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1-0056-04
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出生于美國,長期旅居歐洲,1915年加人英國國籍,是跨大西洋寫作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在大部分作品中探討大西洋兩岸的歐美文化差異以及兩種不同文化接觸時出現的價值觀念沖突。其作品還關注人物的心理和情感狀態,探討個人欲望和社會期望之間的緊張關系以及與階級和性別相關的身份主題。《歐洲人》(TheEuropeans,1878)為其早期代表作之一,小說通過描寫歐洲表兄妹尤金妮婭與費力克斯拜訪美國波士頓清教徒親戚的經歷,展現了歐洲文化的多元世故與北美清教傳統的道德保守性之間的碰撞。在小說中,詹姆斯展開了對價值觀沖突與文化身份認同危機的探討。
所謂“空間”,以柏拉圖為代表的西方古典哲學思想認為其是一個永恒不變、無形無狀的容器。空間(space)這一詞條在《簡明大英百科全書》中僅被簡單地概括為兩句話:空間,指無限的三度范圍;在空間內,物體存在、事件發生,且均有相對的位置和方向[2。這些對空間的解釋都是將空間置于物理學的客觀論立場下的定義,可見不論經典時期的空間研究范圍多么廣泛,其方法原則大都建立于物理學的知識基礎上。直到20世紀70年代后,空間轉向在人文社科領域引發了廣泛關注,并在此后的幾十年里持續發展,影響力不斷擴大,至今方興未艾。亨利·列斐伏爾(HenriLefebvre)作為空間理論的奠基人之一,在探索社會空間的無限維度和重新將空間引入西方現代性方面,作出了重要貢獻。在《空間的生產》中,列斐伏爾指出社會空間是一種社會產物,可以是生產出來的,也可以進行再生產[。列斐伏爾提出的空間生產三元辯證法,即為空間實踐、空間表象與表征性空間。列斐伏爾思想之偉大,在于其區分了這三種空間,并指出了三種空間的再現模式:感知空間、構想空間、親歷空間。感知空間對應空間的具體實踐。構想空間就是空間再現的空間:是城市設計家、規劃者們的空間。至于親歷空間,它由再現的空間組成,換言之,所有親歷空間都是由形象和符號構成的[。這一空間理論的提出為文學研究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羅伯特·塔利提出,文學作品往往以象征方式再現社會空間,是對空間的文本化與符號化實踐[5。因此,本文基于列斐伏爾所提出的三個空間維度,探討亨利·詹姆斯小說《歐洲人》中感知、構想以及親歷空間對人物心理、社會關系與文化沖突的建構作用,揭示空間與身份、情感及跨文化交流之間的緊密關聯。
一、感知空間:物質空間實踐
列斐伏爾認為,感知空間是指空間的可感知層面直接與其物質性要素相關聯,這種感知是社會實踐的整體部分,涵蓋所有可以通過感覺呈現的內容,不僅包括可見的,還包括可聽、可嗅、可觸的元素[3。《歐洲人》中有大量關于環境空間的描寫,亨利·詹姆斯通過刻畫一系列物質空間構建了一個情感與文化實踐的感知空間。
1.城市環境
亨利·詹姆斯早期創作中對建筑刻畫情有獨鐘,他常以房屋作為物理空間素材,揭示新舊大陸的社會文化差異。《歐洲人》開篇,亨利·詹姆斯描寫了尤金妮婭初抵美國所見的景象:墓園的另一邊是一連串小型的紅磚房,雖然裝修普通,但是很有家的感覺;冰冠盡頭正對著一棟高聳的木質教堂,教堂涂成白色的頂尖,高得與天上飄下來的雪花混為一色,以此營造出美國社會環境的獨特氛圍。盡管紅磚房的裝修普通,卻散發著溫馨的家的感覺,這反映了美國普通家庭生活樸實而親切的特征。而冰冠盡頭的高聳木質教堂,那白色頂尖與雪花融為一體,又象征著宗教的莊嚴和神圣。這種描寫揭示了美國家庭深受宗教影響的特質,體現了宗教信仰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有著歐洲貴族生活方式與審美標準的尤金妮婭認為這些房屋修建得丑陋,這種空間景觀引發了她心理和生理的雙重排斥。她以歐洲式的空間審美解讀美國的城市空間,在這種異域空間中加劇了自我身份的異化與情感的壓抑。可見城市感知空間不僅展示了美國社會的文化基調,也成為觸發身份認同危機的場所。
2.自然環境
地理學家邁克·克朗認為,“文學景觀是文學與地理景觀的完美結合體,它不僅是對客觀的地理景觀的深情再現,而且也是認識世界的方式的反映”。《歐洲人》中隨著尤金妮婭與費力克斯拜訪溫特沃斯家族,小說的空間描寫逐步從城市轉向鄉村。在阿克頓陪同尤金妮婭游覽鄉間風景時,阿克頓有意引導尤金妮婭走進自然景觀,試圖借助自然美景的魅力調和兩人之間的文化差異。他渴望制造一個共同的空間體驗來建立雙方文化與情感的連接。此時感知空間已轉化為情感交流與認同協商的實踐場域。對尤金妮婭而言,這種空間雖然仍具有異質感,卻因這種異質感所帶來的體驗與阿克頓的情感引導而開始具有可接納性。詹姆斯在此通過空間的轉換,構建了文化認同的緩沖空間,使空間不僅是差異的容器,也成為潛在的調和機制。
二、構想空間:性別化的情感表征
構想空間也可以稱為精神空間[3,如果不通過思想,空間就無法被感知。通過將各種要素結合而形成的空間,只能被視為或指示為一種與假定的知識生產相關聯的思想活動[3。詹姆斯在小說中描繪文化碰撞與身份重構的過程中,以不同性別角色的構想空間為軸心構建了性別化的心理圖景。
1.女性構想空間:文化碰撞中的自我定位
空間已經不是傳統認知中空洞的幻象或靜止的“容器”,而是審美主體對客體投射的意向,作為內心想象和精神感知的存在,此種“感知或幻想的空間藏匿著本然的種種性質”8。詹姆斯小說創作中尤其關注人的內心世界,《歐洲人》多以女主人公的思想意識為中心,再現她們獨立的主體意識的建構過程。例如,尤金妮婭作為歐洲上流階層的女性,初到美國時對現實環境表現出強烈的不適與排斥,這種對外在物質空間的感知迅速內化為情感與心理上的不安,構成其構想空間中的壓抑與抗拒基調。她對新英格蘭的種種抗拒不僅源于物質層面的差異,更是出于對其社會階層與審美價值的捍衛。隨著與溫特沃斯家族的深入接觸,尤金妮婭在內心逐漸產生對這一異域文化的認同和期待。小說中寫到,她憑借著自己的生動直覺和精妙的想象力,能夠欣賞任何有特色的食物和任何種類中的善品[,表明她試圖重建與異域文化的情感聯系。但這一建構并未成功穩定其精神空間的秩序。隨著與溫特沃斯家族深入接觸,文化差異逐步顯現,尤金妮婭對他們的文化期望落差加大,她認為施展權力或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已成為她汲取幸福的主要來源,現在她憤怒地感到自己就像一名筋疲力盡的游泳者,即將游到對岸,卻發現原先認為光潔堅實的沙灘成了一堵高深平滑的石墻。她將自己比喻為筋疲力盡的游泳者,表達了她盡力地想要去接受與她自身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文化價值觀。可是嘗試后,她發現雙方的價值觀之間有無法逾越的鴻溝,這也預示了尤金妮婭最后的離開。這一隱喻實際上凸顯了尤金妮婭心理空間中理想與現實的斷裂,以及其在跨文化語境中尋求個體自我認同的失敗。
又如清教徒家庭中成長的年輕女性格特魯德,她的心理變化與尤金妮婭截然不同。作為溫特沃斯家族的女兒,格特魯德在清教徒家庭中成長,她們被期望遵循特定的道德規范和行為準則。她最初在父權秩序下接受了婚姻安排與道德約束,然而費力克斯的到來讓她產生了對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的想象。在這個清教徒父權文化空間中,格特魯德的精神空間萌生出對自由與個體選擇的渴望,實際上她對菲利克斯的情感投射和未來生活的幻想并非簡單的愛情欲望,而是對她所處的這種充滿壓力的文化空間發出的抵抗與挑戰。詹姆斯對格特魯德的精神空間的建構,呈現19世紀女性在嚴苛的清教徒規訓文化中的反思與自我覺醒,這也使構想空間成為反抗傳統規誡約束的載體。
2.男性構想空間:在文化交流中重塑自我
小說中有代表性的男性角色是費力克斯與溫特沃斯先生。作為歐洲貴族尤金妮婭的弟弟,費力克斯對他們的美國親戚和整個旅程持有與姐姐完全不同的態度。他將美國視為世界上最奇妙和有趣的國度,享受著這里的一切。他對美國文化始終抱持開放與好奇的態度,這種積極的情感預設促使其構想空間表現為探索而非排斥。費力克斯作為一名藝術家,他在歐洲相對固化的社會中感到壓抑和束縛,他渴望找到屬于自己的獨特定位,實現人生目標。這片土地的美景常常激發他的想象力,特別是在西部遼闊的天空下。他會聯想起很多往事,和格特魯德漫步的時光,他仿佛看到,在一棟房子的腰線部分,在云山霧海之間,開始了兩個未來的旅程,這段描寫不僅展現了其情感的投射,也體現了其在構想空間中對跨文化生活的想象與認同。這種心理空間的生成既是費力克斯藝術家式的情感體驗,又體現了個體在跨文化互動中實現身份融合的過程。
與之相比,溫特沃斯的精神空間更具保守性與封閉性。溫特沃斯先生作為尤金妮婭和菲利克斯的舅舅,是清教徒家族中的最年長成員,他代表了傳統保守的價值觀,而尤金妮婭和費力克斯則代表了新穎的歐洲價值觀。溫特沃斯與尤金妮婭接觸時總是小心翼翼,他并不習慣尤金妮婭的生活方式,難以相信這是他同父異母妹妹的孩子,因為他對歐洲式價值觀念及行為舉止感到震驚又充滿無法言明的焦慮。例如,他對于尤金妮婭以貴賤通婚的方式嫁人皇室感到難以接受,其內心的倫理價值在這一信息面前被沖擊。詹姆斯借由溫特沃斯的沉默與自我壓抑表達了傳統文化面對新價值觀時的困惑與無措。溫特沃斯雖未表現出直接的拒斥,但其構想空間中始終充滿了對新價值觀的警惕。
三、《歐洲人》中的親歷空間:跨文化沖突的社會表征
親歷空間是人對空間的直接體驗,也是狹義上所講的社會空間,即精神空間和自然物質空間相對立的空間。社會空間實際上是復雜的,它包括獨立的實體及其特殊性,這樣的空間是有生命力的,它有一個情感的內核或中心:自我、床、臥室;或者廣場、教堂、墓地,它包含了情感的軌跡、活動的場所以及親歷的情景[3]。《歐洲人》中的空間敘事的另一重要部分就是對親歷空間即社會空間的探討,這也構成了敘事空間的第三個維度。
1.家庭空間
尤金妮婭被安排住進家族主屋外的小白屋,這是溫特沃斯家族經過商議后的決定,小白屋的空間位置體現了她在傳統清教徒家庭中的邊緣位置,暗示了她無法融入。同時,溫特沃斯家族對尤金妮婭居住空間的安排反映了以溫特沃斯家族為代表的清教徒文化對外來文化的警惕與是否接納的猶豫。小說這樣描述尤金妮婭的居住環境:
柜子上掛著印度圍巾,客廳大門掛著精致布簾,還有一些珍稀布料,與格特魯德抽象風格的晚禮服斗篷相對應。窗戶上掛著粉紅色的絲綢窗簾,整個屋子的色調和搭配由此變得暖昧朦朧[。在此意義上,房間內部的裝飾是尤金妮婭身份的物質延伸,也象征著歐洲與新英格蘭之間的文化差異。此外,房屋內部裝置代表了物質性秩序本身,變成了一種表達意義的傳媒工具。小白屋也是尤金妮婭與溫特沃斯小兒子克利福德多次談話的場所,這一場域被賦予了文化啟蒙與社會教化的功能。尤金妮婭以高雅的審美名義教導克利福德學習社交禮儀,試圖提升克利福德的品位。尤金妮婭對克利福德的教育實際上代表著出身于傳統家庭的年輕一代正在逐漸開始接受和學習新文化,甚至開始影響了家族對外來文化的認可。而尤金妮婭在這場跨文化互動中充當了文化傳播者的角色。此時家庭空間是跨文化接觸的實踐場所,因而居所不再是簡單的生活容器,而是承載文化象征和社會結構的空間。
2.社交空間
社會空間不僅是承載社會活動的場域,同時也反映了人們在社交活動中的行為方式及其后果,是文化情感和社會規范的表達載體,能夠體現實踐者與環境之間的關系[1。溫特沃斯家族所舉辦的沙龍等社交聚會構成了典型的新英格蘭式禮儀空間,具有嚴苛的規范性。當尤金妮婭和費力克斯初次出席家族聚會時,他們所展現的歐洲式行為方式引發了人們的排斥。在與會者眼中,費力克斯的幽默言辭被視為對社交規范的違背,而尤金妮婭的服飾與談吐亦被美國傳統的道德審美所抗拒。尤金妮婭作為歐洲文化的代表,其華麗的服裝和歐洲式的社交禮儀和言行舉止,與清教徒社會的禮儀與道德規范形成了鮮明的割裂感。尤金妮婭的出現和她帶來的歐洲文化元素,對以溫特沃斯家族為代表的美國社交禮儀來說是一種挑戰。她的社交表現不僅反映了她個人的文化價值觀,也突顯了文化交流中不可避免的沖突和誤解。詹姆斯借由尤金妮婭在社交空間中的經歷,揭示了跨文化交流中認同的困境。
四、結語
亨利·詹姆斯在《歐洲人》中展示了歐洲貴族與美國清教徒之間的文化碰撞與身份沖突。本文通過列斐伏爾的空間三元理論,對亨利·詹姆斯《歐洲人》中的感知空間、構想空間、親歷空間進行分析,發現感知空間呈現了清教徒社會的物質景觀及其與歐洲的文化差異,構想空間則展現了不同性別角色的自我意識與文化身份的定位,親歷空間則映射人物在家庭與社交中的情感軌跡與社會身份認同。從空間視角切入分析,不僅深化了對小說中人物形象與敘事結構的理解,也為詹姆斯作品中的跨文化書寫提供了有效的批評手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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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