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視角下的變譯現象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1-0020-04

《嘉莉妹妹》（SisterCarrie）是西奧多·德萊塞（TheodoreDreiser）的代表作之一，這部小說通過農村少女嘉莉·米貝（CarrieMeeber）從底層奮斗到名利雙收的經歷，揭示了19世紀末美國工業化進程中女性復雜的生存困境與覺醒意識[。從女性主義視角看，這部作品既體現了對父權制的批判，也暴露了資本主義社會對女性的物化，其女性主義內涵具有矛盾性和先鋒性?！都卫蛎妹谩返臐h譯本中，變譯技巧的運用深刻影響了文本的文化傳遞與性別意識的呈現。因此，筆者將從變譯理論出發，整合現有的譯本案例，分類解析變譯現象并作具體分析。

一、文獻綜述

20世紀60年代末，女性主義第二次浪潮興起，社會性別逐漸成為女性主義的核心概念。西方女性主義翻譯者，如弗洛圖等人，對原作中具有激進性的寫作手法進行重新塑造。通過這種方式，不僅拓展了翻譯的邊界，還進一步深化了原作所蘊含的女性主義理念。同時，她們致力于消解、挑戰并打破那些傳統上束縛女性思維與寫作的父權制語言體系，并積極開拓新的領域，為女性創造更多表達自我思想與語言的空間。國內女性主義翻譯研究起步相對較晚。20世紀90年代后，學界開始關注女性主義翻譯理論，現多集中于對西方女性主義翻譯理論的引進、介紹及對國內女性主義翻譯實踐的總結，如對具體文學作品的女性主義漢譯進行分析等。

變譯理論強調在翻譯過程中進行適度的變通和轉換，倡導在保持原文核心意思和風格的基礎上，結合目標語的文化背景和讀者的閱讀習慣，對原文進行必要的調整和改編，如采用改譯、釋譯、縮譯等策略進行翻譯[。這種翻譯方法旨在使譯文更貼合目標語言讀者的實際需求，提高譯文的可讀性和接受度。

二、變譯策略下的案例分析

筆者結合女性主義視角和變譯策略，挑選了童文華譯本中具有代表性的案例。這些案例涵蓋多種翻譯策略，充分展現了譯本在體現女性主義視角方面的特點，體現了文本所蘊含的女性主義思想[3]。

1.改譯

改譯是指對原文的內容、形式和風格進行調整，以滿足讀者的特定需求。童文華的改譯實踐體現了對目標讀者文化背景和閱讀習慣的考量，通過歸化處理文化意象、調整句式結構等方式，使譯文更貼近中文的表達邏輯。這種策略雖可能弱化原文的“異域性”，但能有效增強譯文的可讀性和傳播力，符合改譯“以讀者需求為導向”的核心原則。

（1）Thereafteritwasdribsanddrabsof this sort，until one morning Carrie suddenly remembered thatshewould notbebackuntilclosetodinnertime.

赫斯特伍德起初以購買一罐番茄為由支取錢財，彼時嘉莉尚未意識到這是全新狀況的起始，此后他便以零星瑣碎的借口不斷向她索要錢款。

分析：原文中赫斯特伍德以零散借口（如買番茄）向嘉莉要錢，逐漸形成依賴，直至嘉莉意識到自己需晚歸賺錢。童文華譯本通過關鍵表述“零敲碎打地向她要錢”，隱含赫斯特伍德主動索求、缺乏尊嚴的形象。童文華譯本更貼近德萊塞的創作意圖一一通過赫斯特伍德的墮落，揭露了“男性權威”在金錢面前的脆弱性。傳統譯本的“體面化”處理，本質上是用性別偏見削弱了文本的社會批判力度，而童文華譯本通過語言的“去偽存真”，讓性別權利的解構成為解讀《嘉莉妹妹》的重要維度。

（2）Still， in the morning，when her household duties would infringe upon her and Hurstwood sat there，aperfectloadto contemplate，her fate seemed dismalandunrelieved.

然而，每當清晨時分，家務瑣事便紛紛壓向她肩頭，而赫斯特伍德卻閑坐在旁，儼然成為徒增負擔的存在，這讓她的處境顯得格外凄涼，難以尋得紓解之徑。

分析：童文華用“負擔”一詞形容男性，這意味著如果不工作，男性和女性會被置于同樣的境地。這一表述體現了改譯“以目標讀者需求為導向”的核心邏輯，在中文語境中，“負擔”這一詞匯常與“不承擔責任”“缺乏實際價值”相關聯，且傳統認知中更易與家庭中不事生產的女性形象產生聯想。童文華將其用于男性角色，打破了性別化的刻板表達，用目標讀者熟悉的評價標準重構了赫斯特伍德的形象，讓中文讀者能快速理解其“閑坐旁觀、毫無貢獻”的狀態。

（3）His wife， quite attractive，affected the feeling of youth，and objected to that sort of home life which means the care of a house and the raising of a family.

海爾太太容貌頗為秀麗，洋溢著青春氣息，她并不認同以操持家務、養育子女為核心的傳統家庭生活模式，而是選擇了一種備受尊崇的自立生活方式。

分析：傳統譯本中按照傳統女性道德標準翻譯此內容，即女性應生育子女、做家務、照顧家庭。而童文華則刪除了這部分內容，這不禁讓人思考：為何女性要做這些事情，甚至因此忘記自我。在“忠實性”與“可讀性”之間尋求平衡，既讓讀者“讀得懂”，也讓原作“不失真”，最終實現跨文化交流的有效性與準確性。

2.釋譯

釋譯是一種將解釋與翻譯相結合的翻譯活動。通過補充人物名稱、地點、歷史事件等背景信息，通過厘清原文的語義內涵、解析段落或章節含義等途徑，對原文中隱晦難懂的要點進行說明，以幫助目標讀者理解。在童文華的譯文中，多處可見其對原文內涵的解釋性處理。

（1）Here was a type of the traveling canvasser for a manufacturing house—a class which at that time was first being dubbed by the slang of the day \"drummers\".

那時人們用俚語稱這類人為“鼓手”，而用當下一種新穎簡潔的說法，他便是那種吸引多愁善感女性的“小白臉”。

分析：童文華的譯本采用了文化意象的本土化轉換，將原文中描述杜洛埃的負面形象詞翻譯為中文本土詞匯“小白臉”，直接傳遞“靠不住的男性”這一貶義內涵。該詞文化契合度高，在中文語境中是約定俗成的貶義標簽，貼合目標讀者對“渣男”形象的認知。通過詞匯本身的貶義色彩，直接映射譯者對人物的批判態度，與原文作者意圖一致，適用于需要快速建立人物負面形象、目標讀者對本土文化詞匯熟悉的文學翻譯場景。

（2）Carrie shook her head.Like all women， shewas there to object and to be convinced.

這個女孩正處在一個左右為難的境地，需要有人來說服。

分析：童明華譯本模糊了性別差異的困境共性，將困境主體從單一性別擴展到全人類，弱化了原文的性別批判色彩。這一改譯策略反映了當代性別觀念的變遷一一通過模糊性別差異，避免將女性單一化地視為“受害者”，轉而強調困境的普遍性，更符合21世紀平等主義的文化思潮。該譯本面向大眾讀者，符合目標讀者的閱讀期待，童明華的處理通過“去性別化”敘事使主題更具共鳴性。

3.縮譯

縮譯是用簡潔文字再現原文，其特點是譯文長度大幅壓縮，是原作的最小復制版。譯者須盡力縮短原文，充分發揮創造力，以段落為基本單位。其原則包括：壓縮原文、內容簡潔、譯文客觀、內容有參考性及譯文邏輯性。

（1）Carrie left him， feelingas though a great arm had slipped out before her to draw off trouble. The money she had accepted was two soft， green， handsome ten-dollarbills.

嘉莉起身離去，恍惚間似有一雙強有力的臂膀從身前抽離，帶走了煩憂。她手中攘著的，是兩張柔軟的綠色十元美鈔。

分析：通過縮譯賦予嘉莉更多道德反思，貼近中文讀者對“悲劇性女性”的共情習慣。強調心理現實主義，使人物形象更具層次感，符合文學翻譯中對人性深度的挖掘，引發對嘉莉“墮落與救贖”的哲學思考。縮譯有助于更清晰地突出作品的核心主題，在《嘉莉妹妹》中，通過刪減一些與主題關聯不緊密的內容，能夠更集中地展現資本主義社會中人性的異化、女性的生存困境及社會的道德淪喪等問題。

（2）Itwasall righttodoit—all men dothose things—but why wasn’t he careful？ A man can't be too careful.

他怎么不注意一下呢？

分析：在王克非、張紹寧的譯本中，男性可以擁有婚外情，這被視為正常合理之事，甚至值得驕傲。而在童文華的譯本中，持相反觀點，通過輕描淡寫的譯法表明她不認同男性可以有婚外情。在保持原文核心意義的同時，增強了譯文的可讀性和文化適應性。

（3）Carrie had begun to see that Hurstwood wasnot the man she had thought him. She had been attractedbyhisappearance and hisposition，but now she saw that he was not so strong and capable as she had imagined.He had his faultsandweaknesses， and shebeganto see themmoreclearly.Shewondered if she had made a mistake in trusting him. She thought ofhowhehad promisedto takecareofherandhow he had failed to do so. She felt a little disappointed and a little angry. She wondered what she was going to do.She did not want to leave him，but she did not know how to stay with him.

嘉莉開始意識到赫斯特伍德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樣。她曾被他的外表和地位所吸引，但如今她看到了他的缺點和弱點。她感到有些失望，不知道該怎么辦。

分析：原文詳細描述了嘉莉對赫斯特伍德的失望，包括她對他的信任、他的承諾以及他的失敗。嘉莉在內心掙扎，不知道是否應該離開他。童文華譯本省略了嘉莉對赫斯特伍德的具體失望點，以及她對未來的具體思考，僅保留了她對赫斯特伍德的失望和內心的迷茫。通過省略細節，譯本更突出嘉莉在感情上的困惑和掙扎，強調了女性在感情關系中的獨立思考，同時也避免了對女性的過度同情或刻板化描述。

三、女性主義視角下變譯現象的影響與思考

1.對原著中女性主題傳達的影響

從積極方面來看，變譯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突出原著中的女性主題，使讀者更加關注女性的處境。例如，通過強化女性角色的反抗精神或對女性情感的美化等變譯方式，可以激發讀者對女性問題的思考，從而推動女性主義觀念的傳播。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過度的變譯或不恰當的變譯可能會歪曲原著的女性主題。如對嘉莉形象或情感的片面翻譯可能會使讀者對女性的復雜性產生誤解，從而影響對原著中女性主題深度和廣度的理解。

2.對文學翻譯策略的啟示

女性主義視角下的變譯現象提醒譯者在文學翻譯過程中要更加謹慎地對待與女性相關的元素。在翻譯時既要尊重原著的女性主題和女性形象，又要考慮到譯人文化和讀者的接受情況。必要時可以進行適當的變譯，但也應以不違背原著女性主題的本質為前提，同時注重保持女性形象的完整性和真實性[4。此外，譯者還可以通過在譯文中增加注釋、譯者序等方式，對原著中的女性主題和女性形象進行補充說明，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原著的女性主義內涵。

四、結語

女性主義視角下，《嘉莉妹妹》漢譯中的變譯現象呈現出復雜多樣的特點。通過對女性角色形象、情感表達等多方面進行變譯分析，突出女性主題和提升女性形象。然而，這種變譯方式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和潛在問題，需要我們在文學翻譯實踐中加以平衡和把握。女性主義視角為文學翻譯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和視角，不僅為更深人地探討文學翻譯中的性別問題奠定了基礎，也推動文學翻譯在文化傳承和文化交流中發揮積極作用。

參考文獻

[1] DREISERT.Sister Carrie[M].New York：OxfordUniversity Press，1991.

[2] 黃忠廉.變譯理論[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2.

[3] 德萊塞.嘉莉妹妹[M].童文華，譯.臺北：開今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4] 趙慶慧.女性主義視角下的變譯現象[D].重慶：西南大學，2009.

（責任編輯夏波）