于溫如風對半棵樹的現實糾纏,安北斗通過觀星的生態實踐,將目光投向宇宙維度,對“人在自然中的位置”進行哲學反思。貓頭鷹肯定安北斗“懂得把眼珠子從腳背上移開”的對宇宙的求知和探索心,并將其選定為“人間天知”。這直接透露出作者想要傳達的生態觀念:以“天知”般的整體視野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才有可能擺脫人類中心主義。
安北斗的觀星代表現代認知方式,草澤明的天道實踐代表傳統智慧。貓頭鷹作為抽離的全知視角,既肯定科學對生態規律的揭示,又保留傳統對自然神性的敬畏。安北斗、草澤明對生態美學認知逐漸走向共識,貓頭鷹始終作為沉默的見證者。其存在本身隱喻著:生態美學理想的實現,既需要安北斗式的科學理性,也離不開草澤明式的倫理堅守,更需要超越兩者的神性維度一一那是對自然規律的絕對敬畏,對萬物共生的終極信仰。正如康德將星空與道德律并置,陳彥通過貓頭鷹意象證明:人類若能走出人類中心主義,以“天知”的智慧認知自然,以天道的倫理約束行為,也許有可能抵達“天人合一”的生態審美之境。
四、結語
“半棵樹”的危機不僅是自然生態危機,更揭示了文化生態困境。古槐被盜伐象征自然生態破壞,孫鐵錘的行為及村民的默許體現鄉土倫理崩解,溫如風的生存抗爭是個體在生態失衡中對家園認同的堅守,其悲劇命運見證了鄉土文化生態失衡的困境。“星空”與“貓頭鷹”則承載著超越性的生態美學理想。安北斗的觀星實踐以科學認知反思人類中心主義,草澤明的天道實踐從傳統倫理提取“天人合一”的智慧,二者在敬畏自然的生態意識上達成共識。貓頭鷹作為神性的敘事中介,既以動物視角呈現生態創傷,又通過全知式的見證揭露人類中心主義的荒誕,打開了安北斗和草澤明無法企及的神性空間。小說以觀星旅游作為北斗鎮發展的解題思路,昭示生態美學理想的建構在于平衡科學認知與傳統智慧,重建人與自然、文化的共生關系。這種實踐范式不僅為鄉村倫理重構提供可能,更在存在論層面回答生態美學的“詩意棲居”命題。只有敬畏自然、將生態倫理內化,人類才能抵達“天人合一”之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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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