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了”的生成與生成機制探析

[中圖分類號]H1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2097-2881（2025）21-0081-04

2024年12月12日，正式發布2024年度“十大網絡流行語榜單”，“（就這么）水靈靈地XX”入選。這個表達形式最初源于2024年7月韓國女子組合成員洪恩採在一檔節目中的發言，當時她一邊用手指著照片拼貼畫，一邊介紹說：“這樣看，我就這么水靈靈地在中間，周圍都是可怕的姐姐們。”這個詞在韓文中有“閃閃發光地”的意思，中文譯制組在翻譯的過程中，將其翻譯為“水靈靈地”。譯制后的視頻一經播出，新穎的表達方式引發了國內互聯網的廣泛關注，網友們紛紛效仿造句，將其用于日常對話交際之中，例如“我就這么水靈靈地來了”“他就這么水靈靈地追星成功了”等（本文選用的語料均來自BCC語料庫以及網絡，包括微博、Google搜索，后文不再一一注明）。該話語結構的形式可以簡單總結為“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本文將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圍繞該話語結構，探析其構式的界定、具體的構式義，同時結合真實的語料，簡要分析該話語結構生成的內在機制。

“就這么水靈靈地×了”的構式界定

1.“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是構式

美國語言學家A.E.Goldberg對構式做出了如下定義：“假如說，C是一個獨立的構式，當且僅當C是形式（Fi）與意義（Si）的結合體，而無論是形式或意義的某些特征，都不能完全從C這個構式的組成部分或另外的先前已有的構式推知?！盵這句話既強調了構式是“形式與意義的結合體”（pairingof formand meaning），也表明了構式本身具有極強的獨立性，并且具備一定的固定不變性。下文將對話語結構“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進行簡要分析。

（1）山東文創就這么水靈靈地上線了。

（2）古代夜明珠就這么水靈靈地滾動起來了。

（3）林一就這么水靈靈地被抱起來了。

示例（1）中的“就這么水靈靈地上線了”指的是山東的文創產品憑借其丑萌、搞怪的設計以及承載的獨一無二的文化元素，深受大眾喜愛，順利進入市場；示例（2）中的“就這么水靈靈地滾動起來了”指的是演員黃軒在學習傳統文化技藝“滾燈”的時候，十分得心應手，很快就將手里的“夜明珠”在地面上順滑地滾動了起來；示例（3）中的“就這么水靈靈地被抱起來了”指的是在綜藝節目中，近19米的演員林一被另外一位演員魏哲鳴非常輕松地抱起，讓觀眾感到驚訝。

結合上述語料可知，“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的結構形式、意義或者其他功能無法直接從表面的形式以及組成成分推導出來，均有著獨立于組成成分和形式之外的意義。由此可以判定，“就這么水靈靈X了”屬于構式。

2.“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的構式義

在論證“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為構式的基礎上，本文將結合更多的語料探究該構式的構式義。構式義指的是構式所具有的特定意義，它是形式與意義的配對體，通常無法通過構式的組成部分或者其他已有的構式進行嚴格預測。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有著較為豐富的構式義，多用來表示一種隨性、輕松的狀態，傳遞出流暢、順利的信號，也可以強化“量”的表達。值得一提的是，真實的語境中也存在著構式與構件X超常搭配的情況，此時該構式的使用能夠有效化解動作或者行為的常規嚴肅性，傳達出來的更多的是自我解嘲、調侃的意義。

2.1流暢順利義

“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通常表示動作或者行為已經完成，此時基本可以傳遞出較為準確的動作與行為結果。該構式的使用是表示整個實現過程受到較小阻礙甚至沒有受到阻礙，十分輕松、流暢及順利地達到了目標結果。

（4）樊振東就這么水靈靈地贏了。

（5）王昶就這么水靈靈地換了球拍。

（6）徐明浩就這么水靈靈地過去了。

示例（4）中的“就這么水靈靈地贏了”指的是乒乓球奧運冠軍樊振東在比賽中實力以及臨場狀態均明顯優于對手，整場比賽的節奏都把握在其手中，并沒有出現比分僵持的情況，十分順利地取得了比賽的勝利；示例（5）中的羽毛球運動員王昶在激烈比賽中突然遇到了拍線斷裂的情況，為了保持高質量的回球給對手持續制造接球困難，需要及時更換球拍。然而在比賽過程中不可以叫停，王昶就在不到3秒的時間里實現了接球、跑出場外換球拍、跑回球場繼續接球的全過程。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停頓；示例（6）中的“就這么水靈靈地過去了”指的是在綜藝節目的游戲中，盡管導演組設置的通關動作十分困難，但演員徐明浩還是非常迅速地按照指定動作到達終點。徐明浩的輕松從容讓嘉賓們與導演組都震驚于其超強的核心力量與身體素質。由此可以看出，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的語義特征是指，在整個動作行為的實現過程中，通過生理、心理等各方面有利條件，化解阻礙，十分流暢、順利地得到了目標結果。

2.2強調義

“水靈靈”作為狀態形容詞，其本身就蘊含著“量”的成分，表示程度的加深?！熬瓦@么水靈靈地”在具體的語境中也可以加強語氣，表示肯定。同時，李勇忠指出，句子的意義來自構式義和詞匯義的相互作用[2。當構式義與詞匯義一致時，則兩種意義互相加強。

（7）東北大爺就這么水靈靈地當張碧晨鐵粉了。（8）他就這么水靈靈地把烤全羊端來了。（9）王櫟鑫就這么水靈靈地把王赫野抱起來了。

示例（7）中的“就這么水靈靈地當張碧晨鐵粉了”加強了肯定的語氣。歌手張碧晨的粉絲多為青年男女，而東北大爺的形象一經出現，就與她的粉絲群體形成了極大反差，這樣強烈的對比也強化了對于張碧晨歌唱實力的肯定；示例（8），“烤全羊”本身具備高價格的特征，“就這么水靈靈地”也在強烈反差中塑造了“他”的慷慨大方形象；示例（9）中的“就這么水靈靈地”同樣起到了強調的作用。演員王櫟鑫與歌手王赫野本身在身高、體重方面存在較大差異，兩者相比，王櫟鑫的體型要更小一些。而將“就這么水靈靈地”構式放入該語境中，是通過輕松的動作行為表達了王櫟鑫的力量與氣概。結合實際語料可以看出，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了”的表達起到了加強語氣、強化語義的作用。

2.3自嘲義

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在實際的語用中還生成了一種超常搭配關系，構件“X”不僅只是一些表示正向實現的話語結構或者具體的動作行為，也可以是一些具有消極色彩的話語結構，通常用于說話人本身，表示自我解嘲、自我調侃的含義。

（10）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就這么水靈靈地錯過直播了。

（11）一個不留神，我就這么水靈靈地在商 場里迷路了。

（12）我的漂亮耳飾就這么水靈靈地丟了。

李勇忠還提到，如果詞匯義和構式義相互沖突，則會出現兩種結果：一種是句子在概念上呈現出語用異常的情況，另一種是構式義或者詞匯義占據優先地位，從而使得沖突消除[2]。而這種意義沖突的消除被稱為“壓制”。結合上述語料可以看出，構件“X”所表現的“錯過直播”“在商場里迷路”“丟”本身都是具有消極色彩的詞或者詞組，“水靈靈”本身所表現的清新、鮮嫩、生機盎然的狀態，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構件“X”的消極語義色彩，實現了對其的語義壓制。例句中，“我”因為自身粗心大意與不在狀態產生了負面的結果，通過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進行消融，實現了自我解嘲與對結果的反思。

二、“就這么水靈靈地×了”構式的生成機制

如今，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在網絡社交平臺得到廣泛使用，其生成機制值得關注與探究。何海英分析構式“這么X”時，認為當構件“X”是動詞或者動詞性短語的時候，常常用來指代程度高的情狀，整個構式往往帶有說話者較為強烈的主觀色彩[3；張婷婷、陳昌來分析輕量構式“也就這么／那么 + 數量結構”時，認為構件“也就”是激活構式的主觀情態，“這么／那么”構建構式的心理認知[4。目前學界對于常用構件“水靈靈地”的探究較為缺乏。本文在這些研究成果基礎上，簡要探析“水靈靈”的語義以及成為當下流行語的原因，進而探究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的生成機制。

“水靈靈”多用來形容人漂亮、靈動、有精神，也用于形容動植物等潤澤、有生氣。例如：

（13）我感覺到她的眼睛水靈靈地動了，話也絮叨叨地多了。

（14）2001年底，在謝春光的努力下，黃川鎮向國家注冊了“黃川”牌草莓商標，黃川草莓紅撲撲、水靈靈地進入了超市的柜臺。

示例（13）中的“水靈靈”作為狀態形容詞，表現女子的眼睛如清水一般清澈，如湖面泛起漣漪一般靈動；示例（14）中的“水靈靈”表現了剛上市的草莓非常新鮮、誘人。由此可知，“水靈靈”作為狀態形容詞，給人以生動、鮮活的感受。

在網絡語境的催化下，“水靈靈”的內涵得到了進一步的拓展和深化，不僅僅用來指具體的人或者事物所呈現的鮮活狀態，還更多地被抽象化，用來形容一種年輕、充滿活力的狀態，或是某物（如食物、人）所展現出的清新、鮮嫩、生機盎然的模樣。同時，“水靈靈”基本實現副詞化，常與動詞短語進行搭配，例如“水靈靈地來了”“水靈靈地說了出來”等。

1.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的生成與隱喻有關

李昌文認為：“一個詞語流行起來必定有其原因，流行詞不僅能夠對社會熱點保持高度敏感，而且時尚、新奇、別具一格，流行詞的造詞機制朝著多元化趨勢發展?！彪S著人們的生活與互聯網的聯系越來越緊密，網絡流行詞在語言交際中扮演的角色也越來越重要。近年來，諸多學者對網絡流行詞的形成進行了細致地探討，并取得了較多的學術成果。盧潔從認知語言學角度提出，網絡流行語的形成主要有三種形式，概念整合構詞、隱喻構詞及構式構詞[5。張健認為主要是由于能指與所指的重置，并以“能指的重置”與“所指的重置”為兩大類探究網絡流行詞形成的理據[。本文采用認知語言學視角下的分類方式對“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展開探究。

1980年，由喬治·萊考夫（GeorgeLakoff）和馬克·約翰遜（MarkJohnson）共同出版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Weliveby）開啟了隱喻（Metaphor）領域的研究。書中指出，隱喻不僅僅是一種語言修辭手段，更是一種思維方式———隱喻概念體系（MetaphoricalConceptSystem）。作為人們認知與思維、語言與行為的基礎，隱喻是人類生存發展基本的和主要的方式。

人們對于“水靈靈”的認識，是以原本的含義為中心，逐漸向外擴展的。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人類的認知活動不斷豐富深化，人們對于事物的認識不僅僅滿足于具體的、可視的事物，而且向抽象的、不可視的領域擴展。同時值得注意的是，語言的經濟性原則要求人們不能無休無止地創造新的概念、發展新詞，也要注意到一詞多義的情況，注重詞義之間的相關性。由此，便出現了一個重要的概念一一隱喻。隱喻是人們將抽象的范疇進行概念化、賦予具體定義的重要認知工具。隱喻的概念指的是，用始發域的經驗來理解目標域的經驗，始發域的部分特點被映射到目標域上，從而使后者因為前者而得到部分理解?！八`靈”作為狀態形容詞。原本指的是具體的人或者事物所處的狀態，將“鮮活、靈動”這一特定的狀態形容詞作為始發域的經驗投射于被映射的目標域一一抽象的心理域中，這樣使得難以可視化與感知的心理有了較為形象的表達。這也就意味著，“水靈靈地”在與構件“X”搭配時，在網絡時代被發展為抽象的、指代人或事物所處狀態的行為義。因此，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的生成與隱喻機制有關。

2.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 X 了”的生成符合模因特征

Blackmore.S指出，當某種思想或某種信息模式出現，在它引致別人去復制它或別人對它重復傳播之前，它還不算是模因。只有當這種思想或信息模式得以傳播、仿制才具有模因性[。構件“就”“這么”“水靈靈”出現時間均較早，直到2024年，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才頻繁地出現在交際對話之中。該構式最早出現是因為中文韓文的翻譯差異而產生的全新表達“水靈靈地站在中間”，人們不斷地對該結構形式進行模仿、生成，出現了“就這么水靈靈地說了出來”“就這么水靈靈地錯過了時間”“就這么水靈靈地來了”等千萬種相同結構的話語表達。

何自然進一步指出，是語言本身在實際生活的運用中促成了模因的復制和傳播。人們通過語言實踐對存儲于大腦中的信息模因進行動態重組一一在交流過程中不斷復制、轉化，調整既有模因元素，將傳統模因組合重構為新型模因集合，促使語言模因及其復合體形成動態演替的傳播格局，最終借助各類媒介實現持續性擴散與增殖。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是由主要的常用構件“水靈靈”在實際的交際對話中發生異化，以更好地適應話語需求。“水靈靈”原本作為狀態形容詞多與具體的人或者事物進行搭配，例如“水靈靈的大眼睛”“水靈靈的‘溫室專用黃瓜’”“水靈靈的倩影”等；在如今網絡的話語環境里基本實現副詞化，常常與動詞或者動詞詞組進行搭配，表達動作完成義。其中“水靈靈”作為實詞，本身具備“清新、鮮活”的含義，在構式中也使得話語義多表達正向色彩；與具有消極色彩的動詞或者動詞短語進行搭配，一定程度上也會因為語境渲染使得該消極色彩減弱，

三、結語

近年來，隨著人們的生活與互聯網聯系越來越緊密，流行語因為其新穎的表達和較低的語言交際成本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青睞，在溝通交流中扮演的角色也越來越重要。基于對流行語“水靈靈地”的關注，本文對于構式“就這么水靈靈地X了”進行了簡要的構式認定，并結合真實的語料進行了構式義的解析，該構式的生成符合模因特征，其生成也與隱喻機制緊密相關。在后續的探究中，筆者將結合更多的真實語料以及具體的語用環境，深化對于該構式的認知與理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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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